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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玉池清照影駢娟(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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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離雖還在茶水上當差,但自從趙德從永巷令那調了綠蕪過來後,倒也省了些功夫,便常常坐在一旁埋頭看那些經書,嬴政見後也都說她轉了性子,倒不似從前那般鋒芒。方寧來日月宮的次數也愈發頻繁起來,這樣的日子仿佛還是幾年前才有過的,而今,只覺得像是做夢般。

方寧進來的時候見錦離正坐在窗下捧著那些經書,那如烏雲堆砌的發間插了一支素白蘭花簪子,在陽光下射出一絲清冷的光。她的目光漸漸落在錦離依舊平坦的小腹上,耳邊傳來香蘭請安的聲音,她只楞了一下,便笑:“以前在家裏的時候可沒見你這般用功,現在瞧你這樣子,真真像個女博士,只可惜你讀的竟是些參禪打坐的書,要不然非將那淳於老頭氣死不可。”錦離莞爾:“方寧姐又在打趣我,況且哪有女博士一說。”又對香蘭道:“去給方寧姐奉茶。”

方寧轉頭對身邊的阿茵使了個眼色,阿茵立即將食盒捧到錦離面前,道:“上次姑娘說好吃,主子便記下了,這次又讓司膳房多做了些給姑娘。”錦離命侍立一側宮娥接了過去,微露嬌嗔:“剛才還和香蘭念叨著,這不你就送來了,咱倆當真是心有靈犀。”方寧含笑:“知道你準是又惦記著,不好好進食。”

香蘭奉了茶後將食盒打開,又將那糕點端置案上,見錦離伸手拿起一塊,她欲上前卻被方寧一個眼神定在那。她還記得前幾天,方寧送了桂花蒸栗糕來,為防萬一,她循例上前試食,卻見方寧厲聲怒斥:“難道本宮是想投毒不成?”說著拿起咬了一口:“既然不放心,本宮就先替你家主子嘗一嘗。”

香蘭一時定在原地,那後背已經滲出一層極薄的汗,雖然還是七八月的天,輕風一過,但覺得冷颼颼的。幸好錦離替她解釋一番,方寧也只擺一擺手:“罷了,念她也是護主心切,就不難為她了。”

錦離見香蘭還在楞神,不禁嗤笑:“小妮子又在思春了。”香蘭回過神來,臉上一紅,細聲細語道:“姐姐說什麽呢。”錦離道:“好了,你把這些都拿下去給他們分一分,就說是寧主子賞給他們的。”香蘭答應著將食盒提了出去。

一盞茶下來,方寧起身正要離開,忽然聽見有雜沓的腳步聲愈見清晰,方寧向外瞧了瞧,見嬴政只穿了件尋常衣裳走了進來,未來及多想,上前盈盈下拜:“臣妾給皇上請安。”嬴政臉色倒也溫和,扶她起身後,道:“愛妃也在這兒?”方寧道:“臣妾近日覺得悶,所以過來和離兒說說話。”

嬴政笑道:“畢竟你們是姐妹,也便相互照應著。”方寧道了聲“是”,嬴政走到錦離面前,道:“猜著你定是又在看這些經書,看來朕當真要將你牢牢看住,省得你又惦念著出宮了。”錦離輕笑:“不是說去進講,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嬴政道:“適才趙德來回話,說蝶兒有了身孕,朕特地過來告訴你一聲,也讓你高興高興。”果然錦離聽後開心不已。

方寧瞧見他倆儼然一對尋常夫妻,心中不由得一陣刺痛,頓了頓,道:“既然離兒有皇上陪著,那麽臣妾就先告退了。”嬴政沖她點了個頭,方寧便由阿茵扶著出了殿門。

窗外已經起風了,仿佛入秋的涼風吹在臉上,涼意入骨。方寧回頭朝裏面望了一眼,嘴角揚起,似是微笑:“阿茵,你瞧,現在連九公主也懷孕了,看來本宮真真是沒那福氣啊。”阿茵恨恨道:“如果不是她們利用了胡亥公子,咱們的小皇子怕是已經會叫母妃了。”察覺有些失言,忙寬慰道:“主子放心,奴婢就是拼了性命也定會為小皇子報仇的,定不會讓小皇子平白無故枉死。”方寧恍若未聞,良久,道:“不會枉死的,孩子,娘親終於可以為你報仇了。”

