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嚴清怡狠狠地目送著她離開,旁邊婦人立刻湊到鐵門旁, “這就是你姨母?”

嚴清怡點下頭, “嗯”。

婦人道:“看她顴骨高, 嘴唇薄就是一副刻薄相, 千萬別落在我手裏,要是被我遇到, 我肯定抓花她的臉。”伸長脖子又瞧眼嚴清怡, “你不行, 你鼻頭矮,這種面相的人好面子,為了那點名聲寧可自己吃虧。妹子, 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嚴清怡默然。

不管是前世的蘇氏,還是今生的薛氏, 都告訴她女人要有個好名聲, 尤其是薛氏, 即便被嚴其華打罵, 也絕不會往外吐露一個字, 只為得換別人誇讚一聲“賢惠”。

可這到底值不值?

嚴清怡也說不上來。

這時,李實提了食盒進來,將裏面飯菜一樣樣拿出來,頂層是一碗粳米飯, 中層是兩道菜攢在一起的素碟, 一道是清炒茭白, 一道是水芹菜炒豆腐幹。

茭白嫩生生的, 水芹菜油綠綠的,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嚴清怡原本毫無胃口,此時也被勾引出幾分饞意。

李實道:“藥也煎好了,你吃過飯趁熱喝了藥,我到外頭等著。”也不等她回答,就邁開大步出去了。

旁邊婦人盯著自己面前清湯寡鹽的水煮菜,又看向嚴清怡面前那碟炒菜,問道:“這人知冷知熱的,是你家親戚,還是你沒成親的夫婿?”

嚴清怡連忙搖頭,敷衍地回答:“是遠房親戚,出了五服的。”說完,端起碗,沈默地把飯菜分成兩半,另一半撥到了婦人碗裏。

婦人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嚴清怡剛吃完,李實跟獄卒肩並肩走進來。

李實從食盒底層端出藥,低聲道:“待會兒知府大人要審訊,你先把藥喝了。”

嚴清怡吃了一驚,問道:“夜裏審?”

李實點頭,壓低聲音,“聽說京裏來了人,要查案,你不用怕,我也一道去,即便是要動刑,那些人也不敢下重手。”

嚴清怡心思不寧地喝完藥,便被獄卒帶了出去。

李實搖頭晃腦地跟在後面,瞧著她依舊挺直的身姿,和盈盈不堪一握的纖腰,暗暗地又罵了林栝兩句。

一行數人經過牢房前臺,另有獄卒察看過文書,上下打量眼嚴清怡,揮手讓他們離開。幾人並未出樓,而是轉個彎到了西面。西面仍是長長的過道,墻壁上嵌著油燈,顯得過道陰森幽暗。

走不多遠,便聽到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劈啪聲,混雜著男人的怒喝,“狗娘養的,讓你嘴硬,還敢給我裝死,來人,潑水?”一陣水聲過後,又是剛才男人的聲音,“燒紅了沒有?加把火,好,你說不說?不說讓你嘗嘗烤肉的滋味!”

緊接著傳來淒厲的尖叫聲,空氣中好像彌漫著人肉烤焦的味道。

嚴清怡嚇得毛骨悚然,大氣不敢喘一下,只硬著頭皮跟著獄卒往前走。

終於走到一處燈火通明的所在。

獄卒在門口長喝一聲,“嫌犯嚴氏帶到——”將嚴清怡推了進去。

屋子約莫是兩間打通的,上方擺著黑漆木的長案,知府張培源正面沈如水地坐在案後,張培源側後方是刑房典吏還有個專門記錄的文書。

而屋子兩側則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滿臉橫肉的差役兇神惡煞般站在刑具前。

嚴清怡不敢多看,低頭跪在當間,“民女叩見大人。”

接著,門口又傳來獄卒嘹亮的喊聲,“嫌犯蔡薛氏帶到!”

