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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玉池清照影駢娟(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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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蒙毅告訴她方寧就是兇手,她仿佛失了魂般跑來,想要質問,沒想到卻是看到奄奄一息的方寧痛苦的掙紮著,仿佛被一條繩索勒住了脖頸,她拼命的想要呼吸,也只是徒勞。方寧也看到了她,聲音竟似溫柔:“離兒,你終於來了,可惜來晚了一步,他已經替你報仇了。”

錦離只是搖著頭,腳下如墜千斤石頭,邁不開步子。她問:“為什麽,你竟如此恨我,甚至不惜賠上整個洛府?”方寧道:“我確實恨你,恨你不該與皇上相識,更恨你不該答應留下來。”忽然仰天大笑,又是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她聲音更似哀涼:“因果報應,一切都是因果報應,只怪我當初鬼迷心竅才答應了皇上,如果你沒有進宮,我也不用辛苦的布局,一切都是因果報應。”

錦離疑惑的看著她,方寧道:“我只所以提著這一口氣就是要和你做個了斷,當年皇上酒醉後要了我,可是等他醒來後只是叫人送我回去,是我不甘心,因為他夢中喊得是你的名字,所以我就將你的情況全部告訴了他,他說如果我將你留在宮中,那麽他就答應晉我位分。離兒,你跟了他這麽久,雖然還沒有位分,可他到底待你真心,我和你不同,我若不主動,那我就永遠不會有希望,所以我答應了他。”

因為藥力的作用,最後她斷斷續續道:“我召你進宮,如果當初……你沒有留下,我也許就會向……皇上請罪……可惜你答應留下來,所以……所以……”本就皙白如脂的臉上更是沒有一絲血色,錦離忽覺得耳邊嗡嗡聲響,仿佛有幾百幾千只蚊蠅飛過,方寧還在自顧自的說著,她卻聽得嘈嘈切切。

下半夜裏更見寒涼,清冷的月光透過窗子照在地上,仿佛水銀鋪就一般,她只覺得眼前一面模糊,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終於平覆如初,隨即緩緩的,慢慢的倒了下去,嘴角上揚,仿佛是在笑。臨了只一句:“離兒,下輩子,只希望我們從未相識。”

終於解脫了。

☆、八十六章:唯愁吹作別離聲(二)

入宮不過幾年,連喪四位妃子,宮中一時猜測如流,終於將矛頭對準到錦離身上,更有好事者翻出那些沈渣亂滓——誘惑皇帝出宮,遭遇刺殺,甚至被公然稱為妖孽。淳於越也多次上折陳奏,折子上均是將她比作前朝的褒姒、蘇妲己等紅顏禍水,冒死諫,請旨處死錦離。嬴政看後勃然大怒,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臨了還將淳於越傳到長信宮仔細罵了一頓。

淳於越剛退去,趙德便走進來道:“皇上,錦離姑娘跪在殿外已有兩個時辰了。”嬴政神色稍有倦怠,問:“她要做甚麽?”趙德如實答:“回皇上的話,錦離姑娘說那日未能保護好皇上,理應受到處罰,皇上素性仁厚慈愛,才一直未治她的罪,如今又屢屢觸怒天威,所以自請搬去萬佛堂自省,也替皇上祈禱聖體安康。”

話音剛落,嬴政已將手上的折子擲到地上,臉上更是氣結:“朕極力壓下去,她倒又提起來,好,既然她原意跪就讓她跪著,朕倒要看看她能堅持多久。”

錦離請旨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那些大臣耳中,淳於越自然沒想到,於是私下裏發了話:“若皇上答應了那宮娥的請求,我也不會再步步緊逼。”話雖如此,嬴政卻遲遲不肯下旨,錦離也就一直在長信宮殿外跪著。

此事一傳,扶蘇與蝴蝶先後行至長信宮,見他們向嬴政行禮請安,嬴政叫起後,回頭又命人賜座。到底年輕不藏事,扶蘇謝恩後,道:“父皇,兒臣前來是為了錦離姑娘的事。”嬴政眉心一皺,扶蘇道:“兒臣肯請父皇下旨,答應了姑娘的請求。”嬴政大怒:“嬴扶蘇,你可知你在說甚麽?”扶蘇打了個寒噤,起身跪到他面前道:“父皇,兒臣知道那些傳言實在荒誕,可悠悠之口,委實難擋。既然淳於先生已經退了一步,那些大臣自然也沒的緊逼,如此一來,也算將這件事壓了下去,等過些時日,父皇再下旨讓錦離姑娘搬回日月宮也不遲。”