夜色濃稠如墨,一鉤銀月低低懸掛於夜幕下,清冷的月光照在殿前玉階上,仿佛*一地水銀,極是明亮。層層帷幔內,錦離疼痛難耐,額頭上有豆大的汗珠如雨滴直淌下來,只覺體內有一把極鈍的刀子斜剌著穿過五臟六腑,那一種痛苦直讓她感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真的生不如死。

隔著那烏檀木雕嵌壽字屏風,嬴政心中焦急,負手於殿中繞室而行。錦離的聲音仿佛隔了很遠才傳過來,卻又無比清晰,只是那聲音中夾雜著異樣的淒厲,每一聲都像是一把匕首淩遲著寸寸肌膚,每一刀都如噬骨般疼痛。漸漸的聲音小了去,隔了很久才傳來一兩聲痛楚的呻吟聲,微弱的氣息讓他心生膽寒。如果就這樣去了,他該如何?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不屬於這皇宮,每次擁著她只覺得她心有旁騖,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萬一她真的——

他不願再想下去,只如困獸,恨不得立刻沖進去,告訴她,不要怕,他會一直陪在她身邊。幸好夏無且疾步上前,臉色沈重,垂首道:“回皇上,錦離姑娘小產了。”

小產?嬴政一怔,眼神竟有些迷茫,只喃喃問:“什麽時候的事?”夏無且卻聽清了他話裏的意思,恭敬道:“有兩個月了,臣之前一直給姑娘安胎,只是不知道為何突然就滑胎了。”嬴政臉色一變,厲聲道:”夏無且,你好大的膽子,當日為何不稟報朕。”夏無且垂首恭敬道:“皇上恕罪,臣曾答應了要替姑娘保密。”

“你們倒是瞞的深……”嬴政臉上幾欲驟起,忽聽雜沓而來的腳步聲,他擡起頭,見是方寧娉婷而入,神色頗為不耐,問:“你來做甚麽?”方寧先向嬴政盈盈行禮,道:“臣妾只是不想讓皇上再蒙進鼓裏。”嬴政反問:“愛妃何出此言?”方寧道:“皇上寵愛離兒,本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離兒早已心有所屬,若不是皇上為蒙將軍賜婚,怕是兩個人早已雙宿雙飛。現在離兒懷了皇上的孩子,自然可以用來報覆皇上,只是離兒太過天真了,這樣的確可是令皇上傷心,可那身子到底是自個兒的,況且她身子素來不好,萬一……”說著伸手拭淚。

殿內頓時寂靜如斯,唯聞屏風那邊傳來錦離虛弱的聲音,輕如棉絮。嬴政定定的望著方寧,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穿,好半晌,才聽他低低一聲:“為什麽?”方寧似是沒聽懂,又聽他道:“你和她不是姐妹?為什麽?”方寧淡淡道:“皇上明知故問,臣妾自入主後宮那日起,皇上不是已經將臣妾看的通透。”嬴政不語,方寧從懷中掏出一條素白帕子捧到他面前,道:“皇上何必又在自欺欺人。”

嬴政接了過去,見那帕子上幾個篆體小字極是雋永,他自然認得出那寫字人的身份。他眸光凜冽,方寧喊了聲:“皇上!”他神色不豫,只一揚手道:“你先下去罷,朕自有打算。”方寧這才識趣的退了下去。

嬴政握著那帕子的手有些泛白,只聽得指骨間‘咯咯’的響聲,心中卻是一片模糊,原來,他竟叫她辜負的這樣深。耳邊仍舊是錦離一聲低過一聲的呻吟聲,宛如刀絞,卻叫他再不敢上前,終於他轉過頭去,只吩咐道:“夏無且,朕不管你用何方法,朕只要你保她性命無虞。”

