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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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又下了一場雨，雖然已經過了一日光景，林間小路依舊泥濘濕滑，殘留著微涼的水汽。樹木新抽的綠葉籠罩著一層蒼翠，這樣清新可人的碧色，卻不讓人感覺輕松。在茂密的草葉間行走的青年側過頭去望了一眼遮蔽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心裏說不出的陰霾壓抑。看來又要下雨了。
這場雨，下得太久了。他嘆了口氣，繼續前行。挺拔英武的身軀沾著水珠以一種不疾不徐的速度穿梭，收身剪裁的青衫顯出他漂亮的長腿窄腰和寬肩，眉宇間飛揚英挺，又顯出在擔憂著什麽的神色。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劉備在漢中稱王。同月，荊州守將關羽發兵攻打襄陽和樊城。曹仁守軍損兵折將退守樊城，急差人向曹操求援以解樊城之圍。八月份，襄樊地區天降大雨，山洪爆發。因曹操所遣於禁援軍囤於地勢低窪的罾口川，關羽出奇計差人待水發時乘高就船，秋雨連綿時水淹七軍，降於禁斬龐德，一時威震華夏。而魏軍則士氣大降，曹仁下令死守。徐晃領援軍趕來，但見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男女擔土搬磚仍填塞不住，只得在離樊城十裏範圍內依山下寨，與蜀軍對峙相持。
這青年便是徐晃軍中的中郎，名姜維，字伯約。他自幼少孤，原本在郡中做上計掾，後因父親姜冏戰死疆場而受魏朝賜官，給予他權限參與管理本郡的軍事。然而因他人微言輕，那些將軍們看著他的眼神，不過是個資歷尚淺紙上談兵的書呆子，並未受到重用。於是他雖然隨軍出行，但只能算是個閑人，演練兵陣不關他事，召幕僚商議也不會傳他。他雖憂慮卻也無可奈何，只得一門心思看書，偶爾攜兵器在安全的轄地之郊行走，以期某日被重視。
而今的戰局是丞相司馬懿、主簿蔣濟主張聯合孫權抗蜀。孫權欣然應允，派遣猛將甘寧暗暗起兵躡關羽之後，反而先於徐晃進得樊城之內協力守城。然而雖孫劉早已修好，並以湘水為界劃定蜀吳勢力範圍，但關羽荊州兵馬整肅，沿江上下烽火臺齊設，顯然對東吳有所防備。正在此時，鎮守陸口的虎威將軍呂蒙因病被孫權召回京口休養，接替他的，是剛剛被任命為偏將軍、右都督的陸遜。據線報，是一個面目清俊的少年，抵達陸口後第一件事是向關羽呈書備禮，此外便基本在驚世駭俗地游手好閑。徐晃曾說，呂蒙是打得硬仗的男人，原本以為靠他應該靠得住，不料接班竟是這樣……言下之意，他對這個傳言中的“娃娃將軍”全無信任。但姜維覺得，陸遜未必如傳說中那樣玩世不恭，他甚至對與他一樣賦閑的那個少年，產生了某種非中立的好感與向往。
穿過野草叢生的矮坡，便瞧見了一小片湖泊。姜維原本便是漫無目的地亂晃，見那湖水清澈見底，遂逆流而上，追溯源頭的一處溪澗。如此走走停停了差不多又半個時辰光景，小雨又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他撣了撣將長衣洇濕成暗綠色的水珠，準備找個避雨處停留。不遠處隱約看見輪廓濕潤的涼亭，他快速奔了過去，走到近處才發現亭中有個模模糊糊的紅衣身影。警惕性略微提高，他按著手中的兵刃輕巧地靠近。
那是一處緊挨著水而立的涼亭，看起來修成時間並不久。紅衣的少年向水而坐，身前支著釣竿，旁邊是蓋著蓋子的壺型水桶。漁家少年的判斷讓他暫時放下心來，但仍舊輕手輕腳地緩緩向亭中走去。
不等他有機會靠近了細細打量少年的身形，對方已經同樣警覺地回身立起，“誰？”
“……避雨的。”姜維下意識地將槍藏於身後，答。
少年的目光自他臉上柔和而仔細地掃過，然後重新盤膝坐下，相當無所謂地說，“請便，小雨怡情。”
姜維在旁邊尋了個幹凈角落低身坐下，他看見少年穿的是赤紅色織錦長袍，金邊壓線嚴絲合縫，看上去是東吳一流繡工的織品。由此他推翻了之前的想法，開始小心翼翼地打探：“你是在……垂釣？”
“嗯，釣青蛙，不過偶爾也有可能釣上來田鼠或蛇。”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清朗，大約因為沈默許久，發聲時略顯沙啞。“小時候跟著族裏兄弟玩時常看見他們這麽做，被爹說成是紈絝子弟，我卻覺得挺無憂無慮的。後來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現在得空便自己試試。”
姜維倒沒有想到他解釋得這麽詳細。他隨意地掂過少年身側的壺，果然聽見裏面傳來咕咕呱呱的聲響。揭開壺蓋，立刻有活力充沛的翠綠的小家夥蹦出來，滑溜溜地躍到自己手臂上。姜維忙用手去捉，少年卻止住他的動作，自己將手浸了一會兒涼水再將青蛙小小的身子捏在手裏，投進壺中。忙完這些，他才又說，“人的體溫對它們來說很燙的，別直接用手捉。”
姜維訝異地問：“捉來總是要清蒸紅燒的，——莫非你不是抓來吃的？”
“不啊。”少年露出個好整以暇的微笑，眉眼笑得彎彎的，“雖然手上早就沾過血腥，但我還是不怎麽喜歡魚腥味。”
於是姜維吸了一口氣，把正欲脫口成誦的“青蛙的食療價值及烹飪方法”咽了回去。
看來他出現在這裏只是因為賦閑而非專程來捕捉野味的，而他價值不菲的衣著和“手上沾過血”輕描淡寫的描述使姜維的猜測無限接近腦海中某一個私心神交已久的人。不等他思考探得少年身份的方式，他卻突然出聲了。
“閣下……可是徐晃軍麾下中郎將姜維？”
姜維幾乎要驚得倒退幾步，他在軍中是個不起眼的人物，何以如此輕易就被道破姓名？少年見他驚愕的表情，便知道應該是猜對了，於是補充，“我沒見過你，不過聽過你手中的昂龍顎閃。加上之前聽傳聞的相貌身形描述，覺得八九不離十。”
