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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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做得真是細致啊。”歐亦銘聽到這裏,嗤笑了一聲。

在方俊宇講述之初,歐亦銘一直緊盯著方俊宇的眼睛,像是怕會錯過什麽似的,聚精會神又激動得近乎神經質。

可是沒過多久,他就變得大驚失色,接著是痛苦悔恨,再後來,方俊宇甚至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恐懼和驚慌。

最後,歐亦銘像是被事實徹底打垮,不堪面對的他已是面如死灰,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方俊宇坐在床邊,頭低垂到了胸前,沈默地聽著。在方俊宇的眼中,那副偉岸的背影,卻透著悲涼和無助。

活該!——本來很是心疼,可方俊宇卻在心中解恨一樣地喊著。

窗外的陽光更明亮了,目測時間應該過了上午九點。

方俊宇停止了講述,他怕再說下去,歐亦銘會徹底崩潰,沖過來將他掐死後再自殺。

漫長的沈默後,歐亦銘嘆了口氣,從桌上取了根煙,點燃,慢慢地吸著。

只是,他的動作沒了往日的瀟灑連貫,方俊宇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顫抖得厲害的手指和嘴唇。

方俊宇凝視著那條透著哀傷的脊線,只覺得心越來越痛,漸漸地那種痛感就淹沒了對這個男人所有的怨恨。

方俊宇忽然有種沖動,想要緊緊抱住那人的腰,趴在他的背上大哭一場,然後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該讓你難過了十年!一切都過去吧,我們重新開始!

可是下一秒,歐亦銘又嗤笑了一聲,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是明顯的不屑:“哼,什麽細致啊,仔細一想,還是有不少破綻呢。”

方俊宇楞住。

歐亦銘突然憤極,發狠地撚滅了煙,猛地轉過頭來,瞪住方俊宇,咬牙切齒:“他不過是利用了人的心理!利用正常人在那種狀態下會做出的正常反應!”

通紅的雙眼,懷著將某人打入永劫的仇恨。

“明天海那個魔鬼,他利用所有人的心理盲區,生生地把你變成了他!他毀了你!也毀了……”

也毀了我!——歐亦銘忍住了這句話,也許是十年來的自欺欺人已成習慣,他不想在方俊宇面前表現自己的脆弱。

可是,用憤怒來掩蓋悲傷,只會讓懂得的人更加失望。

於是方俊宇也嗤笑了一聲,嘲諷地說:“對啊,明天海的局,實際上有的是破綻,如果當年的歐亦銘大神探能夠挺身而出,而不是躲在家裏生怕受到牽連,我方俊宇也就不會代替魔鬼活這十年了。”

方俊宇語中帶笑,說得又極緩,卻是字字都砸著歐亦銘的心,他目瞪口呆,看著方俊宇的眼睛裏,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淚水。

模糊的視線中,俊美的男人,讓歐亦銘心疼得想要抱緊,卻又歉疚得想要逃跑。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方俊宇的嘴唇輕輕開啟。

“不管是你,還是我媽,如果……”年輕銳亮的聲音,卻帶著受委屈的男孩一樣的顫音和哭腔,“如果你們,哪怕只有一個……沒有拋棄我……我也不會……不會……”

方俊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看到歐亦銘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駭的光焰,緊接著那雙微顫的眼眸就在莫大的悲傷中湮滅渙散了。

方俊宇有些後悔,事到如今,為什麽還要揭開那段塵封往事的細枝末節,還要面目猙獰地咎責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呢?

誠然,就算當年明天海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倘若方俊宇最親近的兩人——歐亦銘,以及自己的生身母親,無論兩人中的哪一個能夠挺身而出,都有可能在最後的關頭將方俊宇拽出地獄。

在實施最終的“儀式”之前,作為計劃的一個重要環節,明天海指使方俊宇在黑市上借了一筆高利貸,錢的用途當然是為日後發展明天海的事業所用。

方俊宇在幾天後就會被“虐殺”,因而這筆錢當然就無須方俊宇來償還;