☆、八十一章:玉池清照影駢娟(二)

一大早蝴蝶進宮去向胡姬請安,碰巧安容兩位妃子也在,於是又向她們請安。胡姬本來在聽內務府總管回奏補發各宮例份之事,原是那領事的內官前幾日犯了事被革職查辦,胡姬便有意打發趙守義補了那空缺。

趙守義領了差事後立馬過來謝恩,胡姬便吩咐竹影:“叫他不用進來謝恩了,讓他仔細當著差就算是謝過本宮了。”安妃笑道:“宮裏就數姐姐極是忙碌。”忽而又想起一事來,道:“方才家父來看我,聽他說今兒早皇上免朝,只打發了趙公公前去詢問那些大臣有什麽要緊的事呈奏。家父還問我是否聖躬違和。”

胡姬倒沒聽說免朝的事,不免有些奇怪,蝴蝶道:“難怪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趙德手上捧了一摞書簡往禦書房的方向,原來是那些大臣上遞的折子。”容妃卻無端地嘆了口氣,胡姬疑惑:“莫非容妹妹知道什麽?”容妃點一點頭,道:“姐姐、公主、安妹妹,你們有所不知,昨晚那位錦離姑娘小產了,皇上守了她大半夜才離開。”

大家聽著詫異,胡姬問:“先前也未曾聽說她有了身孕,怎麽就無故小產了?”容妃搖頭道:“我也是聽奴才們私底下說的,還以為是訛傳,剛才聽安妹妹如是說,才覺得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安妃‘撲哧’一聲笑道:“她這如意算盤打的,倒是用心。”容妃不解,安妃解釋道:“皇上寵她大家都看在眼裏,如果她再懷有皇嗣,自然不會再有人容她,所以她才千方百計瞞了去,也只怪她運氣不好,好好的一盤棋還沒怎麽下就廢了。”聽她講的頭頭是道,容妃嗤笑:“瞧安妹妹說的,簡直跟個軍師一樣。”

胡姬問:“難不成皇上同她一起瞞著?”容妃道:“怕是連皇上也不知道,聽說走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但願這回皇上能撂下罷。”

蝴蝶聽後卻覺得心裏極不是滋味,只坐了片刻便起身回了府上,翠環迎上來同碧青攙扶著蝴蝶進屋。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後碰巧見到小星子從書房出來,蝴蝶叫住他:“將軍可是在書房?”小星子恭敬道:“回公主的話,將軍在書房裏。”

蒙毅本端坐在書案旁埋頭看著面前的信件,聽到推門聲,擡起頭,見是蝴蝶,溫和道:“回來了。”蝴蝶“唔”一聲蓮步姍姍走到蒙毅身邊,低頭瞥見他手上的信件,問:“是師父的來信?”蒙毅難得舒展笑顏:“是啊,前方戰事順利,用不多日他們就可以班師回朝了。”蝴蝶隨口答了個“是”,蒙毅見她倒像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由問:“怎麽了?可是有事要說?”蝴蝶似是在猶豫著,好半晌,方才道:“聽容妃說,錦離姑娘昨夜小產了,不知……”

只聽‘啪’得一聲,卻是那信件掉在地上,最後那句他始終聽不清,只覺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子也慢慢的變得僵硬——他最愛的女人,卻在受著淩遲的痛,而他竟渾然不知,為何這般——又為何這般——叫他如何放得下。

蝴蝶見他難以自持,不由握上他寬厚的手掌。他指尖微涼,她只希望能將自己的溫暖全部給他。多日來,他待她的好,終究抵不上那個名字,聽到她出事,他馬上自亂陣腳。即便如此,她仍舊感激著他,賜予她一場共歡顏。