姜維冷靜下來，沈默了片刻。他凝望著溪水上細雨落下激起的漣漪，它平靜而緩慢地流淌，偶爾帶起小小的漩渦，百轉千回之後，他舒一口氣，沈聲說道：“魏中郎姜維，有幸在此遇見吳軍副都督。”
“原來你也猜出來了？不必那麽客氣，避雨時偶遇的人而已。在這裏，我只是陸遜。”陸遜朝他揮了揮手，姜維便重新在他旁邊找個位置坐下了。那個少年，似乎有讓人卸下戒備心的氣場。不自在地端坐片刻，姜維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你釣青蛙來……做什麽？怎麽不讓手下人來弄？”
“反正不是吃——用來玩的，放出來還能看家護院防蚊蟲。這等小事就不必興師動眾了吧……”陸遜輕聲笑笑，側臉看去他的脊背很挺，上身筆直地端坐，骨子裏透著悠然的風度。
姜維斟酌了一下詞句，突兀地轉了話題。“冒昧地問，吳主是否有切實地助我軍攻下關羽的計策？”
話題一開便談了很久。陸遜對姜維有意料之外的坦誠，大多數問題他略一思考便能很快將思路言之成文，立場說不出的坦誠。姜維有時看著他認真沈思時的表情，覺得他應該還是隱瞞了自己一些機要的東西，然而他們相對侃侃而談時又似乎交心掏肺，那種思路相同時的驚喜甚至讓他感覺自己找到了知音，仿佛相識已久不吐不快。他甚至一度脫口而出問他；“為什麽對我說得這麽詳細？”陸遜則笑答，“因為你的聲音讓我有親切感。”
陰沈的天幕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敏銳。秋雨依舊毫無止意地下著，似乎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這邊亭中的兩人終於止住話頭，陸遜收了手中的釣竿，無奈地說，“自從你來以後，我可是一無所獲呢。”姜維訕訕地一笑，這時他才留意起天氣。他原計劃是等雨小一點便往回走，但見這雨勢，加上他又是走了很遠的路程繞過來的，看來不得已要硬著頭皮淋回去了。
“沒帶傘？此地離我的營很近，要不要去取一把傘再回去？這裏離徐將軍的駐紮地還有一段路程吧。”陸遜將釣具斂齊，好意詢問。他的眼神是清澈而陳懇的，姜維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了頭。陸遜拉著他的手腕在亭口站定，“那麽，用跑的哦——”
姜維依著他的速度跟著他跑。陸遜跑步時身形矯健而輕快，仿佛骨子裏便有著一種充滿韌性的生機，在任何時候都那麽的郁郁蔥蔥。他的姿勢卻讓姜維想起了之前隨曹操平漢中伐張魯時在陽平關看見的那一群驚慌失措沖進敵陣的梅花鹿，——它們原本應是純良無害遠離戰場的存在，卻在機緣之下，成為扭轉戰局的關鍵。
陸遜的居所在金城，是不久前倉促修好的營地。從涼亭一路奔跑過去，也不過一炷香時間。陸遜在門口不遠處停下了，思忖片刻然後拉著他繞行，“跟我走偏門過去。”
姜維跟著他不禁有點暗暗好笑，將軍進自家帳營竟然要走後門。然而他轉念一想，大概是不想自己被人看到，免去授人口舌的麻煩。自小門進得住所，輕手輕腳地避開巡邏兵，陸遜將他拉進房中便迅速關上了門。他放下釣具，同時取出一把傘遞給他，又說，“你等等，我送你出去。”
陸遜背向他脫下略微淋濕的長袍，很快換上幹凈的短褂。姜維的目光只是跟隨著他，少年的骨骼纖長而清奇，脊背上似乎有舊傷。其實他也並不是如自己料想的那樣完全文弱書生般地需要強大的武力護衛，他身上流露出的介於青澀與熟稔間的氣息已昭示著他曾經歷過戰火洗禮的過去。
陸遜轉過身來時正好撞上他目不交睫的註視。他不以為意地拽拽他的袖子，“走吧，天色再暗你就看不清路了。——別提著燈，不然變成活靶子。”
陸遜避人耳目送他到近郊，道別時姜維忽然想起什麽，於是低聲問，“這傘怎麽還你？”
陸遜很是思考了一下，“近日應該不會再去涼亭，如果得空就走今天的路去我住處找我吧，正午以後沒意外應該都在。”
金城距離姜維駐紮的營地並不遠，加上姜維大多數時間處於閑置狀態，他自從還傘之後便經常造訪陸遜的處所，幸好他的方向感還不錯。而陸遜也默許了這種關系，他甚至常常留著偏門方便他進入。姜維有幸親眼見識了坊間流傳的游手好閑之真相，陸遜一天的主要任務是上午各大軍營巡視一圈，下午便開始了宴飲玩樂的悠閑生活。俗則猜拳行酒令，雅則投壺流觴曲水，閑時還有在院前開辟一小塊空地種豆苗。豆苗生長極快，傳令兵穿堂入室甚至會受到陸遜特意提醒“小心別踐踏農作物”。他還有一種新游戲，主角是他之前釣了然後在缸裏養著的青蛙們。輕巧地捉住一只青蛙，然後細心地用朱筆在那些跳躍著的綠色生物額間正中點上一點朱紅，便是他每日樂此不疲的工作。陸遜做這些事時表情和態度都是從容而認真的，仿佛精心雕琢一件件藝術品。因了他貴族世家的出身和淡定雍容的氣質，這態度竟令人產生一種他若不是這樣，反而不正常了的感覺。
當姜維造訪時，他會空出一些時間與他交流近期形勢的微妙變化以及應變對策。後來陸遜坦誠地告訴他，他所有的行為都是為了欺騙關羽，給他一種東吳守將對他完全沒有威脅，他大可不必放在眼裏的錯覺。而他持續的韜光養晦很好地營造了這一效果：關羽陸續派來試探的使者來了又走，有時是關平，有時是馬良。陸遜拉著他們示範給青蛙點朱的要領，然後設宴款待，自己卻很輕易就醉倒了——他其實很容易醉。而使者們便在他“人生幾何，得樂且樂”的醉語中告別離去，眼中有掩不住的欣喜與得意。之後無論是魏軍、蜀軍還是吳軍，都流傳著“東吳偏將軍荒廢軍事，每日以戲青蛙為樂”的傳言。這一場戲太過離經叛道，連陸遜都感覺生活變得光怪陸離，然關羽一直未完全放下戒心，不知要演到何時才是終結。聲色犬馬容易使人不知不覺中消磨鬥志，只有在姜維溫和而冷靜的身影出現在堂前時，陸遜才覺得自己回覆理智和清醒，提醒自己不忘初衷。
