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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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阿姨終於回來了。

於佑前一天跟她通了回電話。第二天下班回去隔條馬路看到她家燈亮著也就不驚訝了。他要去見金阿姨,想想還是先讓卡頓回去,卡頓卻有點不太樂意,“我在你那兒等你。”

“你明兒不還有課麽?早點回去休息。”於佑躲過卡頓伸過來攬自己肩的手臂,這大熱天的,自己身上又一身鹵味,虧卡頓還不嫌棄。

“你就收留收留我唄?”卡頓看於佑躲過,也不動聲色,還是湊了過去。

晚上十點多,街上已經安靜了很多,只剩下蟬還在一聲一聲地鳴叫,黃色的路燈光灑了一地。

“哎哎哎,大馬路上的,你註意點影響行不行?”於佑可不是說笑,卡頓等於佑下班,已經有好幾次被老板娘他們夫婦撞見了,說是關系好一起去吃夜宵,這麽天天等誰不覺得奇怪啊?雖然說花城人的性格大方包容,可他們怎麽的也得算少數群體。更何況拉拉扯扯這種事情,小姑娘小夥子一對兒的小情侶在大街上這麽不矜持自己多少都會有點不好意思,更別提倆大男人了。

於佑對於這點態度很傳統,私底下怎麽親密他不反對,大馬路上還是要註意的。

“我在你家等你。”卡頓糾纏都最後,還是得償所願,得到了於佑的默許,生怕於佑反悔似的三步並作兩步先於佑跑上了樓。於佑無奈搖頭,自己當初怎麽就那麽幹脆地把自家鑰匙給了卡頓呢?

於佑搖頭笑笑,看著卡頓的歡快地跑上樓梯,然後轉身摁響了金阿姨家的門鈴。

金阿姨看起來憔悴了些,不過還是像之前一樣熱情的把於佑往屋裏讓,“於佑,謝謝你這麽費心照顧我的花草和魚呀,你看,還幫我打掃,辛苦你了。”

“這沒什麽的。”於佑擺擺手,又說,“松濤和卡頓也來幫忙的。”

“都是好孩子……”金阿姨給於佑倒了茶,坐下來,說著說著嘆了口氣,就這麽靠在自家沙發上。

金阿姨不說話,於佑只好悶頭喝茶。他心裏有點擔心金阿姨,不過看金阿姨這模樣又不好直接說些什麽,便想先行回去算了。

於佑正想著說,今天晚了,金阿姨您早些休息吧,金阿姨卻開了口,“哎,看我這個樣子,真是的。”

“金阿姨,您別太累著自己。”

“什麽累喲,我有什麽好累的呢,”金阿姨搖頭,“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才累。在我兒子那兒住了幾個月,我是又心疼他,又想回來。這不,人回來了,心裏卻總擔心他,也不小了,同年紀的都準備做爸爸了,誰知道突然出了這麽一遭。倆人好好的,不是沒有感情,非要離。不離難受,離也難受。我也不是古板的人,也為他們想,也各自都說一番話,最後反倒是他們來開導我。我也開導自己,也想不往心裏去,可還是覺得他們苦,你說,本來生活就那麽累,好不容易有個合適的人,共同擔待著,難得呀,鬧成這樣,以後上哪再找這麽知冷暖的體己人?”

於佑知道金阿姨是在講她兒子離婚的事情,他以前也聽過一些有真感情的人不能在一起的事例,不過都是兩個男的,無非是因為各種現實的緣由,大到生離死別,小到一句話說不清楚鬧了誤會,好像冥冥之中註定了一樣,沒有緣分。於佑本來並不相信這些理由,他覺得一切不過就是當事人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愛彼此而已,他早年堅信的是,如果足夠愛對方的話,什麽理由都不是借口——他真的是這麽想的,直到松濤的冷漠疏離,讓他明白了一些事情,無關感情的事,也不是對錯的事。

“金阿姨,人生這麽長,您別嫌棄我說這樣的話,”於佑終於開口道,“會怎麽樣還不知道呢,都會好的。您兒子也不希望您太操心累壞自己呀。”

“我也倒是想啊,兒孫自有兒孫福。”金阿姨擦擦眼睛,“可是當媽的,哪有那麽容易就放下兒子的呢?於佑,我知道你的意思,謝謝。不過你金阿姨我可不是什麽林妹妹,東想西想就弱不禁風。”

“當然不是。”於佑看金阿姨有心情開玩笑,也笑著說。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於佑就先回去了。慢慢走在樓梯上,於佑想,如果他的父母都還活著,會不會像金阿姨擔心他的兒子一樣擔心現在的自己呢?