次日午時,錦離從昏睡中醒來,身子虛弱乏力,只覺得喉嚨裏似有一腔火灼燒著她,張了張口,吃力的吐出幾個字,好像是問嬴政在哪?又好像不是,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香蘭侍候錦離吃了藥,這時屋外傳來低低的女聲:“香蘭姑娘在嗎?”原來是胡姬怕這邊照應不到特地打發了芯柳過來。芯柳是宮裏的老人了,照顧主子自然周到。香蘭將芯柳引到錦離面前,錦離擡了擡眼皮,芯柳先恭敬的請了個安,輕聲道:“姑娘,奴婢是胡主子打發來照顧姑娘的,主子知道姑娘生受了苦,叫姑娘安心養病,莫要在胡思亂想。”

錦離吃力的點點頭,又斷斷續續道:“奴婢謝過……娘娘。”

錦離調養月餘身子已經大好,期間胡姬也來瞧過一次。錦離因失血甚多,臉色蒼白如雪,只躺在榻上呆呆出神。香蘭湊到她耳邊道:“姐姐,胡妃娘娘來看您了。”錦離回過神,欲坐起來,卻聽胡姬道:“你身子虛弱,就不用起來了。”

錦離謝了恩後,香蘭取過大靠枕讓她靠上,又聽胡姬道:“妹妹的事,本宮已經聽說了,早就想過來看看你,又怕驚著你,才打發了芯柳過來。你也別太傷心了,畢竟還年輕,日後有的是機會生養,倒是身子須得仔細調養,本宮已經吩咐了司膳房那些人,若是想吃些什麽只管叫他們去預備著。”錦離聽了心裏一暖,反倒落了兩行清淚:“勞煩娘娘惦記,奴婢謝過娘娘。”胡姬又同錦離說了些體己的話方才離開。

☆、八十二章:玉池清照影駢娟(三)

自從那日後錦離更似沈靜,連日來又喜上讀書習字,常常隨意的坐在書案旁,執起筆,卻也只是發呆。那間段的記憶仿佛一下子消失了,那些宮人在她面前更是唯唯諾諾,生怕一時失言惹得她傷心。而漸漸的,大家也都將那件事淡忘了,似乎就真的不曾發生過一樣,模糊成影。

香蘭素知她性子恬淡溫善,委實心疼極了。只是嬴政卻從未過來看她,不免有些納悶,到底是主子們之間的事,她也不好過問,只得一面心疼著主子,一面又暗暗吃急。這日剛侍候錦離歇了午覺,步出廊下就聽到一女子清脆的聲音:“請問可是香蘭姑娘?”香蘭打量著面前的女子,素衣容鬢,清麗姣好。不等她開口,那女子介紹道:“我是小姐身邊的婢女雲兒,在小姐進宮前曾被她留在蒙將軍府上,一晃幾年沒見著面,著實想的厲害。又聽將軍說小姐出了這事,定是受了不小的打擊,我這才央求著將軍帶我進宮來陪陪小姐,也不知小姐現在怎麽樣了?”

香蘭倒聽錦離提起過雲兒,今日一見倒也不陌生,忙攜了她進至殿內,又將錦離的近況如實敘述一番,就聽雲兒嘆道:“唉,小姐素來性子烈,只要是她不願講的事,哪怕是死定也不從。老爺就是知道她的脾氣,才成日憂心忡忡,生怕她闖出什麽亂子,讓自己受傷。不瞞你說,自從小姐進宮後,我是沒有一日不擔心著小姐,卻又無能為力,所以只能求菩薩保佑小姐,盼著早日能夠與小姐團聚。”

香蘭被她說的一陣悲慟,忽然想起了她們義結金蘭那日。她不過一個身份卑賤的奴婢,卻被她當做自己至親的妹妹。她說:“你可願喊我姐姐?”於是她喊她姐姐。她發誓定要護她周全,她的性子不似錦離的玲瓏沈穩,所以其實多半都是錦離在教她,保護她。

“姐姐如同那院子裏開的正艷的蘭花,出淤泥不染,偏生那些人片刻不得消停,處處對姐姐發難。”忽然想到了什麽,香蘭問:“雲兒姑娘,你可曾了解寧妃——方寧?”