陸遜的豆苗種了一茬又一茬，時光也在靜悄悄地流逝。季節由初秋漸入深秋，秋霜凜凜轉眼便換了初冬的寒意。這一段時間還有一些其他微小的變數，關羽在領兵攻打樊城時疏於防護，被站在快被泡塌了的城上的弓弩手一箭射中右臂。箭上餵毒，經華佗治愈箭瘡後正在休養。其間徐晃引兵攻打，關羽迎戰時因右臂少力而退，兩軍依然膠著不下。徐晃奪下郾城微挫關羽後魏軍獲得了短暫的盤踞，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引軍殺出城來，與徐晃會合。徐晃的援軍正一營一營有序地向樊城轉移，而營中事務也日漸增多。姜維盤算著這樣下去他可能以後沒有機會與陸遜自由相見了，便趕在他所在營地轉移令下達前尋了個機會再去金城與陸遜道別。
從偏門進入的時候，姜維正看見陸遜在捉弄一只蜷在墻角上的三花貓。貓專心地引頸長長打了個呵欠，陸遜卻伸手快速地蹭了一下它的爪子。貓被驚了一跳立刻拍爪抓他的手，似乎在他手上劃了一道，待發現是他以後又溫馴地躥下墻來圍在他腳邊抱歉似的繞圈。姜維又好氣又好笑，“餵，你就這麽引它撓你？抓傷了沒？”
陸遜回頭看是他，大約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地立刻顯出個喜悅的笑意。“不打緊的，”他順勢把手掌攤開給他看，“手心裏都是繭。”
姜維便握著他的手探觸，那只手骨肉均勻，但肌膚上卻有傷痕及圓點狀的舊繭，應該是長期用力持劍留下的痕跡。相比之下，貓尖利的爪子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淺印。於是他松開陸遜的手，問，“你養的貓？”
“不是，附近流竄過來的，偶爾餵食。貓太自由，養不熟。”陸遜在庭前抱膝坐下，隨意地說。“你呢？最近有什麽變化沒？”
姜維一時語塞，他此行是要向他辭別的，但出於心裏某種別扭的感覺，他無法直接說出口，於是避重就輕地說了另一個問題，“聽說孫權寫信曹操，表示‘乞以討羽自效’。在我看來，雖然我軍目前有優勢，但關羽熊虎之將，僅靠自身力量至多能解樊城之圍，難以徹底覆滅關羽。與孫吳聯合勢在必行，至於合作細節，不知道你這裏是否得到具體的指示？”
“我正想這個呢。”陸遜指了指屋內的案幾，“那邊的信提出的意見太空泛，感覺上並不能發揮我軍的作用。具體細節還是要協商才好，可是沒有通牒不好引見……”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姜維遞了個眼神過來示意陸遜止住話頭，隨即便要閃身入室躲避。陸遜停下話語，卻飛快地拉住姜維，“沒關系留下吧。”
這時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姜維認出他是傳令兵駱統，算是陸遜的親信，打過幾次照面。駱統急匆匆地沖進來，似乎很習慣姜維存在地無視了他，緊張地呈上一封信，“甘寧將軍的信！”
“多謝。”陸遜接過信函，駱統卻像是懼怕什麽似的即刻頭也不回地轉身出門。陸遜疑惑地拆信，同時向姜維解釋：“是我托他從樊城甘寧那回來第一時間帶信給我的。”然拆開信才發現甘寧第一行就寫著“你派的好兵！還沒進城先掉水裏了，幸虧被老子的兵撈起來，帶來的信也完全看不出字了！”他想象著甘寧暴怒的樣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姜維也不自覺地被他的情緒感染，湊到他旁邊問，“怎麽不用信鴿？”
陸遜不以為然地說，“能騰出空給我寫信就不錯了，他又不是諸葛孔明。——就算有那閑情養鴿子，估計也只認得淩家的方向。”
姜維倒並不在意合肥之戰中早有耳聞的甘寧與淩統之間那檔子事，忽然聽他提起諸葛亮，便多說了一句，“諸葛亮此時正在守成都吧。”
“嗯，他是軍師將軍嘛。不過有傳言說他計劃北伐。”甘寧的信很短，陸遜草草瀏覽一遍信，便問姜維，“我進去回信，你也進來嗎？”
信很快就寫好了，陸遜將信紙掖好疊入信封。他看了一眼一直端坐於旁沈默的姜維，自他開始埋頭書寫起姜維就一言不發，只是若有所思地出神。陸遜起身在他身旁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姜維從若有所思中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他。
“恍神了？”
“嗯……沒事。”姜維低聲說，然後淡淡地問，“為什麽相信我？”
“直覺吧，覺得你值得信任。”陸遜不假思索地答。“問你，你為什麽效忠於魏？”
姜維的思維明顯地空白了片刻，陸遜補充，“純打聽，別無他意。不想說可以不說的。”
“因為父親吧……”話一起頭陸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他不必說了。姜維的父親是在平亂時為國捐軀的，他繼承衣缽也是理所應當。
這時陸遜聽見了前廳一陣騷亂，有侍從刻意放大的聲音傳來：“……恭迎……造訪……前去稟報……”
於是他嘆了口氣，“看來又是關羽的使者到了，來去裝個樣子吧。”
然而更為洪亮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營寨，“不必了！老夫親自拜訪就好！”
不好，聽這氣勢——“難道是關羽？！”
陸遜即刻掃了一眼四下的陳設，案幾上陳著信件和卷冊，筆架上的毛筆甚至還有未幹的墨跡，處處透著廉潔守紀勤於公務。估計侍衛攔不住神速時佛擋殺佛的關羽，而剛才駱統慌忙出門時又忘記把門帶上。一時間陸遜腦中電光石火，他迅速拂亂了案上的書卷，然後一把扯下顯然做出同樣判斷、正欲起身離開的姜維。
“冒犯了！”
基本在狀況之外的姜維被他這重重一扯拉得幾乎跌坐在地，未等坐穩便感覺陸遜一臉焦急地湊近自己，伸手一通亂撥將自己的劉海弄得亂七八糟連目光都遮住大半。他吃痛地正要張口問陸遜的意圖，卻突然間驚愕得無以覆加——
陸遜的手指自腦後將自己的脖頸壓向他的方向，而他仰臉極近地貼近自己，嘴唇恰好以契合的角度……相觸了。