不過當屋子裏的卡頓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就搶先一步把門打開,笑著把他摟進來的時候,於佑就不去想這些本身就不存在的如果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想清楚了,看明白了感情這回事,把過往的經歷,還有樓景那些人,遠遠的拋在了身後。其實直到他接受了卡頓的感情,他才真正走出了過去的陰影。原來以為會一直是松濤口中的“於道長”,獨處守心,因為好像年紀輕輕,已經筋疲力倦;如今他卻要感謝卡頓,因為他擁有一種奇怪的力量,讓他可以毫無顧慮地如同最開始一樣去重新接受新的感情。他感謝卡頓,卻不依賴他帶給自己的改變,如果,最後他們沒能繼續保持這段感情,於佑相信,自己也不會再孤立自己的情感。

故事寫到這裏,其實已經結束了。

從決定把於佑這個人寫下來,到現在,也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當初想要寫這個故事,也是因為某種巧合。這個故事實際上是由兩個人給我講述的內容構成的。一個就是松濤了,這家夥是我的大學同學,同個學院但是不同專業,還是同鄉,於佑的事情有一半是從他那裏聽來的。

所以這個故事裏邊也寫了不少松濤的故事。

至於另一個人,是樓景。

世界真小。

開始是樓景先跟我談起他最初的那個戀人,或者,我覺得,也是他真正愛過的唯一一人。

我跟樓景是一個院子裏住的,從小長大,大概也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如今他功成名就,也算實現了他從研究生畢業之後漫長的蟄伏期內的目標。有人成名之後表面很自傲,對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好像洞若觀火,內裏卻深深地留戀著落魄時期的一些真情——當然他們並不真的想回到那個時候,魚和熊掌總是不可兼得——樓景就是這種人,他也很明白。有的時候他叫我喝酒,喝到一半就會說起自己和於佑以前的事。老實說,他後悔,但更多的是在說於佑對自己的好,那種毫無保留也沒有任何目的的付出,他現在是再也遇不到了。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對嗎?可我也不認為他會回頭去找回於佑。對於樓景來說,他只要活在他的回憶中,也許就夠了。

後來那個陳暉告訴了樓景他見過於佑的事情。我不認識陳暉,不過樓景和松濤都說他是個人渣。這裏多說一句,樓景和松濤都是我的朋友,只不過,前者明知道對方是人渣還會跟人哥倆好,松濤則會明確劃出界限,這點我跟松濤是一路人。

樓景得知於佑大概的近況之後,也沒什麽表現。不過他大概是把松濤當做於佑的新對象了。樓景不是我們花城人,不過因為從小在那裏住過,也算知道一點其中的幹系,便跟我這裏順便打聽來了。

我卻什麽都沒有告訴他。因為我其實挺喜歡他告訴我的那個於佑,那個時候,也希望這個小廚師能夠遠離樓景好好開始新的生活。盡管我也知道,樓景問起他並不是要做些什麽。

其實這個故事更多的內容是松濤口裏套來的。當然,我也沒有把認識樓景的事情告訴松濤,他也不知道,讓於佑變成於道長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松濤是我大學同學,同個學院不同專業,是在大學的同鄉會認識的。我也認識葉揚,不過不是太熟。我好像天生就不太願意跟他這樣的人打交道,總覺得這種人目的性很強卻永遠不會讓你看出來,簡單的說就是城府深,沒多少真心實意。松濤倒是完全相反,可以說,我們很相像,他也曾經跟我說過,我們那麽相像,不過好像又截然不同。