可是方俊宇把擔保人設定為已經拋棄了自己的親生媽媽,這樣一來,在他“死後”,高利貸債主們就會找他媽媽的麻煩。

這便是明天海的又一高明之處,他料想這個女人才在英國開始新的生活,卻被拖油瓶的兒子在臨死前擺了一道,定是對這個兒子再無留戀,甚至是懷恨在心。

所以,她絕不會抱著“兒子也許沒死”的信念回國來認屍,她甚至不願意再上前看這丟盡了她臉面的兒子一眼,更不可能在看似能夠證明死者就是方俊宇的情況下,向警方提供自己的DNA並要求做進一步的親子鑒定。

於是這個最有可能發現死者並非方俊宇的人,經過明天海的一番設計,就排除了她對整個計劃的威脅。

至於歐亦銘,本來也是個極有可能將計劃毀於一旦的人。

因為歐亦銘在學校裏曾被方俊宇“騷擾”,作為案件相關人,歐亦銘也曾被警方要求提供DNA樣本,與警方在方俊宇家裏搜集的大量DNA樣本進行比對,而比對的結果是,歐亦銘並不在出沒方俊宇家中的人員之列。

這本是個重大疑點。

就在方俊宇決定按明天海的計劃行事當天,歐亦銘還在方俊宇的家中對他做了極狂暴的事,方俊宇的家裏,怎麽可能會沒有歐亦銘的痕跡呢?

如果歐亦銘能向警方指出這個疑點,並交代他與方俊宇的真實關系,那麽,“現場也許被做了某種偽造”的可能,也就能得以成立。

現場的確是被偽造過!在明天海與方俊宇互換身份之前,方俊宇的家被徹底清理過,歐亦銘在家中的痕跡自然也被清理了。

可是,被警方從事件相關人士當中排除後,歐亦銘雖然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感到慶幸:也許是出入方俊宇家中的閑雜人等太多,也許是警方工作起來難免疏漏,自己的痕跡才沒被發現吧。

歐亦銘松了口氣,沒有人知道自己與方俊宇的親密關系,曾經對他所做的那些過分行徑,也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抱著這樣的心理,歐亦銘便在悲痛和歉疚中,選擇了沈默。

可是,當時的他並不知道,他的沈默,抹殺了揭穿事實真相的最後的可能。

時隔十年,看著歐亦銘悔恨痛苦的樣子,方俊宇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他另一件事。

當年明天海機關算盡,本是有意將歐亦銘的痕跡留在那間屋子裏。因為在明天海看來,歐亦銘對方俊宇動了真心,只是需要一個契機,懦弱的少年才會沖破世俗樊籬,承認這份禁斷的感情,而這個契機,便是方俊宇的慘死。

所以,如果警方並未在方俊宇的家中發現歐亦銘的痕跡,那麽歐亦銘定會指出這個疑點,說不定警方就會順著這個疑點偵查下去,進而毀了他們的整個計劃。

可是,方俊宇卻執意要求明天海不要牽涉到歐亦銘,他深知歐亦銘的直男主義,極不情願在公眾面前承認兩人的關系,更何況,被一起殘暴的兇殺案牽涉,怎麽說也會給歐亦銘的生活帶去不小的困擾。

出於對歐亦銘的保護,方俊宇要求將歐亦銘在家中的痕跡徹底清理幹凈。

他本以為神經大條的歐亦銘在悲痛當中不會發現疑點,就算察覺到了不對,歐亦銘向警方提出質疑,也多半會將與自己的關系粉飾成普通朋友的層面吧,既然只是普通朋友,在家中留下的痕跡就不會太深,沒有被發現也並不奇怪。

退一萬步,方俊宇向明天海發誓,就算歐亦銘“良心發現”,將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悉數交代,方俊宇也會見機行事,借助從明天海那裏學到的本領,在暗中制造更多混淆視聽的偽證,絕不會令事態敗露。

然而事實卻是如此的諷刺,明天海預想的歐亦銘承認禁斷之情的契機並沒有出現,方俊宇出於為他著想的初衷而做出的諸多設想和預案,也都沒有用武之地。

方俊宇想到這裏,不禁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

這淒冷的笑聲,聽在歐亦銘的耳裏,就像良心的拷打,打得他五內俱焚。

他後悔自己當年的懦弱,如果不是抱著歉疚和僥幸縮在角落裏,而是坦然走到警方面前指出疑點,方俊宇就不會變成魔鬼的傀儡,不會在這十年裏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想到這裏,歐亦銘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絞痛,他忽而被一種沖動驅使,伸出右手緊緊抓住方俊宇的頭發。