臉色蒼白的二姨母搖晃著身子進來,“撲通”就跪在地上,“民婦蔡氏叩見大人。”

顯然,也是被旁邊的刑訊嚇著了。

張培源“啪”拍一下驚堂木,抖開案上一張紙,扔在地上,“嚴氏,此文可是你所寫?”

嚴清怡膝行兩步,雙手撿起那張紙看了看,“回大人,內容是出自我口,這字卻不是我寫的。”

“上面所言可當真?”

嚴清怡鏗鏘有力地回答:“句句屬實。”

“你敢簽字畫押?”

嚴清怡毫不猶豫地咬破食指,在上面摁了個手指印。

張培源側頭問二姨母:“蔡氏,你家境頗豐,緣何貪圖錢財強迫薛氏嫁入朱家,以致自殺而死?”

“青天大老爺,民婦冤枉!”二姨母喊一聲,訴道:“我何曾強迫過三妹,是她聽說朱家富貴,且應允她一座宅院另有田產店鋪相贈,她為了我兩個外甥和外甥女的前程,是心甘情願結親的,婚書都寫好了。這次她回濟南府就是準備從這裏出嫁的,誰知道有聽了何人攛掇,一時想不開……”

嚴清怡氣得渾身哆嗦,二姨母不思悔改也就罷了,竟然還信口雌黃,把薛氏說成貪戀錢財之人。

只苦於公堂之上,不得擅言,只好咬牙忍著,

張培源又問:“蔡氏所言可當真,可有人證物證?”

二姨母點頭:“當真,當真!我身邊姓陳的婆子知道得一清二楚,還有我長姐,三妹應允親事之後我怕長姐不同意,還特意寫信告訴她,長姐心疼三妹,還說三妹前半生過得清苦,後半輩子應該有個可依靠的安身之處。”說著掏出婚書和大姨母的信,雙手呈在頭頂。

衙役取過遞給張培源,張培源掃一眼,將婚書扔下來,“嚴氏,這可是你娘親筆所寫?”

嚴清怡仔細看過一遍,搖搖頭,“不是,這不是我娘寫的。”

二姨母嚷道:“怎麽不是,初嫁從親,再嫁從身,她當著我的面兒寫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嚴清怡冷笑道:“二姨母想必已經忘記了,外祖母的名諱中有個‘葉’字,我娘寫‘葉’的時候,都會缺一筆以作避諱。”

婚書上有一句“白頭之約紅葉之盟”。

二姨母楞一下,分辯道:“信口胡說,你外祖母的名諱你怎可能知道?”

嚴清怡淡淡道:“因為外祖父留下的書和他生前的詩作信箋都在我家,我又如何不知道?”

張培源拍一下驚堂木,喝道:“肅靜!孰是孰非一試便知,來人,上刑!”

說著,兩個婆子各持一拶夾上來。

拶夾是在木棍中穿個洞,用線連起來,到時候把犯人的手放在木棍之間,兩邊同時收緊繩子,擠壓手指,有時候能把手指頭都夾斷。

前世,嚴清怡就受過折磨,拶刑再疼又怎比得過針尖從指甲縫裏一點一點鉆進去的痛?

她心一橫,不等婆子開口,已將手指伸了進去,而另一邊,二姨母卻哆哆嗦嗦半天不敢伸手,婆子斥一聲“快點”,將她的手塞進拶夾中。

另有四個衙役過來,兩兩一組,分別抓住拶夾兩邊的繩頭。

張培源喝一聲:“動刑!”

嚴清怡認命地閉上雙眼。

就在這時,外面突如其來地傳來男子慘烈的喊聲,“我招,求大人放過我一命,我什麽都招!”