我當時有些想告訴他,我們是很相像,截然不同的地方歸根結底就是我經歷過窮困,而你沒有。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我們大學畢業之後,松濤曾經跟我在這個大城市一起工作過,他那個時候已經告訴過我他的取向了,不過我也沒覺得有什麽奇怪,只是告訴他別隨便跟別人透露這件事情——特別是葉揚——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說,不過現在看來人的直覺還是很敏銳的。

葉揚和松濤能在一起,純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曾經想過,這兩個人都算家大業大的主兒,松濤還好,葉揚真能破釜沈舟嗎?不得不說,我雖然不願意跟他這樣的人多打交道,而且直到現在我依舊認為他城府深,不過,他對松濤的確是真心實意的。這點我很敬佩他,真正的男人應該這樣。

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一條軟肋,一個弱點,松濤就是葉揚的軟肋,是他的弱點。或者不如說,是他會用真正的感情、拋去一切算計對待的人。不得不說,松濤這小子運氣很好。

我剛知道於佑這個人的時候,女朋友去世了。我很愛她,每天只能拼命工作,怕一停下來就要接受她再也不在的現實,但其實什麽事情都幹不好,每天都處於混沌狀態。過了一年,沒有再想起女朋友的事情,情況更糟糕了,因為她的死讓我產生了一種迷惘,天天失眠,分不清楚我究竟是醒著,還是沒醒。

然後剛剛成名的樓景跟憶苦思甜,喝酒,說起了於佑。老實說,我覺得他也很慘,樓景把他坑了,坑了一輩子。不過,就算是從樓景的話裏,我也沒聽出來這個於佑對這一段經歷有什麽後悔的地方。我一開始覺得是樓景的厚顏無恥,後來卻想明白了,我遭遇的,於佑遭遇的,樓景遭遇的,茫茫人海蕓蕓眾生,每個人遭遇的,大多不過是最平常的苦難和快樂。

人永遠把自己放在首位,疾痛慘怛,憂讒畏譏,呼天搶地,都覺得上天不仁。其實想想就算真的有上天,這麽多人它也顧不過來啊,憑什麽要對你特別關註?沒讓人家特討厭你就不錯了。這個時候,敞開心了按自己的意願活,生活給你什麽,你是接受還是抗爭,全憑自個兒。

之後我從松濤那裏聽說了卡頓和於佑“渡劫”之後的態度,就想著把這件事寫下來。其實我還是羨慕他,除了遇到卡頓,於佑還在花城。

我跟松濤說,能不能帶我去於佑那家飯館吃一頓,松濤答應了。那個時候,正是故事裏於佑和卡頓確立關系後花城美麗的8月份。我隨便告訴樓景,自己要回家一趟,順便去於佑的那個管子吃個飯,他沒說話,最後在我們要告別的時候,小聲地說了句,可以的話,替我看看他現在什麽樣。

回到花城,聯系上松濤,挑了個傍晚,倆人去了那間飯館。這個飯館開在居民區附近,我大概記得那個原來屬於某個單位的老院子,裏邊種了已經年紀很大的白玉蘭。我們去的時候,從旁邊路過,花香淡雅。

剛停好車,跟著松濤下去,因為這裏路不寬,還得走一段兒。過馬路的時候對面走來一位保養的很好的女人,松濤叫她金阿姨,倆人聊了好一會兒。很有趣的是,我寫了她的故事,卻在寫完之後才第一次見到她。她的確是很熱情開朗,女人如果老了都是這樣,這個世界會美好很多。

到了飯店,松濤跟老板娘和老板打了招呼。同樣的,作為故事裏的人物,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有意思的是,他們好像跟我在故事裏寫的契合度很高。也許松濤的表達能力真的很不錯。

更好玩的是,我的故事每一章多以於佑做的菜署名,我卻從來沒吃過他做的這些菜,只是松濤的推薦,或者說是有意無意的一句話聽說的罷了。所以看著這些菜名,熟悉又陌生,突然掃到一個沒有聽說過的,“冬冬湯?”

過來點菜的老板娘笑著說,就是冬瓜冬菜瘦肉湯,夏天喝很解暑降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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