雲兒疑惑不解:“小姐與她自幼相識,關系更似姐妹。怎麽,香蘭姑娘可是覺得哪有不妥?”香蘭回憶道:“姐姐出事那晚,我隔著屏風聽到皇上擔憂焦躁的踱步聲,後來就看到寧妃來了,不知她與皇上說了些什麽,聽不清楚,只是看到皇上轉身走了出去,然後就再也沒來看過姐姐。”

那天夜裏,錦離忍著撕裂肺腑的疼痛望著那一點點模糊的身影,逐漸在一片朦朧中消失。她千萬遍呼喊著他的名字,可他就那樣走掉了,堅決的沒有一絲猶豫。終究沒有再喊下去,體內的疼痛已經讓她意識盡失,眼角沁出極大一顆淚珠,和著那撕心的疼痛漸漸堙沒在漆黑如墨的夜色裏。

不是不恨,不是不恨的。

錦離本就睡眠輕淺,瘦弱單薄的身子蜷縮在軟榻上,仿佛孩子的睡姿。她秀眉蹙起,像是做噩夢了,只聽她痛苦的呻吟了一聲便醒了過來,背心裏早已泛出一層薄薄的汗,仿佛淋了一場酣暢大雨。翻了個身,有浩然的風吹過,竟叫她不由的生了寒意,貝齒咯咯作響。

終於她坐起身來,伸手撩開那薄如蟬翼的輕紗,一時楞在原處。輕紗被她攏在手心,細細的紋絡摩挲著指腹,癢癢的,眼淚卻再也止不住淌了下來,只是無聲無息的淌落,喉嚨間仿佛含了極大一顆珠子,脹著喉嚨,叫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雲兒輕步上前將她手裏的輕紗抽出來,然後小心翼翼的勾在那兩枚泛著清冷銀光的銀鉤子上,隨即跪在地上替她穿上鞋。忽然耳鬢一暖,她擡起頭,對上錦離那雙幾欲黯淡失色的眸子,低低喊了聲:“小姐。”便再也忍不住埋進她*痛哭起來,仿佛要將有生之年全部的淚水一次流幹。

錦離亦不動。良久,才見她重新擡起頭,聲音哽塞:“小姐……你清減了許多……”錦離微怔,只覺得眼前的人有些不真切,仿佛又是夢。近日她總是做這樣的夢,夢裏她闖了禍被洛老爺罰禁閉,雲兒就一力承擔,最後她倆都被罰了禁閉,足足一個月不得出府。盡管那樣,她仍覺得幸福,至少洛老爺和雲兒以及洛府裏所有的人都還陪在她身邊,那樣的日子,從未想過會失去,最後真的就失去了。

“小姐……”見她發楞,雲兒忍不住又喊了聲。錦離回過神來,淚水早已被風吹來,只覺得皮膚發緊的難受,到底忍不住問了句:“雲兒姐姐,你怎麽會進的宮?”

雲兒道:“小姐,是蒙將軍送奴婢進來的。都怪奴婢不好,讓小姐受苦了,若是老爺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會原諒奴婢的。”錦離輕笑道:“這怎能怪你,都是我自個兒不小心,怨不得旁人,怨不得旁人。”

雲兒嘆道:“小姐真真一副菩薩心腸,難怪會讓那些小人鉆了空子。”錦離問:“雲兒姐姐,何出此言。”雲兒生怕錦離傷心,到底沒說,只道:“小姐,將軍要奴婢告訴小姐,不管是殺父之仇,或是小皇子的仇,將軍定會不遺餘力的替小姐查出真兇,定要將那兇手繩之以法,請小姐放心。”

☆、八十三章:玉池清照影駢娟(四)

