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日。

一聲尖銳的哨聲劃過, 如同一支飛劍,將夜幕劃破,露出一道霞光, 驚起鳥兒四散而飛。

秦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扒著刷了紅漆的鐵欄桿, 透過老舊的木質玻璃窗向外張望。

天空蒙蒙亮,跛腳的老師一瘸一拐, 邊走邊吹著掛在脖間的口哨,她吹了四五聲,許是累了,坐在花壇邊的石椅上, 歇著腳, 擡頭看著二樓方向。

秦蔓覺得渾身不自在,待看清老師的表情時, 她這才發現,老師一直看的都是趴在窗上的她。

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將上齒的八顆牙齒展露無遺。

這是很標準的笑容。

但是卻在她臉上如此機械化的表現出來, 不禁讓人毛骨悚然。

秦蔓如果沒有記錯, 昨日跛腳的老師冰冷的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連昨晚說話也是冷冰冰的嚴苛模樣,處處透露著拒人千裏之外的氣息。

更別提如此和善的笑容, 她們四個裏面也就美術團老師在幫刀疤男開導時,有了些平易近人的煙火氣,其他人就像是被批量生產出來的機器人。

秦蔓與她對視良久,想要看她下一步舉動。

可是, 背後忽然被人一拍, 秦蔓轉身過去, 入眼的是沐白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在看什麽?”

“舞蹈團老師。”

秦蔓用手指著窗外說道。

她溫熱的指尖觸及到玻璃窗時,周圍氤氳起一小片白霧,身後突然傳來濃郁的木質沈香味,熾熱的溫度使得水霧凝落成細密的水珠,微微顫抖。

“沒有啊,下面空無一人。”

沐白陰沈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息在秦蔓耳邊響起。

她白嫩的耳根迅速爬上了陣陣殷紅,尷尬地猛然起身,卻不料碰到沐白的下頜。

“我眼花了,我先出去洗漱,你們先換衣服。”

說著,拿了床底放置的洗漱用品,逃也似的離開。

沐白揉著撞紅的下巴,淡淡一笑。

秦蔓腦海中還浮現著跛腳老師那個機械化的笑容,仿佛像是被人拉扯著嘴角,努力做出虛偽的笑容。

她嘗試了一下,扯起上翹的嘴角,盡力顯露出上齒的八顆牙齒,除了面部肌肉酸痛,沒有其他感覺。

正在她心神飄忽不定往水房走的路上,忽然,有人急匆匆地插在她前面,將她撞的身形不穩,手中盆盆罐罐掉了一地,其中漱口的洋瓷杯子,更是掉地後彈起好幾次,碎瓷散落一地。

秦蔓怒瞪過去,發現是之前猥瑣男,插在她前面,搶奪空出來的水龍頭。

水房連通著一根水管,接著三個水龍頭,二樓就一個水房,但是卻又有十二個人,所以自然而然會上演搶奪水管大戰。

秦蔓正要跟他理論幾句,卻不料身後被拍了拍,是昨晚最後一位到來的老大爺,他撿起秦蔓散落在的洗漱用品,顫顫巍巍地遞還給了她。

他臉上布滿著歲月的痕跡,渾濁的雙眼卻是神采奕奕,像是傍晚穿山而來的霞光,溫暖而慈愛,他堆積著仁慈的笑容,勸慰著秦蔓。

“幺兒,不跟他一般見識,你在我這兒洗。”

秦蔓接過老人手中的臉盆毛巾,展齒一笑,道了句謝謝。

可是猥瑣男竟占著一個水龍頭,又向旁邊跨了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來他惡心的黃牙。

“小妹妹,叫聲哥哥,哥哥給你用。”

聽見他語調上揚的腌臜話,秦蔓抓盆的手緊了緊,用餘光看見周圍人漸漸多了起來。

“妹妹是啞巴嗎?叫聲哥哥就讓你用,你看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秦蔓心裏惱火,扯出一個笑容,向前走了幾步。

正在她打算揮拳對時候,就聽見身後傳來蒼勁有力的聲音。

“幺兒,讓開!”

然後,臭氣哄哄的掃帚朝著猥瑣男的面門而去。

竹掃帚展開的扇面,沾染著絲絲條條的衛生紙,還有結成痂的褐色顆粒物,散發著陣陣惡臭,不用多想,那掃帚肯定是隔壁掃廁所用的。

老人拿著掃帚跟拍蒼蠅一樣,將猥瑣男拍出水房外。

見猥瑣男走遠,老人對著秦蔓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缺漏幾顆牙齒的牙床,

“幺兒不怕,咱不挑事,也不怕事。”

秦蔓看著眼前的老人,思緒回到了幼時鄉下,也有一位老人拎著掃把追著鄰村的小兔崽子跑向晚霞,不過他也只是陪了她寥寥數年。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萬千思緒,點了點頭,

“謝謝爺爺,我沒事。”

“沒事就好,快點洗漱吧,後面還有人排著隊呢。”

秦蔓嗯了一聲,打開水龍頭,冰涼的細水從指尖流淌而過,輕拍在臉上,絲絲涼意襲來,讓她重歸於冷靜,似是一雙手將她從夢境拽了現實。

“這世界真奇怪,沒想到死之前還能再回一次文工團。”

“爺爺,您還在文工團待過?”