蝴蝶也跪在嬴政面前道:“是啊父皇,況且寧妃的死對姑娘打擊不小,誰能想到自己的姐妹到頭來都是在利用自己,若此事發生在蝶兒身上,只怕比姑娘更傷心。父皇,姑娘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上一靜,等她想開了,自然會搬出來。”

聽到他們如此說,嬴政直直盯著不遠處那高幾上擱置的那疏疏幾支蘭花,仿佛瞧得不是花,而是那個足以牽動他全部心緒的女子。因那壁爐內早就生了火,一團熱氣拂過臉龐,越發得暖融融。嬴政只是定定的望著,好半晌,道:“既然她吃罪,朕就遂了她的願。”又吩咐趙德:“傳朕旨意,禦前宮娥洛錦離因護駕不力,即日起幽閉萬佛堂,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一步。”聲音裏透出一陣威寒。

趙德答應了去,傳了旨後,錦離磕了個頭:“奴婢謝主隆恩。”欲站起來,只因跪了一天,雙膝早已經失去了知覺,她手撐著地吃力的站起來,腳下一個不穩,連連向後退了幾步,幸好趙德眼尖,扶了她一把,低聲道:“讓奴才送姑娘過去。”錦離道了聲謝,便由趙德攙扶著朝萬佛堂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又被身後的人喊住:“錦離姑娘。”錦離停下來,回過頭見是蝴蝶,於是又向她行禮:“奴婢給九公主請安。”方才走了幾步,額角早已被濡濕,煞白如紙的臉上微微出現一絲洇紅。蝴蝶點點頭,只問:“你恨父皇?”

錦離不明所以的看著她,道:“奴婢不敢。”蝴蝶定定的瞧著她,那清澈如水的眸子裏帶著一股倔強,卻又覺得熟悉。錦離臻首垂眉,蝴蝶道:“罷了,恨與不恨終究是你和父皇之間的事。”話鋒一轉,道:“再有三兩個月師父他們也該回來了,到時候宮中定會熱鬧上一陣,父皇怕是也無暇顧及,姑娘自己可要萬分小心才是,我也會替姑娘向父皇求情。”錦離點一點頭,淡然道:“是,奴婢謝九公主照拂。”

☆、八十七章:唯愁吹作別離聲(三)

趕著年下,紫甫率大軍班師回朝,嬴政大喜,下旨於十裏坡外設宴犒賞將士,又在當晚大擺筵席,宣那些有功的將士進宮封賞。待一切繁文縟節走下來已經是戌末時分,眾臣子離席跪送嬴政,這才步出宮門。

黃昏時分下起了雪珠子,遠遠望去,那天地間皆是白茫茫一片,好似瓊樓玉宇。紫甫出了宮門便直接去了蒙府,小星子挑了燈籠出來將他引到書房,打起簾子,道:“侯爺,將軍在裏面等著您呢。”

他徑直走進去,見蒙毅負手立於窗前,眺望遠處那片雪景,於是走上前道:“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小酌幾杯?大哥,咱倆可有日子沒痛快飲酒了,不如今晚就借了這冷月映雪的由頭痛快的飲上幾杯才是。”蒙毅轉過身來,笑道:“我打發人尋你來便正有此意,不過這由頭倒也不只是良辰美景。”紫甫眸光一閃,蒙毅道:“我知道你性子恬淡,一直不喜歡這宮廷生活,剛好這次歪打正著,得了個文信侯這般清閑的職銜。雖說漢中離著鹹陽還有很長一段路程,好在也不必急著趕過去,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把你和初若的事給辦了。”

其實各郡都設有縣令,各司其職,至於文信侯一職也不過是擔了個虛名。紫甫倒也樂見其成,便哈哈一笑,道:“既然大哥如此用心,我只有以酒謝過了。”蒙毅便命人預備了酒宴,原本蒙毅還打發了人去尋紫騫,但今晚他值上半夜,回頭卻又叫人送來了兩壇上好的桂花陳釀。蒙毅親自執壺,與紫甫滿斟一杯,道:“原想是咱哥三兒暢飲通宵,不想騫弟還有差事,那我也只好借花獻佛與甫弟滿飲這杯。”