雲兒又陪錦離說了好一會子話,直到蒙毅打發了小星子來傳,倆人這才依依不舍的告別。雲兒本打算留下來照顧錦離,卻被錦離斷然拒絕了,又對小星子道:“小星子,你回去告訴將軍,以後萬不可再帶她進宮。”小星子答應著,雲兒咬一咬牙,卻也只喊了聲:“小姐。”她自然明白錦離的心思,何況宮中規矩冗雜,怕是一個不小心,被人掣了肘去,從而連累了錦離。

最後她只說讓她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便由小星子引著出了日月宮。深秋季節蕭瑟寒涼,時風一過,裹挾著那梧葉打著旋翩然落下,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遠遠看見蒙毅著一襲灰白袍子與梧桐樹下負手而立,清冷的眸子凝望著那一方碧藍天空,和煦的日頭穿過斜斜幾支枯枝殘葉灑在他身上,斑駁疏影,卻讓他心中透出一股寒意。

雲兒隨著小星子盈步走到他面前,先恭敬行禮:“將軍。”蒙毅沖她點一點頭,問:“離兒現在情況如何?”雲兒如實答:“回將軍的話,小姐見到奴婢後倒是有說有笑,看不出半分心傷,但奴婢了解小姐,縱然不是傷心到極點,她也不會如此不在乎。”

大概是傷心到極點,不然她又怎能不在乎?蒙毅攏起的眉心又緊了緊,暗暗嘆了聲:“走吧。”小星子與雲兒均應了個“是”跟上蒙毅的步子。

卻在行至德宣門時住下步子,小星子見雲兒神色微有怔忡,只定定的瞧著那不遠處匆忙走過的內官,不禁有些奇怪,問:“雲兒姑娘,你可是認識那人?”蒙毅也已轉過身看向雲兒,又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內官,聽雲兒不確定的說:“將軍,當年洛府失火那晚,奴婢看到幾個穿著太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從洛府跑出去,所以小姐才確定兇手就是宮中之人,這才跟著皇上回宮。”

蒙毅道:“那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你是說那個小太監?”仔細一想,蒙毅反倒有些吃驚——那晚見過那幾個兇手的人只有雲兒,後來又都突然暴斃身亡——宮人暴斃本是尋常之事,自然沒有人細細考究。

雲兒點點頭,又搖搖頭。蒙毅疑心的看著她,雲兒道:“奴婢也不清楚,當時天太黑,奴婢又與他們隔得遠,自然看不真切,不過奴婢總覺得那個人與那場大火有關。”語氣稍稍頓住,雲兒覺得心口起伏得厲害,撲通撲通的,仿佛再張口就會跳出來似的。

蒙毅見事情已有眉目,不敢稍作遲疑,當下便吩咐小星子送雲兒回初若那裏,又命人去傳了那內官到蝴蝶的華儀宮回話。到底沒見過如此大陣仗,蒙毅只嚇唬了一下便問出了端倪。望著臉色慘白的內官,蒙毅厲聲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著,若有任何閃失,你們就等著給他陪葬。”

將那內官押下去後,蒙毅負手在殿內踱了幾個來回,只覺心下一片慌亂。窗外的落日漸漸西斜下去,隔著窗紗,殿中的光線晦暗下來,有宮娥進來掌燈,也被他一揮手退下去。他不知坐了多久,身子一分分僵硬下去,清冷的月光透著窗紗映在他臉上,明亮不可方物。他內心依舊掙紮著,如同被那燒的滾燙的開水澆註,每一分於他都似一種煎熬。

殿宇樓臺,清涼似水。竹影回到景福宮,見胡姬斜憑軟榻上歇息,於是湊上前低聲道:“果真如主子所料,此事非同小可,只是奴婢瞧著那太監被押出去後,蒙將軍就一直在華儀宮,並未向皇上稟報,也未去日月宮。”