力道使得剛剛好,既鉗制住對方不留逃脫的餘地,又不會給對方帶去絲毫的疼痛,反而因為撫觸得太過親密,產生出一種溫柔霸占的氣場。

他這一場溫柔的霸占,著實地嚇了對方一跳,待方俊宇吃驚地擡頭看去,歐亦銘已然向前蹭動了幾下,欺身到方俊宇眼前,殷切而焦急地問:“俊宇,哥求你了,給我個補救的機會!俊宇,你回來吧!哥求你回來吧!”

方俊宇眼看著歐亦銘一雙通紅的眼睛裏止不住地湧出淚來,卻還不管不顧地軟聲乞求,他不曾想過有這樣一幕,吃驚得不知所措,甚至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這個人,也會這樣害怕失去嗎?也會這樣焦急地乞求嗎?他現在想要挽回的,是……

“俊宇,我錯了!給我個彌補的機會!只要能讓你回到原來的樣子,我什麽都願意做!”

原來的樣子?

靈魂深處的某個神經被猛然觸痛,方俊宇如夢方醒,忽而有種莫名的悲憤。

十年了,一個魔鬼的傀儡,足以在這十年裏,變成真正的魔鬼!

原來的樣子?真的不記得了呢!

有些癡醉的雙眼,忽而淩厲地瞪視眼前焦急的男人,方俊宇猛然甩頭,竭力擺脫那只大手的鉗制。

歐亦銘被方俊宇突如其來的反抗所驚駭,為了不給對方帶去痛感,他慌然松開了方俊宇的頭發。

在急驟的掙紮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方俊宇的眼睛,在淩亂的發絲間,一對悲憤而狠決的目光射向歐亦銘的眼睛,竟是仿佛帶著汩汩淒冷的寒徹。

“放我走!”

方俊宇忽而疾聲喊叫,帶動整個身體都是一陣顫抖,將右手鎖在床欄的手銬,便在他身體的震顫中錚錚作響。

歐亦銘驚怔,不知所措。

卻見方俊宇嘴角輕輕挑起,不知是在嘲笑他,還是在嘲笑自己。

“歐亦銘,當天使墮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變成魔鬼了。”方俊宇的聲音低沈,尾音處還夾雜著不知是冷笑還是哭腔的微顫。

“你傻不傻啊?你以為你是誰?你想挽回什麽?你想拯救什麽?我現在已經是魔鬼了,世上有哪位聖人會去拯救魔鬼呢?魔鬼啊,就該把他打回地獄去。”

“別說了!俊宇……你、你別這樣說!我……”歐亦銘焦急不堪,語不成句,說話間不由得連連做著吞咽的動作,“我能救你……”

“你所謂的救,不過是把我投進監獄,再把我押上刑場!”

“我……”

“夠了!歐亦銘,你我之間的事就到此為止!你不必自責,因為歸根到底,整件事也有我自作自受的成分!”

方俊宇話語間忽而有幾分急促,就像冥冥之中有個時間期限,逼迫著他不得不將這段情感羈絆草草了解。

“歐亦銘,過去的事不提也罷,你想贖罪是嗎?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你放了我……”

歐亦銘驚愕地皺眉,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

方俊宇顧不得歐亦銘驚駭的模樣,語速越發快了:“你昨天晚上也見識過了吧,在我這個魔鬼身邊還有個小鬼……”

“你是說……路西法!”

方俊宇的嘴角又掛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那小子是被我調.教出來的另一頭魔鬼,歐亦銘,你放了我,讓我去和他做個了斷,就當是我為自己的幫派肅清叛徒。

“無論我和路西法誰是贏家,你都不吃虧。要知道對付魔鬼的明智之舉,就是放出另一個魔鬼,讓他們互相撕鬥,兩敗俱傷。”

歐亦銘癡楞地聽方俊宇把話說完,又過了片刻,他才從驚怔中回過神來。

他驟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想和路西法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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