那一瞬間姜維感覺自己腦中嗡的一聲，同一時刻關二爺也踏著重而疾的步伐進入院中見證這驚人的一刻。陸遜很快松開了手，側過臉去迎接不速之客。
姜維微微擡頭自淩亂的劉海縫隙間偷瞄關羽的神色，手臂尚且綁著繃帶的美髭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頰肌微微抽搐著，帶動他梳理精致整齊的胡須都微微顫動。他不由得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青翠欲滴的墨綠色長衣，念及“陸遜耽於與青蛙玩樂”的流言，心想關二爺該不是直接把他假想成傳言中活色生香的青蛙的替身吧……
而眼前的陸遜早已藏起之前的慌亂，他彎了嘴角一語不發眼神純潔無邪地與關羽對視，那表情好像在問“你還要看下去嗎？”片刻之後關羽似乎在他天然的眼神面前自慚形穢地敗下陣來，自覺地帶上門退了出去。他神色很是古怪，似乎既含著“長江後浪推前浪”的自愧弗如，又間或“孺子陸孫不足為慮”的放肆哂笑。陸遜看著他護著傷臂志得意滿地步出陣營，終於松了口氣。
“這一下應該徹底把他鎮住了吧……”他說著，緊繃的脊背放松地向後靠。“不過真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原本聽說劉玄德他們三人關系要好到同榻而臥，還怕他習慣了這種狀況、完全不當一回事呢。”
“……你不怕流傳出去汙你名聲？”姜維悶悶地問。
“放心，不會流傳開的，我料他來不及說出去。”陸遜自信地說，“退一步說，為了勝利這也沒什麽要緊，反正我游手好閑早就名聲在外了。方才事出突然多有冒犯，真是對不住……”他突然察覺姜維臉上不正常的緋紅，“莫非……是初次？”
此問正切中要點，姜維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不知說什麽好，居然老實地點了頭。
“呃……那，我也是第一次……算扯平了？”這下輪到陸遜不知所措了，他緊鎖眉頭思考了片刻，然後認真地註視著他問。
“哪有這麽便宜的事……主動與被動，應該有很大區別的吧？”
姜維眼帶狡黠地看著陸遜臉上息事寧人的微笑迅速地轉成驚訝的神情，覺得滿足感隨著某種邪惡的念頭一點一點漫上腦海。他不再猶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過長長的手臂自背後將陸遜嚴實地圈在懷裏，手指一勾他下頜，隨即閉上眼低頭壓近他的臉。
“唔！……”
交錯的呼吸溫熱而不規律，不多久陸遜便掙紮著想推開他。姜維松開他時他側過通紅的臉喘息著換氣，嘴唇鮮艷濕潤。他仰臉難以置信般地說：
“啊，你真小氣！”
用的是抱怨嗔怪的語氣，然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生動地流溢著快樂的光。
三日後，樊城之郊，一行二十餘人馬在深冬冰涼的空氣裏靜默地行走。野外草木稀疏，馬蹄踏在泥土上的聲音單調而寂寥。接近陸溪口時，落在隊伍最後的陸遜示意前方的親衛兵先走，他隨後就到。為了禦寒他披了厚重的棉披風，此刻他與同樣穿得很保暖的並列而行的青年同時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裏吧，別送了。”陸遜沈默片刻，先開了口。“這一次聯合多虧你引薦……三日後開戰，我去鎮守夷道。”
“嗯，多保重……伯言。”姜維溫和地囑咐，按捺下心底說不出的蕭索。“若有機會，想帶你去看許都的繁華，還有我的家鄉。”
“好……我期待著。”
相對無言。陸遜艱難地上前幾步去引白馬的韁繩，那個動作落在姜維眼底被牽扯得如時光凝滯了流動一般綿延。然而他還是要走了，誰看著誰的背影離開好像是一個殘酷的選擇，姜維站在原地，腦子裏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潮水般勢不可擋地起起落落，引得他的頭抽筋般的疼痛。
終於克制不住的沖動，他竟然不管不顧地越過城界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右手伸出厚厚的衣袖用力地準確攥緊還背向自己的陸遜的左手，滾燙的手掌緊緊包裹住他透著涼意的手背。手心的紋路摩挲纖細的指關節，他並沒有用多大力量，卻迫得陸遜突然間停住。姜維這才察覺，其實他的手指也在細微地顫抖。
少年的背影挺拔而輪廓清明。停頓的時間很短，他隨即放下韁繩一個急急的轉身撲進姜維懷裏。手臂柔韌地扣緊，頭靠在他右肩上，嘴唇附在耳畔翕動著顫聲低語：
“伯約，無論如何好好活下去。”
姜維急促地點頭答應著想以同樣堅定的力道擁抱他，然而他很快地從他胸口處退開，幾不可聞地說了聲“再見”便重新扯了韁繩飛身上馬。姜維死死地凝視他遠去的身影，直到它化作模糊的一點，融化進寒風蕭瑟的背景裏。這一刻天地無聲，萬籟俱寂。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起，關羽將南郡公安、江陵駐軍陸續撤往襄樊前線聽調。與孫權聯合的消息傳入樊城，曹仁守軍士氣大增，同時曹操派十二營人馬增援徐晃，樊城之圍解。吳軍兵分兩路，佯病的呂蒙悄悄潛回荊州，白衣渡江抵達南郡。虞翻說服公安、江陵守將投降，呂蒙兵不血刃拿下南郡。陸遜則領軍順利地抵達夷道，把住了長江峽口。關羽節節敗退，而後路被吳軍封死，只得領少量兵力在麥城苦守。久候援軍不至，反被孫權兩軍夾擊，最終力盡被擒，斬於十二月冬。不久後在戰中被流矢擊中的呂蒙逝世，東吳軍中彌漫著悲傷的氣氛。
拔師東歸之前陸遜再一次踏上金城城郊的涼亭，依舊有涼涼的風從四面攏來。不久前的初逢猶歷歷在目，只是所有的相聚都隱含著不可預知的別離，以及他年不期而遇的重逢。這浮世的緣起緣滅，只可承受，不可敘述。
悲莫悲兮，生別離。