秦蔓將洗漱用品重新規整好,讓開了位置,轉頭問道。

“年輕的時候在裏面打過雜,但這裏只是像文工團,文工團主要是歌舞,咱們這還有畫畫雕塑,花樣更多。”

老人摸著下巴的一抹胡須,輕聲笑道,一雙眼睛裏凈是對接下來在群藝館生活的美好期待。

秦蔓也不願打碎老人美好的夢境,只是陪著笑了兩聲,便道別了。

回去後,正好碰到穿戴像個高中生的沐白,寬松肥大的外套配上一張陰鷙深沈的臉,別提有多別扭。

他見秦蔓臉色不好,使得原本看到她時欣喜的眼神,瞬間染上一抹寒光,壓著滿腹怒火,依舊柔聲詢問:“怎麽了?誰惹你不開心?”

“沒什麽,時間不早了,你快去吧。”

秦蔓與他擦身而過,神情卻是藏不住的落寞。

見她這副模樣,沐白藏在衣兜的手握成拳,緊了又緊,關節發出微弱的咯吱聲,削薄的唇瓣緊抿成線。

他就不在一會,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他家小孩。

在門口守了一會,聽見秦蔓換好衣服起身開門,這才放心地端著盆趕往水房。

待他剛洗漱完畢,又是一陣哨聲響起,所有人在樓下集合趕往食堂用餐。

吃完飯他們被安排跑操,跑到隊裏幾個新人汗流浹背,嚷嚷著要離開這鬼地方。

其中最為代表的就是刀疤男和他的小跟班,可是他們繞著群藝館的幾棟小樓走了好幾圈,也只是原地打轉,最後覺得越來越詭異,背著一身的雞皮疙瘩歸了隊。

秦蔓對新人這種舉動已經見慣不慣,冷眼觀望。

這個副本還好是初級,但凡是其他本,那幾個新人早就死的骨渣都不剩。

秦蔓還發現,他們逃跑時,如同人偶般的四位老師,並沒有做出任何阻止的舉動,反倒是露出一抹欣慰的表情,似是透過他們看到記憶深處的事物。

眼神憂郁帶著不甘,還有濃濃的怨意。

在刀疤男滿懷恐懼而歸時,四位老師眼神閃過失落,但卻又意料之中。

雖然只是一瞬,秦蔓卻精準地捕捉到,她覺得整個群藝館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他們連同四位老師在內,都仿若被禁錮的蝴蝶,拼命掙紮的代價就是美麗的麟羽片片雕零,而後被蛛絲絞殺致死,淪為飽腹之物。

不知跑了幾圈,秦蔓才瞧見身旁幾個人累的東倒西歪,上氣不接下氣 ,像是垂死掙紮的魚,無力地張大著嘴巴,貪婪地吸食著空氣中稀薄的氧氣。

但落在末尾的老人,雖然豆大的汗珠掛滿額頭,汗水濡濕了後背外套,他的鼻息紊亂,但腳下的步子卻是有條不紊。

秦蔓索性放慢了腳步,立起她‘身嬌體弱’的新人人設,步子變得踉踉蹌蹌,似是踩在棉花上,身形搖搖欲墜。

她喘著粗氣,有氣無力地對著跟她平齊的老人說道:“爺爺,你體力…真好。”

“幺兒…做事要有始有終,做了…就不要放棄。”

秦蔓聞言粲然一笑,點了點頭,見老人說話底氣很足,並無大礙,也就放心地加快了步子。

一直在他身旁的沐白見她蹩腳的演技,拉起她的手,帶著幾分戲謔地問道:“累了嗎?”

“沒有。”

她話音剛落,哨聲再次響起,眾人如釋重負,癱坐在地。

沐白湊近幾分,聲音壓低,

“你沒覺得有雙眼睛一直盯著你嗎?”

聞言,秦蔓四周望了望,果然身後有束尖銳的目光從始至終停留在她身上。

她的突然轉身,讓他對方措手不及,視線正好撞上。

就是猥瑣男,他猥瑣狹隘的眼睛攢動著怒火,似是下一秒就想將秦蔓生吞活剝。

秦蔓皺皺眉,嘆了口氣。

沐白:“怎麽嘆氣?”

“沒什麽,可憐我柔枝嫩條,一進來就被人惦記上,好哥哥,你得保護人家。”

作弱柳扶風狀,秦蔓蹙著眉,眼淚汪汪。

沐白嬉笑出聲,但斜眸看向猥瑣男的那一瞬,散發著來自地獄的陰冷,轉瞬即逝後,眉梢眼角又是無盡的柔軟。

“好啊,畢竟蔓蔓是跑1000米不帶喘的柔弱妹妹。”

他一雙眼睛本就深邃,眉眼一彎,纖長濃密的睫羽隨著顫動,眸子裏水波流轉,居高而下的低眉垂眼,都是一種難以抗拒的深情。

薄唇輕啟,清冷的字節一字一頓地蹦出,仿若世間最真摯的誓言。

秦蔓別過臉去,內心佩服他這幅睜眼胡扯的能力。

在這時,老師的聲音響起:“各位同學,請隨我們趕往教室,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