撕心裂肺般,像是收到極大的痛苦似的。

緊接著二姨母也喊道:“我招,大人饒過我,我什麽都招,那婚書不是三妹寫的,是府裏文書仿著三妹筆跡寫成。”

既已開口,其餘事情便順水推舟地全說出來了。

從傻子遇見了薛氏到朱貴太太上門相看,二姨母起先還猶豫,可朱家二話不說先拿出一萬兩銀子的謝媒錢,她見錢眼開,但不敢私自做主,征得了大姨母的同意,才給薛氏定下這門親事。

為了推卸責任,二姨母毫不客氣地把大姨母也拖下水,說一萬兩銀子裏,大姨母就拿了八千。

嚴清怡淚水簌簌而下,她怎會想得到,大姨母慈眉善目的表面下,竟是那樣卑鄙無恥的心思?不但打她跟蔡如嬌的主意,就連自己嫡親的妹妹也不放過。

二姨母一邊說,那邊文書一邊記,等記完,呈給張培源過目,又另外抄一份,將兩份都拿到二姨母跟前。

二姨母猶豫著不想畫押,衙役毫不猶豫地抓起二姨母的手,用短刀在她食指上劃了道口子,摁上指印。

張培源重重“嗯”一聲,宣布了對嚴清怡的審判,“嚴氏雖砍傷他人,但事出有因,且在盛怒之下頭腦不清所為,判罰紋銀二十兩,勞役十日,以後切記不可再犯。蔡氏罪大惡極,暫羈押入獄,擇日再審!”

二姨母一屁股癱在地上,哭喊道:“大人,大人冤枉啊。”

張培源連看都不看她,起身離開。

衙役拖起二姨母,覆又帶回牢房。

嚴清怡雙手撐著地顫巍巍地站起來。

刑房典吏對她道:“嚴姑娘,勞役十日也可用銀錢頂,如此共交二十五兩,交足罰銀就可離開。”

李實沖進來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銀子著落在我身上,半文錢少不了你的,”從荷包掏出兩張銀票塞給他,回過身對嚴清怡道:“先離開這晦氣之地,我叫車送你回去。”

嚴清怡應聲好,隨在他身後走到外頭。

夜風寒涼,嚴清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李實連忙回去牢房把那件棉鬥篷取了來,叮囑道:“你就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回家套車。”

已是四月中旬,一輪明月圓盤般高高地掛在墨藍的天際,月色如清輝,在地上泛起銀白色的光芒。

有人踏著月色緩緩走來,步履沈著穩重,不緊不慢。

及至近處,嚴清怡看清了他的臉——正是七爺身邊那個絲毫不引人註意的隨從。

頓時明白了張培源連夜審訊的緣由,也明白了獄卒所說的京裏來人指的是誰。

青柏淡淡開口:“昨天七爺聽說姑娘入獄,很是牽掛,特地吩咐我過來。姑娘受苦了。”

昨天才剛聽說,今天就趕到了。

可見路上是如何地匆忙。

嚴清怡深吸口氣,“多謝你,也多謝七爺。”

青柏道:“只是聽從吩咐而已,當不得姑娘謝。姑娘放心,張培源為官清正,定會秉公辦理,絕不會姑息縱容。我在此會逗留一日,後天離開,姑娘肯不肯一道回京?”

嚴清怡搖頭,“我娘屍骨未寒靈樞未葬,我不想離開濟南府。”

青柏輕輕點點頭,“姑娘什麽時候改變主意了,或者遇到為難之事,可以到福滿酒樓找個姓付的賬房。給我寫信也行,我家住在棉花胡同,我叫青柏。”

她與他素無交集,肯定也是因為七爺了。

想到臨行前,七爺在那間破舊的土地廟說過的話,嚴清怡不由咬咬唇。

沈默片刻,問道:“七爺身體可好……請代我給七爺磕頭,七爺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忘,以後我會日日在菩薩面前替七爺祈福。”

青柏道:“大隆善護國寺常年替七爺點著長明燈……我來前聽七爺念過白樂天的詩,‘蔓短枝苦高,縈回上不得。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七爺囑咐我不可多言多語,可我想問姑娘一句,七爺所願能不能得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