遙遙地，他聽見晚歸的漁歌響起，像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在暮色四合的林杪間盤桓、擴散，淹沒了歧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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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下得太久了。他嘆了口氣，繼續前行。挺拔英武的身軀沾著水珠以一種不疾不徐的速度穿梭，收身剪裁的青衫顯出他漂亮的長腿窄腰和寬肩，眉宇間飛揚英挺，又顯出在擔憂著什麽的神色。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劉備在漢中稱王。同月，荊州守將關羽發兵攻打襄陽和樊城。曹仁守軍損兵折將退守樊城，急差人向曹操求援以解樊城之圍。八月份，襄樊地區天降大雨，山洪爆發。因曹操所遣於禁援軍囤於地勢低窪的罾口川，關羽出奇計差人待水發時乘高就船，秋雨連綿時水淹七軍，降於禁斬龐德，一時威震華夏。而魏軍則士氣大降，曹仁下令死守。徐晃領援軍趕來，但見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男女擔土搬磚仍填塞不住，只得在離樊城十裏範圍內依山下寨，與蜀軍對峙相持。
這青年便是徐晃軍中的中郎，名姜維，字伯約。他自幼少孤，原本在郡中做上計掾，後因父親姜冏戰死疆場而受魏朝賜官，給予他權限參與管理本郡的軍事。然而因他人微言輕，那些將軍們看著他的眼神，不過是個資歷尚淺紙上談兵的書呆子，並未受到重用。於是他雖然隨軍出行，但只能算是個閑人，演練兵陣不關他事，召幕僚商議也不會傳他。他雖憂慮卻也無可奈何，只得一門心思看書，偶爾攜兵器在安全的轄地之郊行走，以期某日被重視。
而今的戰局是丞相司馬懿、主簿蔣濟主張聯合孫權抗蜀。孫權欣然應允，派遣猛將甘寧暗暗起兵躡關羽之後，反而先於徐晃進得樊城之內協力守城。然而雖孫劉早已修好，並以湘水為界劃定蜀吳勢力範圍，但關羽荊州兵馬整肅，沿江上下烽火臺齊設，顯然對東吳有所防備。正在此時，鎮守陸口的虎威將軍呂蒙因病被孫權召回京口休養，接替他的，是剛剛被任命為偏將軍、右都督的陸遜。據線報，是一個面目清俊的少年，抵達陸口後第一件事是向關羽呈書備禮，此外便基本在驚世駭俗地游手好閑。徐晃曾說，呂蒙是打得硬仗的男人，原本以為靠他應該靠得住，不料接班竟是這樣……言下之意，他對這個傳言中的“娃娃將軍”全無信任。但姜維覺得，陸遜未必如傳說中那樣玩世不恭，他甚至對與他一樣賦閑的那個少年，產生了某種非中立的好感與向往。
穿過野草叢生的矮坡，便瞧見了一小片湖泊。姜維原本便是漫無目的地亂晃，見那湖水清澈見底，遂逆流而上，追溯源頭的一處溪澗。如此走走停停了差不多又半個時辰光景，小雨又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他撣了撣將長衣洇濕成暗綠色的水珠，準備找個避雨處停留。不遠處隱約看見輪廓濕潤的涼亭，他快速奔了過去，走到近處才發現亭中有個模模糊糊的紅衣身影。警惕性略微提高，他按著手中的兵刃輕巧地靠近。
那是一處緊挨著水而立的涼亭，看起來修成時間並不久。紅衣的少年向水而坐，身前支著釣竿，旁邊是蓋著蓋子的壺型水桶。漁家少年的判斷讓他暫時放下心來，但仍舊輕手輕腳地緩緩向亭中走去。
不等他有機會靠近了細細打量少年的身形，對方已經同樣警覺地回身立起，“誰？”
“……避雨的。”姜維下意識地將槍藏於身後，答。
少年的目光自他臉上柔和而仔細地掃過，然後重新盤膝坐下，相當無所謂地說，“請便，小雨怡情。”
姜維在旁邊尋了個幹凈角落低身坐下，他看見少年穿的是赤紅色織錦長袍，金邊壓線嚴絲合縫，看上去是東吳一流繡工的織品。由此他推翻了之前的想法，開始小心翼翼地打探：“你是在……垂釣？”
“嗯，釣青蛙，不過偶爾也有可能釣上來田鼠或蛇。”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清朗，大約因為沈默許久，發聲時略顯沙啞。“小時候跟著族裏兄弟玩時常看見他們這麽做，被爹說成是紈絝子弟，我卻覺得挺無憂無慮的。後來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現在得空便自己試試。”
姜維倒沒有想到他解釋得這麽詳細。他隨意地掂過少年身側的壺，果然聽見裏面傳來咕咕呱呱的聲響。揭開壺蓋，立刻有活力充沛的翠綠的小家夥蹦出來，滑溜溜地躍到自己手臂上。姜維忙用手去捉，少年卻止住他的動作，自己將手浸了一會兒涼水再將青蛙小小的身子捏在手裏，投進壺中。忙完這些，他才又說，“人的體溫對它們來說很燙的，別直接用手捉。”
姜維訝異地問：“捉來總是要清蒸紅燒的，——莫非你不是抓來吃的？”
“不啊。”少年露出個好整以暇的微笑，眉眼笑得彎彎的，“雖然手上早就沾過血腥，但我還是不怎麽喜歡魚腥味。”
於是姜維吸了一口氣，把正欲脫口成誦的“青蛙的食療價值及烹飪方法”咽了回去。
看來他出現在這裏只是因為賦閑而非專程來捕捉野味的，而他價值不菲的衣著和“手上沾過血”輕描淡寫的描述使姜維的猜測無限接近腦海中某一個私心神交已久的人。不等他思考探得少年身份的方式，他卻突然出聲了。
“閣下……可是徐晃軍麾下中郎將姜維？”
姜維幾乎要驚得倒退幾步，他在軍中是個不起眼的人物，何以如此輕易就被道破姓名？少年見他驚愕的表情，便知道應該是猜對了，於是補充，“我沒見過你，不過聽過你手中的昂龍顎閃。加上之前聽傳聞的相貌身形描述，覺得八九不離十。”
姜維冷靜下來，沈默了片刻。他凝望著溪水上細雨落下激起的漣漪，它平靜而緩慢地流淌，偶爾帶起小小的漩渦，百轉千回之後，他舒一口氣，沈聲說道：“魏中郎姜維，有幸在此遇見吳軍副都督。”