紫甫素來隨性,喝了數杯後,臉上微微有了醉意。下人輕步上前添了菜肴,不遠處還有下人添著炭火,只聽得嗶剝聲響。蒙毅又為他斟上一杯,道:“放眼望去,哪個意氣風發的男兒不想著一日建功立業,入朝為仕,也只有你過得了閑雲野鶴的生活,我啊,還真真羨慕你呢。”紫甫突然想起了戰場上那一幕幕,哀鴻遍野,血流成河,不覺微皺起眉,道:“月初一戰,那匈奴人最後被逼急了眼,連夜偷襲了我軍大營,幸好蒙恬將軍早有所防備,在雲中攔截住,但仍被那匈奴小王爺殺出包圍,被一路護送著逃到了上郡。其實那日,我正在上郡一家酒肆吃酒,一眼就認出了他,我早就聽聞他也是個閑淡的性子,一心只想著寄情於山水,沒想到大戰在即,倒也一副錚錚男兒該有的骨氣。又一想,匈奴退兵那是遲早的事,於是私心裏並沒有驚動那些官兵。為了躲開那些追兵的盤查,我讓他假扮成我的隨從,直到出了城門才與他道別。”

蒙毅無聲的吸了口氣,道:“那匈奴小王爺我也早有耳聞,他雖未統兵,但兵法卻極為精要,匈奴為患我朝邊界數年,據說背後的僚屬就是他,甫弟,恐怕你這次是要放虎歸山了。”

☆、八十八章:唯愁吹作別離聲(四)

紫甫神色淡然,道:“大哥所言句句屬實,不過我已和那小王爺訂了生死盟約,匈奴一戰後決不再統兵打仗,小王爺亦如此。”蒙毅並未覺得驚訝,笑道:“你倒是打算的好,如果今日皇上沒有恩準你,你也正好借此反將一局。”紫甫手指摩挲著杯盞,道:“大哥果然厲害,我正是此意。”忽然臉色陰沈下來,道:“大哥,其實我並不想急著離開鹹陽,畢竟兇手還未查到,妹妹的仇還未報,我不能將此事完全丟給哥哥。”

紫玉的事蒙毅多少也知道些,見他為自己斟滿一杯,抿了一口,又聽他將方寧的事娓娓道來,直道:“原以為離兒只是一時想不開,過不了三五日也就搬出來了,誰承想三五月下來,皇上竟也不提及此事,依照下去,她怕是要長住了。”紫甫也聽說了此事,於是擔憂的問:“那離兒現在情況如何?”

蒙毅搖了搖頭,道:“大不好,蝶兒前幾日進宮也去看過她,那萬佛堂到底不是養人的地方,離兒素來體弱,再加上前幾日感染了風寒,叫她如何好得了?”紫甫執起面前的杯盞一飲而盡,道:“大哥放心,明兒一早我就去看離兒,希望能說服得了她。”

大雪如棉似絮拉扯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午時方才小了去,但聞北風呼呼的刮著,仿佛發了怒的獅子沒頭沒鬧的咆哮著,那吼聲如雷貫耳,讓人聽著就忍不住害怕。紫甫攏了攏身上穿的那青緞色織錦披風,直直朝著萬佛堂方向走去。這天極冷,殿外那當值的衛士早就三兩個躲進了西門外一間低矮破舊的屋子裏圍著一個火盆子避著外頭那風雪,紫甫從長廊迤邐下來徑直穿過庭院竟也無人上前迎接。

錦離本跪在佛像前誦經,瑩白的臉上幾乎沒有半分血色,雙眸微闔,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叫人實在不忍心打擾。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香蘭從偏殿出來這才發現了紫甫,驚訝的喊了聲“二公子”,一時失禮,又上前躬身行禮:“奴婢叩見二公子。”過了誦經的時辰,錦離已經步出佛堂,瞧見紫甫後略略詫異,旋即如常行禮:“奴婢給二公子請安。”孱弱的身子在風中一凜,看在眼裏不免有些心疼,紫甫依禮扶起她,道:“我過來看看你。”

錦離由著紫甫扶她到偏殿休息,又回頭吩咐香蘭:“去給二公子奉茶。”香蘭答應了去,紫甫*打量了屋內一遍,方才道:“我昨日回的都城,還想著去日月宮給你個驚喜,卻是聽到你搬到這裏來的消息。離兒,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可是到底不能長久下去,你總歸要為今後做個打算。”

香蘭奉了茶盞過來,錦離端起呷了口,反問:“為何不可?”聲音更似綣怠:“自從奴婢搬進來就沒想過再搬出去,除非徹底離開這裏,否側今後也只有青燈相守,倒也是難得的清閑自在。”紫甫沈默不語,錦離轉念又問:“二公子如今被封了侯爺,是否要回漢中封地去?”