胡姬睜開眼,臉上倒是難得的倦怠之色,只問:“芯柳那可是問出來了?”竹影搖頭道:“碧落那丫頭實在嘴實得厲害,幾十杖下去楞是不開口,如今芯柳姑姑也一時拿不定主意,還請主子裁斷。”胡姬倒沒想到碧落如此護主,臉上旋即冷淡下來,語氣更是嚴厲:“叫她繼續拷問,問不出就狠狠的打,本宮倒要看看她的嘴能有多硬。”

這時殿外趙守義求見,胡姬神色稍稍平覆,道:“傳。”趙守義行至殿內,他先給胡姬請了安,高興道:“主子,好消息,多順已經招供了,現在就在殿外候著,只等著主子傳見。”

確實是個好消息,胡姬聽後果然大為痛快,嘴角輕輕揚起,道:“去長信宮,本宮也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皇上。”

☆、八十四章:玉池清照影駢娟(五)

誰知嬴政並不在長信宮,當值的宮人告訴她,嬴政今晚宿在延慶宮,於是又往延慶宮的方向去。趙德本在外殿候著,瞧見胡姬後遠遠迎了上去,恭敬的請了安,胡姬叫起後,問:“皇上可是歇下了?”趙德道:“回主子的話,皇上還在看折子。”頓了頓,又道:“端主子正從旁侍候著。”

胡姬聽出他話裏有話,眉心不由蹙起,道:“趙公公,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教本宮規矩了?”語調尖銳刺耳,唬的趙德‘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連連求饒。胡姬卻沒再繼續理會他,只道:“本宮有事覲見皇上,還勞煩趙公公進去通傳一聲。”趙德又連連答應了去。不一會兒功夫,趙德再次出來,見他臉上已經換上一副笑臉,道:“主子,皇上傳您進去。”說罷搶先上前打起簾子,將胡姬引至禦前。

嬴政本端坐在案旁看折子,端妃則坐在首位上繡花,瞧見胡姬進來後忙起身將她迎進來。倆人平素裏見面次數不多,這會子見了反倒覺得親熱許多,又吩咐一旁的宮娥:“快去給胡主子奉茶。”胡姬笑道:“妹妹不必客氣。”又朝嬴政斂衽施禮:“臣妾給皇上請安。”嬴政放下手中的折子,開門見山問:“趙德說愛妃有要事稟報,何事?”

胡姬這才幽幽開口:“皇上可還記得錦離姑娘家那場大火?”嬴政不語,只示意她說下去,胡姬道:“當年鄭妃姐姐在世,後宮大小事宜均交由姐姐署理,但因為姐姐舊疾纏身,自然顧不周全,也就讓那些人鉆了空子。”對門外道:“把他帶進來。”就看到趙守義已經將那內官多順押了進來。望著跪在面前的人,嬴政眸子一動,胡姬道:“皇上,他就是當年那場大火的案犯之一,事後卻突然發了急癥被送出宮,後來又陸續有人發了急癥被送出去,臣妾料到這其中必有情弊,所以就命人一直暗中調查,也算不負有心人,終於讓臣妾揪出了那狐貍的尾巴。”

聽到這嬴政臉色驟起,厲聲喝問:“狗奴才,到底是誰指使你的,還不如實招來。”聲音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嚇得他一激靈,忙磕了個頭,斷斷續續道:“是……是……寧主子。”嬴政目光狠狠盯在他身上,仿佛一把極利的尖刀淩遲掉他身上寸寸肌膚,忽然道:“來人,傳寧妃去朕的禦書房。”說罷起身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下出了延慶宮。

夜深風涼,月影清輝,整座皇城仿佛攏著一層薄薄的輕紗。嬴政疾步往禦書房的方向,隨後方寧也被內官引至禦書房,款步上前行禮如儀:“臣妾叩見皇上。”嬴政神色本就不豫,瞧見她穿著大紅喜袍卻是一怔,雖不是進貢的布料,但樣式卻極是新穎,極艷的霞帔上,華麗的流蘇一直迤邐裙裾,時風一過,只聽得衣袂窸窣作響——她曾經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穿上它,原來不過一場夢。如果她沒有進宮,如果她沒有被封為妃,那麽結局,也一定會圓滿罷——她會遇到一個良人,從此相攜一生,白首不離。