“原來你也猜出來了？不必那麽客氣，避雨時偶遇的人而已。在這裏，我只是陸遜。”陸遜朝他揮了揮手，姜維便重新在他旁邊找個位置坐下了。那個少年，似乎有讓人卸下戒備心的氣場。不自在地端坐片刻，姜維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你釣青蛙來……做什麽？怎麽不讓手下人來弄？”
“反正不是吃——用來玩的，放出來還能看家護院防蚊蟲。這等小事就不必興師動眾了吧……”陸遜輕聲笑笑，側臉看去他的脊背很挺，上身筆直地端坐，骨子裏透著悠然的風度。
姜維斟酌了一下詞句，突兀地轉了話題。“冒昧地問，吳主是否有切實地助我軍攻下關羽的計策？”
話題一開便談了很久。陸遜對姜維有意料之外的坦誠，大多數問題他略一思考便能很快將思路言之成文，立場說不出的坦誠。姜維有時看著他認真沈思時的表情，覺得他應該還是隱瞞了自己一些機要的東西，然而他們相對侃侃而談時又似乎交心掏肺，那種思路相同時的驚喜甚至讓他感覺自己找到了知音，仿佛相識已久不吐不快。他甚至一度脫口而出問他；“為什麽對我說得這麽詳細？”陸遜則笑答，“因為你的聲音讓我有親切感。”
陰沈的天幕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敏銳。秋雨依舊毫無止意地下著，似乎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這邊亭中的兩人終於止住話頭，陸遜收了手中的釣竿，無奈地說，“自從你來以後，我可是一無所獲呢。”姜維訕訕地一笑，這時他才留意起天氣。他原計劃是等雨小一點便往回走，但見這雨勢，加上他又是走了很遠的路程繞過來的，看來不得已要硬著頭皮淋回去了。
“沒帶傘？此地離我的營很近，要不要去取一把傘再回去？這裏離徐將軍的駐紮地還有一段路程吧。”陸遜將釣具斂齊，好意詢問。他的眼神是清澈而陳懇的，姜維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了頭。陸遜拉著他的手腕在亭口站定，“那麽，用跑的哦——”
姜維依著他的速度跟著他跑。陸遜跑步時身形矯健而輕快，仿佛骨子裏便有著一種充滿韌性的生機，在任何時候都那麽的郁郁蔥蔥。他的姿勢卻讓姜維想起了之前隨曹操平漢中伐張魯時在陽平關看見的那一群驚慌失措沖進敵陣的梅花鹿，——它們原本應是純良無害遠離戰場的存在，卻在機緣之下，成為扭轉戰局的關鍵。
陸遜的居所在金城，是不久前倉促修好的營地。從涼亭一路奔跑過去，也不過一炷香時間。陸遜在門口不遠處停下了，思忖片刻然後拉著他繞行，“跟我走偏門過去。”
姜維跟著他不禁有點暗暗好笑，將軍進自家帳營竟然要走後門。然而他轉念一想，大概是不想自己被人看到，免去授人口舌的麻煩。自小門進得住所，輕手輕腳地避開巡邏兵，陸遜將他拉進房中便迅速關上了門。他放下釣具，同時取出一把傘遞給他，又說，“你等等，我送你出去。”
陸遜背向他脫下略微淋濕的長袍，很快換上幹凈的短褂。姜維的目光只是跟隨著他，少年的骨骼纖長而清奇，脊背上似乎有舊傷。其實他也並不是如自己料想的那樣完全文弱書生般地需要強大的武力護衛，他身上流露出的介於青澀與熟稔間的氣息已昭示著他曾經歷過戰火洗禮的過去。
陸遜轉過身來時正好撞上他目不交睫的註視。他不以為意地拽拽他的袖子，“走吧，天色再暗你就看不清路了。——別提著燈，不然變成活靶子。”
陸遜避人耳目送他到近郊，道別時姜維忽然想起什麽，於是低聲問，“這傘怎麽還你？”
陸遜很是思考了一下，“近日應該不會再去涼亭，如果得空就走今天的路去我住處找我吧，正午以後沒意外應該都在。”
金城距離姜維駐紮的營地並不遠，加上姜維大多數時間處於閑置狀態，他自從還傘之後便經常造訪陸遜的處所，幸好他的方向感還不錯。而陸遜也默許了這種關系，他甚至常常留著偏門方便他進入。姜維有幸親眼見識了坊間流傳的游手好閑之真相，陸遜一天的主要任務是上午各大軍營巡視一圈，下午便開始了宴飲玩樂的悠閑生活。俗則猜拳行酒令，雅則投壺流觴曲水，閑時還有在院前開辟一小塊空地種豆苗。豆苗生長極快，傳令兵穿堂入室甚至會受到陸遜特意提醒“小心別踐踏農作物”。他還有一種新游戲，主角是他之前釣了然後在缸裏養著的青蛙們。輕巧地捉住一只青蛙，然後細心地用朱筆在那些跳躍著的綠色生物額間正中點上一點朱紅，便是他每日樂此不疲的工作。陸遜做這些事時表情和態度都是從容而認真的，仿佛精心雕琢一件件藝術品。因了他貴族世家的出身和淡定雍容的氣質，這態度竟令人產生一種他若不是這樣，反而不正常了的感覺。
當姜維造訪時，他會空出一些時間與他交流近期形勢的微妙變化以及應變對策。後來陸遜坦誠地告訴他，他所有的行為都是為了欺騙關羽，給他一種東吳守將對他完全沒有威脅，他大可不必放在眼裏的錯覺。而他持續的韜光養晦很好地營造了這一效果：關羽陸續派來試探的使者來了又走，有時是關平，有時是馬良。陸遜拉著他們示範給青蛙點朱的要領，然後設宴款待，自己卻很輕易就醉倒了——他其實很容易醉。而使者們便在他“人生幾何，得樂且樂”的醉語中告別離去，眼中有掩不住的欣喜與得意。之後無論是魏軍、蜀軍還是吳軍，都流傳著“東吳偏將軍荒廢軍事，每日以戲青蛙為樂”的傳言。這一場戲太過離經叛道，連陸遜都感覺生活變得光怪陸離，然關羽一直未完全放下戒心，不知要演到何時才是終結。聲色犬馬容易使人不知不覺中消磨鬥志，只有在姜維溫和而冷靜的身影出現在堂前時，陸遜才覺得自己回覆理智和清醒，提醒自己不忘初衷。
陸遜的豆苗種了一茬又一茬，時光也在靜悄悄地流逝。季節由初秋漸入深秋，秋霜凜凜轉眼便換了初冬的寒意。這一段時間還有一些其他微小的變數，關羽在領兵攻打樊城時疏於防護，被站在快被泡塌了的城上的弓弩手一箭射中右臂。箭上餵毒，經華佗治愈箭瘡後正在休養。其間徐晃引兵攻打，關羽迎戰時因右臂少力而退，兩軍依然膠著不下。徐晃奪下郾城微挫關羽後魏軍獲得了短暫的盤踞，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引軍殺出城來，與徐晃會合。徐晃的援軍正一營一營有序地向樊城轉移，而營中事務也日漸增多。姜維盤算著這樣下去他可能以後沒有機會與陸遜自由相見了，便趕在他所在營地轉移令下達前尋了個機會再去金城與陸遜道別。