紫甫點一點頭,道:“離開都城那是遲早的事……”忽然頓住,像是想到了什麽,就聽“撲通”一聲,卻是錦離跪在他面前。紫甫大驚,忙問:“你這是做甚麽?”只聽錦離道:“奴婢懇求二公子帶奴婢一道回去。”眸光氤氳,略帶有楚楚愛憐之色。

屋子中央擱置有四個炭盆,那炭火燒的通紅,隔不久便聽得它嗶剝聲,紫甫反覆緊握拳頭,眉心緊鎖,眼睛一瞬不瞬的盯在她身上,張了張口欲問她為何要離開,或者是否後悔?但最後他也只是說了句:“好,我答應你,三日之後我定會帶你離開。”錦離亦不問他用何方法,只道:“我信你!”

☆、八十九章:唯愁吹作別離聲(五)

紫甫從萬佛堂出來後,只聞那風聲已經息了,只有那雪珠子無聲的下著,遠遠瞧去,樓臺殿宇皆是銀裝素裹,顯得極是靜謐。紫甫先去長信宮請了安,嬴政難得高興,招呼他一同進膳,用過膳後又陪他在西暖閣下了幾盤棋,方才起身垂首施禮,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嬴政右手執黑子,略沈思一下便落到那棋枰之上,緩緩道:“何事?說來聽聽。”紫甫應了聲“是”,道:“昨日宴席上,皇上問過臣想要什麽賞賜。”嬴政微微點頭,紫甫道:“現在臣便是來向皇上討了這件賞賜去。”嬴政詫異:“哦,那你可是想要甚麽賞賜?”紫甫道:“皇上的禦前宮娥——錦離姑娘。”

“你好大的膽子……”嬴政的臉色似是驟起,難以置信的看著他,紫甫已經跪下來,聲音一如往常:“求皇上成全。”

嬴政極力鎮定下來,嘴角竟似在笑。紫甫還想說什麽,卻見他伸手一揮,道:“朕乏了,你且跪安罷!”紫甫又叫了聲:“皇上!”趙德已經上前恭送他:“侯爺請回罷!”紫甫只得道了句:“臣告退!”起身由趙德引著退出殿門。

待趙德回來卻見那棋枰已經安然落在地上,只聽那棋子嘩啦落了滿地,還有幾顆已經滾到了他的腳邊,再看周圍當值的宮人早就唬的跪了一地。他也連忙跪下去,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此時殿內更是一片岑寂,許久,才聽嬴政道:“去萬佛堂。”

他的步子極大,趙德來不及多想,爬起來同著身後的一行宮人小跑幾步方才跟了上去。因著出來倉促,他本就只穿了件鴉青色夾衣,走的久了,這會子背後泛出了一層薄汗,渾然不覺得冷。趙德仍舊打發了一名內官回去取了件黑色大裘替他披上,又執了大傘替他擋去那刺骨的風雪。

幾乎想都沒想他們便進了庭院,趙德緊緊跟在嬴政身後,卻見他突然停下步子,趙德四下瞧了瞧,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許是覺得這樣冷的天亦不會有人來。這幫猴崽子們,回頭再找他們算賬。趙德在心裏恨恨的罵著,垂首對嬴政恭敬道:“皇上,奴才這就進去通報一聲。”

趙德說著上前提著嗓子道:“皇上駕到!”