殿中寂靜如斯,唯聞深處案上擱置的銅漏滴落有序,聽得久了,倒像是外頭雨滴聲,一滴、兩滴、三滴……嬴政道:“朕沒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離兒視你為親姐姐,你倒下的去手。”方寧嘴角露出一抹譏笑:“親姐姐——她若真當臣妾是親姐姐,為何又對臣妾的孩子下毒手,胡亥公子不過是個孩子,這樣的心計,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後教唆,他又怎麽會懂得這些?”嬴政沒料到她會如此說,神色稍稍解頤,方寧道:“皇上難道忘了是誰將臣妾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自從臣妾答應了皇上的條件後,臣妾就已經沒有心了。臣妾只是不甘心,憑什麽離兒就可以得到皇上全部的愛,而臣妾就只能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

“臣妾入主錦繡宮以來,皇上就不曾主動去看過臣妾,可是臣妾還是夜以繼日的等著皇上,臣妾告訴自己,如果哪一天皇上來看臣妾了,那臣妾願意放下所有的仇恨。可是沒有,皇上從未來過,因為皇上的眼裏心裏只有離兒,哪怕她的心裏沒有皇上,哪怕她從未愛過皇上——

“如果她從此消失了,那皇上是否會把對她的愛分給臣妾一點,哪怕與那些妃子共享,起碼皇上的心裏還是有臣妾的,所以臣妾派人在洛府放了那把火,目的就是要她消失,只是奈何她命大,讓她躲過了那一劫。難道皇上就以為只有臣妾心狠,試想想,又有哪一個妃子眼裏能容得下她?皇上之所以不冊封離兒,怕也是這個原因,皇上擔心她被人算計,到底是素性善良,沒想到有一天也會去算計別人。臣妾肚子裏的孩子也是皇上的骨肉,難道皇上真的相信那只是個意外?還是皇上不敢去查,怕查出的結果和心裏想的一樣,所以最後皇上選擇了保護她。”說到這兒,眸底的淚水早已淌了下來,仿佛一顆顆飽滿圓潤的珠子砸到呈亮如鏡的金磚上。

嬴政恨恨道:“所以你就報覆她,也讓她的孩子胎死腹中。”方寧一怔,嬴政道:“懷孕期間忌碰麝香,如果只在那些糕點上動手腳自然會引起旁人懷疑,於是你就想到了在食盒上動手腳,如此一來,那些太醫也只會在她的吃食上下功夫,卻不會查到那些已經被你帶走銷毀的食盒身上,只可惜你百密仍有一疏,問題就出在那些麝香身上。”方寧花顏頓失,嬴政繼續道:“因為私藏麝香是死罪,所以他們自然不會有那東西,你只能吩咐那些奴才們出宮尋找,但你卻忘了問那些奴才們尋來的具體出處。其實就算你問了,也不會察覺出有任何不妥,不過也正因如此,朕才會輕而易舉查出來。”

方寧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極力站穩身子,聲音卻暗啞生澀,問:“是誰?究竟是誰?”嬴政一字一句道:“端妃的哥哥,端靖榮。”

端妃——原來是她。

她突然大笑起來,聲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臣妾計算了這麽久,到底還是敗給了她。古人有雲‘成王敗寇’,臣妾但憑皇上處置。”嬴政恨到極點,冷冷道:“你放心,朕自會給你留個全屍。”說罷轉身對趙德道:“來人,賜她鴆酒。”

☆、八十五章:唯愁吹作別離聲(一)

錦離到底來晚了,方寧半跪半坐在地上,腥紅的血從她的嘴角汩汩流出,如一朵嫣紅開在她極艷的大紅喜袍上,旋即隱了去,只覺得體內仿佛有一把火,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身體卻忍不住發抖——原來最後一刻,他還在保護她。

錦離木訥的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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