從偏門進入的時候，姜維正看見陸遜在捉弄一只蜷在墻角上的三花貓。貓專心地引頸長長打了個呵欠，陸遜卻伸手快速地蹭了一下它的爪子。貓被驚了一跳立刻拍爪抓他的手，似乎在他手上劃了一道，待發現是他以後又溫馴地躥下墻來圍在他腳邊抱歉似的繞圈。姜維又好氣又好笑，“餵，你就這麽引它撓你？抓傷了沒？”
陸遜回頭看是他，大約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地立刻顯出個喜悅的笑意。“不打緊的，”他順勢把手掌攤開給他看，“手心裏都是繭。”
姜維便握著他的手探觸，那只手骨肉均勻，但肌膚上卻有傷痕及圓點狀的舊繭，應該是長期用力持劍留下的痕跡。相比之下，貓尖利的爪子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淺印。於是他松開陸遜的手，問，“你養的貓？”
“不是，附近流竄過來的，偶爾餵食。貓太自由，養不熟。”陸遜在庭前抱膝坐下，隨意地說。“你呢？最近有什麽變化沒？”
姜維一時語塞，他此行是要向他辭別的，但出於心裏某種別扭的感覺，他無法直接說出口，於是避重就輕地說了另一個問題，“聽說孫權寫信曹操，表示‘乞以討羽自效’。在我看來，雖然我軍目前有優勢，但關羽熊虎之將，僅靠自身力量至多能解樊城之圍，難以徹底覆滅關羽。與孫吳聯合勢在必行，至於合作細節，不知道你這裏是否得到具體的指示？”
“我正想這個呢。”陸遜指了指屋內的案幾，“那邊的信提出的意見太空泛，感覺上並不能發揮我軍的作用。具體細節還是要協商才好，可是沒有通牒不好引見……”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姜維遞了個眼神過來示意陸遜止住話頭，隨即便要閃身入室躲避。陸遜停下話語，卻飛快地拉住姜維，“沒關系留下吧。”
這時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姜維認出他是傳令兵駱統，算是陸遜的親信，打過幾次照面。駱統急匆匆地沖進來，似乎很習慣姜維存在地無視了他，緊張地呈上一封信，“甘寧將軍的信！”
“多謝。”陸遜接過信函，駱統卻像是懼怕什麽似的即刻頭也不回地轉身出門。陸遜疑惑地拆信，同時向姜維解釋：“是我托他從樊城甘寧那回來第一時間帶信給我的。”然拆開信才發現甘寧第一行就寫著“你派的好兵！還沒進城先掉水裏了，幸虧被老子的兵撈起來，帶來的信也完全看不出字了！”他想象著甘寧暴怒的樣子，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姜維也不自覺地被他的情緒感染，湊到他旁邊問，“怎麽不用信鴿？”
陸遜不以為然地說，“能騰出空給我寫信就不錯了，他又不是諸葛孔明。——就算有那閑情養鴿子，估計也只認得淩家的方向。”
姜維倒並不在意合肥之戰中早有耳聞的甘寧與淩統之間那檔子事，忽然聽他提起諸葛亮，便多說了一句，“諸葛亮此時正在守成都吧。”
“嗯，他是軍師將軍嘛。不過有傳言說他計劃北伐。”甘寧的信很短，陸遜草草瀏覽一遍信，便問姜維，“我進去回信，你也進來嗎？”
信很快就寫好了，陸遜將信紙掖好疊入信封。他看了一眼一直端坐於旁沈默的姜維，自他開始埋頭書寫起姜維就一言不發，只是若有所思地出神。陸遜起身在他身旁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姜維從若有所思中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他。
“恍神了？”
“嗯……沒事。”姜維低聲說，然後淡淡地問，“為什麽相信我？”
“直覺吧，覺得你值得信任。”陸遜不假思索地答。“問你，你為什麽效忠於魏？”
姜維的思維明顯地空白了片刻，陸遜補充，“純打聽，別無他意。不想說可以不說的。”
“因為父親吧……”話一起頭陸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他不必說了。姜維的父親是在平亂時為國捐軀的，他繼承衣缽也是理所應當。
這時陸遜聽見了前廳一陣騷亂，有侍從刻意放大的聲音傳來：“……恭迎……造訪……前去稟報……”
於是他嘆了口氣，“看來又是關羽的使者到了，來去裝個樣子吧。”
然而更為洪亮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營寨，“不必了！老夫親自拜訪就好！”
不好，聽這氣勢——“難道是關羽？！”
陸遜即刻掃了一眼四下的陳設，案幾上陳著信件和卷冊，筆架上的毛筆甚至還有未幹的墨跡，處處透著廉潔守紀勤於公務。估計侍衛攔不住神速時佛擋殺佛的關羽，而剛才駱統慌忙出門時又忘記把門帶上。一時間陸遜腦中電光石火，他迅速拂亂了案上的書卷，然後一把扯下顯然做出同樣判斷、正欲起身離開的姜維。
“冒犯了！”
基本在狀況之外的姜維被他這重重一扯拉得幾乎跌坐在地，未等坐穩便感覺陸遜一臉焦急地湊近自己，伸手一通亂撥將自己的劉海弄得亂七八糟連目光都遮住大半。他吃痛地正要張口問陸遜的意圖，卻突然間驚愕得無以覆加——
陸遜的手指自腦後將自己的脖頸壓向他的方向，而他仰臉極近地貼近自己，嘴唇恰好以契合的角度……相觸了。
那一瞬間姜維感覺自己腦中嗡的一聲，同一時刻關二爺也踏著重而疾的步伐進入院中見證這驚人的一刻。陸遜很快松開了手，側過臉去迎接不速之客。