話音還未落,瞧見簾子已經被打了起來,錦離由香蘭扶著出來接駕,嬴政定定的瞧著眼前的人兒,已經有好長時間未曾見到她,只覺得心口一陣鈍痛,忽見那目光又從她身上繞過,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錦離跪在地上,秀眉微垂,心下不禁有些害怕,卻聽嬴政淡淡道:“跟朕進來,朕有話對你說。”

屋內光線極暗,只那方案上擱置的纏枝繞足燭臺上燃著一枝燭,燭火忽明忽暗照在他臉上,卻又瞧不出任何端倪。他眸光寒徹,仿佛一把利器將人刺穿,錦離瞧著驚慌,嬴政開口道:“朕曾在祖宗面前發誓,只要朕還是這天下的皇帝,大秦就永遠沒有皇後。”錦離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心中竟有幾分懷疑,嬴政道:“但朕也說過,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你都會是朕唯一的女人。你若想要名分,朕給你就是,朕可以昭告全天下,你洛錦離將會是大秦未來的皇後,朕的妻子,可為什麽你還要離開朕?”聲音愈見低沈下去,最後那句如同耳語——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可以雙手奉上,只是她卻如此不屑,她寧肯住在這破舊的地方,也不願再看他一眼,如今紫甫回來了,她就求他帶她離開——到頭來不過夢一場,終究夢一場。

錦離淡淡道:“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這些。”忽聽他喟嘆一聲:“朕如何不知道,你的心思始終不在朕身上,不過是朕在自欺欺人罷了。”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可現在她卻連這點奢望都不願再給他。

他仍在翻來覆去的想,到底還是問了出來:“我只問你,可曾有過一時一刻的真心?”只是話一出後他便後悔了。遠處那燭火已經燃盡,屋內漸漸黑下來,隔著不過幾步的距離,她星眸流轉,如一汪清泉般清冽,卻也只是怔怔的瞧著他。他頓時心如刀絞,那一句問話更像是自取其辱。過不片刻,他道:“蘇紫甫已經向朕討了你去,朕不過是想知道你的決定,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神色如常鎮定,他性子素來這樣,不管遇到多難的事,他從不喜怒形於色,除了——

終於他轉過身,一步步向外走去,步子極沈重,卻由不得他停下。這樣也好,終於可以將她撂下了。也許只是習慣了她在身邊,往後他也會習慣她不在身邊。在遇到她之前,他不是也好好的,好好的。

那一角袍子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裏,她驀地癱倒在地,眼淚再抑制不住撲簌簌落下,卻也只是無聲的流淚。黑沈沈的屋子裏寂靜無聲,唯見月色西沈,透過極薄的窗紗照在她臉上,淡泊的像一縷輕煙,卻是香蘭進來點了蠟燭。那熟悉冷峻的面孔從她眼前一閃而促,漸漸的也消失無蹤影,真真應了方丈那句禪語:情深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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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白首》更新公告:

首先和大家說聲抱歉,《白首》先暫時貼到這裏。

當然正文貼在這已經算是完結了,不過相信大家看到這一定會覺得遺憾,只是小離想說的是,世上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是圓滿的,也正因如此,在看到溫暖的故事的時候才會想要去珍惜。

不過也請大家不要著急,因為後面還有小政子和錦離的番外,也就是《十年生死兩茫茫》系列了

(絕對不容錯過哦!),希望大家不要在霸王小離了,都出來說一下對《白首》的讀後感吧。(打滾求好評長評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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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白首》的更新情況,請大家不要著急,也請大家不要取消收藏,不然就看不到更新咯。

還有,小離也會在新浪微博上通知大家的。(作者公告欄上有小離的微博名(ˇ?ˇ))

☆、番外:十年生死兩茫茫(上)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不遠處地下赤金大鼎裏焚著安息香,一縷縷淡白的輕煙散入那寂寂深殿。層層幔帳下他雙眸微闔,朦朧中仿佛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叫他睜不開眼,只片刻又昏睡過去,直到黃昏時分方才醒來。

他斜憑禦榻處,只懨懨的瞇著眼睛,忽然一股清淡而熟悉的香氣沁入鼻內,仿佛觸動了那被塵封已久的記憶,只見他驀地睜開眼,倒將眼前的人唬了一跳。他閉上眼睛,旋即睜開,眼前的女子依舊盈盈而立,隨即朝他曲膝行禮:“皇上萬福金安。”

嬴政只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看,良久才叫起,問她:“你怎麽來了?”錦離正欲回話,嬴政卻咳嗽起來,一聲接連一聲,仿佛要將那五臟肺腑都咳出來。她忙上前替他輕輕捶著背,忽覺手上一暖,卻是嬴政握上她纖細的手。凡事種種譬如昨日,那麽多的問話也都一一咽了下去,唯有緊緊將她攬入懷中,方才覺得心安。