姜維微微擡頭自淩亂的劉海縫隙間偷瞄關羽的神色，手臂尚且綁著繃帶的美髭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頰肌微微抽搐著，帶動他梳理精致整齊的胡須都微微顫動。他不由得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青翠欲滴的墨綠色長衣，念及“陸遜耽於與青蛙玩樂”的流言，心想關二爺該不是直接把他假想成傳言中活色生香的青蛙的替身吧……
而眼前的陸遜早已藏起之前的慌亂，他彎了嘴角一語不發眼神純潔無邪地與關羽對視，那表情好像在問“你還要看下去嗎？”片刻之後關羽似乎在他天然的眼神面前自慚形穢地敗下陣來，自覺地帶上門退了出去。他神色很是古怪，似乎既含著“長江後浪推前浪”的自愧弗如，又間或“孺子陸孫不足為慮”的放肆哂笑。陸遜看著他護著傷臂志得意滿地步出陣營，終於松了口氣。
“這一下應該徹底把他鎮住了吧……”他說著，緊繃的脊背放松地向後靠。“不過真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原本聽說劉玄德他們三人關系要好到同榻而臥，還怕他習慣了這種狀況、完全不當一回事呢。”
“……你不怕流傳出去汙你名聲？”姜維悶悶地問。
“放心，不會流傳開的，我料他來不及說出去。”陸遜自信地說，“退一步說，為了勝利這也沒什麽要緊，反正我游手好閑早就名聲在外了。方才事出突然多有冒犯，真是對不住……”他突然察覺姜維臉上不正常的緋紅，“莫非……是初次？”
此問正切中要點，姜維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不知說什麽好，居然老實地點了頭。
“呃……那，我也是第一次……算扯平了？”這下輪到陸遜不知所措了，他緊鎖眉頭思考了片刻，然後認真地註視著他問。
“哪有這麽便宜的事……主動與被動，應該有很大區別的吧？”
姜維眼帶狡黠地看著陸遜臉上息事寧人的微笑迅速地轉成驚訝的神情，覺得滿足感隨著某種邪惡的念頭一點一點漫上腦海。他不再猶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過長長的手臂自背後將陸遜嚴實地圈在懷裏，手指一勾他下頜，隨即閉上眼低頭壓近他的臉。
“唔！……”
交錯的呼吸溫熱而不規律，不多久陸遜便掙紮著想推開他。姜維松開他時他側過通紅的臉喘息著換氣，嘴唇鮮艷濕潤。他仰臉難以置信般地說：
“啊，你真小氣！”
用的是抱怨嗔怪的語氣，然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生動地流溢著快樂的光。
三日後，樊城之郊，一行二十餘人馬在深冬冰涼的空氣裏靜默地行走。野外草木稀疏，馬蹄踏在泥土上的聲音單調而寂寥。接近陸溪口時，落在隊伍最後的陸遜示意前方的親衛兵先走，他隨後就到。為了禦寒他披了厚重的棉披風，此刻他與同樣穿得很保暖的並列而行的青年同時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裏吧，別送了。”陸遜沈默片刻，先開了口。“這一次聯合多虧你引薦……三日後開戰，我去鎮守夷道。”
“嗯，多保重……伯言。”姜維溫和地囑咐，按捺下心底說不出的蕭索。“若有機會，想帶你去看許都的繁華，還有我的家鄉。”
“好……我期待著。”
相對無言。陸遜艱難地上前幾步去引白馬的韁繩，那個動作落在姜維眼底被牽扯得如時光凝滯了流動一般綿延。然而他還是要走了，誰看著誰的背影離開好像是一個殘酷的選擇，姜維站在原地，腦子裏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潮水般勢不可擋地起起落落，引得他的頭抽筋般的疼痛。
終於克制不住的沖動，他竟然不管不顧地越過城界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右手伸出厚厚的衣袖用力地準確攥緊還背向自己的陸遜的左手，滾燙的手掌緊緊包裹住他透著涼意的手背。手心的紋路摩挲纖細的指關節，他並沒有用多大力量，卻迫得陸遜突然間停住。姜維這才察覺，其實他的手指也在細微地顫抖。
少年的背影挺拔而輪廓清明。停頓的時間很短，他隨即放下韁繩一個急急的轉身撲進姜維懷裏。手臂柔韌地扣緊，頭靠在他右肩上，嘴唇附在耳畔翕動著顫聲低語：
“伯約，無論如何好好活下去。”
姜維急促地點頭答應著想以同樣堅定的力道擁抱他，然而他很快地從他胸口處退開，幾不可聞地說了聲“再見”便重新扯了韁繩飛身上馬。姜維死死地凝視他遠去的身影，直到它化作模糊的一點，融化進寒風蕭瑟的背景裏。這一刻天地無聲，萬籟俱寂。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起，關羽將南郡公安、江陵駐軍陸續撤往襄樊前線聽調。與孫權聯合的消息傳入樊城，曹仁守軍士氣大增，同時曹操派十二營人馬增援徐晃，樊城之圍解。吳軍兵分兩路，佯病的呂蒙悄悄潛回荊州，白衣渡江抵達南郡。虞翻說服公安、江陵守將投降，呂蒙兵不血刃拿下南郡。陸遜則領軍順利地抵達夷道，把住了長江峽口。關羽節節敗退，而後路被吳軍封死，只得領少量兵力在麥城苦守。久候援軍不至，反被孫權兩軍夾擊，最終力盡被擒，斬於十二月冬。不久後在戰中被流矢擊中的呂蒙逝世，東吳軍中彌漫著悲傷的氣氛。
拔師東歸之前陸遜再一次踏上金城城郊的涼亭，依舊有涼涼的風從四面攏來。不久前的初逢猶歷歷在目，只是所有的相聚都隱含著不可預知的別離，以及他年不期而遇的重逢。這浮世的緣起緣滅，只可承受，不可敘述。
悲莫悲兮，生別離。
遙遙地，他聽見晚歸的漁歌響起，像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在暮色四合的林杪間盤桓、擴散，淹沒了歧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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