一切都恍若隔世,卻又極熟悉。他以為自己忘了,他真的就以為自己忘了。三年前那道聖旨震驚整個皇宮,他依舊保持往日神采,沒多久便寵幸了新選入宮的采女尚麗兒,起初那些宮人說話行事皆萬般小心,日子一長,那個女子連同名字都已經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了,況且宮中新人來舊人去屢見不鮮。只有他知道,那道聖旨已經將他們之間生生割開了一道再無法逾越的鴻溝——到頭來竟記得這樣真切,原來每一時每一刻都不曾忘卻。

殿外起風了,一絲涼風吹得那極薄的輕紗翻飛在空中,嬴政就那樣抱著她,久久不願動彈,恍惚間已經是一世。錦離緊緊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緩慢紊亂的心跳聲,仿佛那曙時的蠟燭垂淚,隨時都會停止跳動。想到這,她緊緊的抓著他袍子一角,聲音如同耳語:“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嬴政有些怔忡的看著她,那一雙眼睛一如夢中那般澄澈如水,縱使旁人再像,終究不是她。他這一路尋尋覓覓,竟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她,恐怕這一世也只是她了。

他如何不知道她所為何來,只是不願再去想,即便又是一場夢,那就永遠不要醒來。

嬴政的身子拖拉半月之餘終於有了起色,扶蘇循例來長信宮請安,又向他如述陳奏朝堂上的事,沒一會兒就見他神色已有疲倦,方才起身道:“請父皇保重聖躬,兒臣暫且告退。”嬴政點一點頭,道:“你母妃去的早,你打小又是個隱忍的性子,不像你弟弟他們總喜歡把喜怒哀樂表現出來。不過也正因如此,朕才放心把這江山社稷交給你,如今朕年事已高,保不齊哪天尋你母妃去了,朕也無愧於嬴氏的列祖列宗。”許是上了年紀,總喜歡交待一些繁碎瑣事。扶蘇聽在心裏只讓他生出一絲莫名酸楚與惶恐,他始終是恨著嬴政的,只因為他忘不了,那日鄭妃拼勁最後一口氣卻終沒能等到他,她從未奢望得到他的原諒,所以最後她抱憾而終。

只是那麽多的恨到頭來也不過緣於對他的愛。他敬他,畏他,卻仍舊愛著他。

扶蘇還想說著什麽,嬴政已經擺了擺手,輕聲道:“跪安罷!”扶蘇應了聲“是”卻行而退。嬴政走到禦案上隨手揀了卷李斯上呈的折子來看,這時趙德進來道:“皇上,文信侯求見。”嬴政只唔了聲,卻也只是盯著手上的折子出神,趙德不由又低低叫了聲:“皇上。”嬴政這才回過神來,望著趙德:“宣。”

趙德答應著退下去,不一會兒便引了紫甫行至禦前。又因許久未進宮面聖,紫甫按著規矩行了見駕大禮,嬴政叫起後,又賜了座,這才道:“離兒適才回日月宮歇息,待會兒你帶她一起回去罷。”

紫甫楞了一下,只道:“皇上,臣進宮並不是要帶離兒回去。”嬴政沈默不語,他道:“臣留漢中時,曾與哥哥書信往來,其中一封信上哥哥說,那盧生已經招認,當年華清宮失火皆是由他一人所為。”嬴政點點頭,道:“沒錯。”又道:“朕知道紫玉的死一直讓你耿耿於懷,不過朕已經將他打入大牢,待審問出他師父徐巿的下落,朕自會一並發落。”

秦始皇三十四年,盧生、侯生等一些術士離開大秦後常於瑯琊郡一帶活動,尋長生不老藥是假,實則妖言惑眾,蠱惑民心,那瑯琊郡守生怕出了什麽紕漏,連夜將他們的罪行一一詳細列呈報朝廷。嬴政看後果然勃然大怒,當即下旨將他們關押起來,交由禦史大夫馮劫處置。按照大秦律法,理應問斬,只是嬴政命他嚴加審問出徐巿的下落,於是上了刑具,卻是問出了那日華清宮失火的緣由。原是那晚,盧生再一次找到方寧欲帶她走,誰承想竟被偷跑進禦花園的紫玉聽個正著,生怕奸計敗露,盧生將紫玉打昏後送回華清宮,又怕她醒來向嬴政告狀,這才計從心來,偽制一出失火的假象。

那禦史大夫又順勢查出盧生的身世,就是已歿的寧妃的親弟弟——小包。

此事一經查出,便如那熊熊大火引到大多數人身上,其中包括一同關押的術士。直到第二年開春方才定了罪。因此事牽連人廣,扶蘇屢次勸諫:“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兒臣恐天下不安,惟上察之。”嬴政大怒:“婦人之仁!爾等奸佞小人,實實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朕若不對此嚴加懲治,豈不愧對天下臣民?”又引據儒家經典《公羊傳》:“上書雲:‘君親無將,將而必誅。’方可以儆效尤。”

於是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鹹陽。又一道聖旨,將扶蘇派遣到上郡監軍,此事方才止息。

秦始皇三十六年,嬴政的身子大不如從前,這日他下朝後回到長信宮,錦離本在內殿歇息,聽見腳步聲便睜開眼,莞爾道:“你回來了。”嬴政笑了笑:“你前幾天不是還惦念著蒙毅家小安子,現下正好無事,咱們一塊兒去看看他。”

錦離心中一喜,旋即又平靜道:“倒也實在不必出宮去看,趕明兒九公主進宮請安,讓她把小安子帶過來就是了。”嬴政心知她是擔心自己的身子,只是興致一起,道:“走罷,咱們就當出去散散步。”又一指禦榻上的羽緞織錦披風道:“外頭冷,你把它穿上。”

正巧趕上有集會,一路上只聞車聲轆轆,人馬喧豗,極是熱鬧。錦離已經有年頭未見過這樣熱鬧的場面,自然興奮不已,於是撩起窗帷望著往來的行人。嬴政見她難得高興,陪她一同看過去,錦離便指著不遠處一一講給他聽。直到朝右拐了個彎,她才發覺並不是往蒙府的方向,不禁心生疑惑的看著他,嬴政笑道:“我是想給你個驚喜。”說話間,馬車已經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來,打頭的內官忙上前挑了簾子請嬴政下車。

她隨他下車後,卻是一片朦朧景象。一磚一瓦,一花一木。越往裏走,那前塵往事如潮紛紛向她襲來,突然身子一虛,眼看著已經摔到地上,卻被攬入一個溫暖的胸膛裏。她擡起頭來,眼底早有淚水溢了出來,越來越多,仿佛那斷了線的珠子。原來他為她做了那麽多,原來這一切皆是為了她,原來……十年朝朝與暮暮,換得十年相思入骨深。而今,她又有何求?只因為他說:“離兒,我欠你一個家,現在終於可以把它還給你了。”

☆、番外:十年生死兩茫茫(下)

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了,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嬴政於巡狩途中駕崩。李斯、趙高等隨行大臣秘不發喪,待消息傳進鹹陽已是九月份。各宮妃子皆到長信宮哭靈,趙高奉了遺詔,由十八子胡亥即位。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皇子,朝中大臣頗有爭議,其中以擁立長公子為首的朝臣更見厲害。

這一日,蒙毅攜蝴蝶回到府上,小星子已經等候多時,忙不疊請了安,蒙毅見他臉色極是難看,心中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小星子想了一會兒,如實道:“回將軍,奴才趕到上郡時,傳旨的使者也已經趕了過去,那詔書上皆是斥責長公子為人子不忠不孝的行跡,並且賜劍以自刎。大將軍生怕詔書有詐,欲極力阻止,只是長公子說了句‘父讓子死,子不得不死’便執劍自刎。後來……”小星子頓了頓,繼續道:“那使者又誣陷大將軍蓄意謀反,將他囚禁在北郡陽周。奴才生怕他們會對大將軍不利,這才連夜趕回來稟告將軍。”

蒙毅恨恨道:“我蒙氏一族對大秦忠心耿耿,天地可鑒,豈能任由爾等小人隨意誣陷。”小星子問:“將軍可是想到了什麽法子?”蒙毅搖了搖頭,忽然道:“小星子,你去蘇府一趟,就說長公子已死,請文信侯帶錦離姑娘速速回漢中。”小星子也察覺出了什麽,擔憂道:“既然如此,那將軍也應趁早離開鹹陽才是。”蒙毅卻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嗣皇帝已經對哥哥發難,很快也就到我了,況且趙高一直視我為心腹大患,我倘若這時離開,反倒落了口實,不但我蒙氏的名聲不保,還會牽連到九公主和小安子。”

果不其然,趙高誣告蒙毅曾反對大行皇帝立胡亥為太子,胡亥聽信讒言,下旨逮捕了蒙毅,並將他囚禁於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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