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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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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東吳孫權遣使向漢帝——實際上是曹操,慶賀樊城聯合之功。使臣代表為陸遜,樊城之戰後他拜陸遜為撫邊將軍,領宜都太守,並封為華亭侯。以他的身份出使,一定程度上亦表明了東吳對曹魏的恭敬。

陸遜領使團抵達許都時方得知關羽的頭顱送抵後不久,曹操便在洛陽病重的消息。時值奪嫡之爭,曹丕和曹植內鬥不休;一直支持著曹丕的司馬懿卻不知何故突然隱退,加之曹操休養於洛陽時帶走了部分兵將,留守許都執掌大權的,竟然是人稱“古之惡來”的猛將典韋。

陸遜在治所拜謁了這位勇士,男子形貌魁梧孔武有力,抱著胳膊斜睨相形之下身材未免過於嬌小的使節,似乎完全聽不進他的官方腔調。當陸遜結束了謝語,正式地向他伸出手欲握手時,典韋相當不屑地揮開他細弱的胳膊,冷冷地說,“你們這些家夥,遲早會在戰場上見的。就別在這假情假意了。”

在周圍不懷好意的竊笑聲中,陸遜不以為意地收回手,露出個微笑的表情壓低臉直視對方的眼睛:“這樣啊,那閣下還真是直率體貼的人呢——”

而典韋聞聽此言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般急促地向陸遜甩臂:“混、混賬!快滾快滾!”

陸遜仿佛沒聽見他無禮言論,只是鎮定地拱手作揖接著面向他退後,離開了宮殿。

果然,並不是曹魏的人都像姜伯約那樣溫文爾雅呢。

退出宮去的陸遜一邊與使團的成員會合一邊想,外邊的人正在清點東吳進獻的貢品清單。北人健談,陸遜側耳去聽,他們似乎是說徐晃將軍也是今日班師回朝,連同手下得力將領一同參加當夜的慶功會接風洗塵。一抹微笑迅速地浮上臉頰,他心中的喜悅昭然若揭。他想,若名單中有姜維,他便是稱病也要在許都多留幾日直到見著他。距離上一次分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是“想見到你”從來就是相思中人最淺顯而直白的願望。

未出正月,北方的氣候仍然嚴寒刻骨。陸遜擡起頭,宮闈的一角天空跳入眼簾,灰藍色像冰一樣。幹凈的青石磚小道若有若無地消失在腳下,卻又在兩三步之外蔓延開。他心猿意馬地在石徑上來回踱步,有時錯覺裏仿佛不是自己在路面上前進,而是腳下的路在不可抗拒地後退。有寒冷的風翻卷過長而厚重的衣袖,陸遜攏緊袖口,他不太習慣這凜冽而帶有壓迫感的空氣流動。

禮單核對無誤後陸遜領使團告辭,他們暫時安排居住在附近的一處宅第。在皇宮門口已經有車輿等候,陸遜笑著謝絕了,不遙遠的路途他更願意安步當車。京畿的長街視野寬闊,陸遜踏在積雪都已清掃到街道兩側的石階上,忽然聽見遠方隱隱有車馬的聲音。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向那個方向望去,隨行的護衛也跟隨著他停下來。陸遜便遣他們先行返回住所,說自己想在城裏轉一轉,稍後就回去。

馬蹄因行入人流密集區而漸行漸緩,陸遜眼尖,已然認出最前方的徐晃將軍。而排在隊伍中後的一個暗綠色的身影,應該就是姜維沒錯。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他覆又快步回到宮城門口,恰好那一行人翻身下馬,然後由飼馬的小官將馬匹引到馬廄。陸遜乘這一段逗留的空檔快速地摘掉了頭上的兜帽,然後跟上去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個同樣包裹嚴實的暗綠色背影。身材頎長的青年錯愕地轉過身來,正好對上他同樣洋溢著歡樂的情緒的雙眼。姜維一時驚喜得說不出話來,嘴裏呵了一口氣,在眼前彌漫成一團乳白色霧氣。反倒是陸遜溫和地微笑著看著他,口形緩慢地變換。

——他在說,“我,很,想,你。”

於是姜維也同樣由衷地望著他微笑,把手放在對方肩上。這時前面有人在催他,姜維略一思索,艱難地說,“我進去一下……你等我。”

待陸遜乖巧地點了點頭,他便抱歉兼寬慰似的握了一下肩,然後急匆匆地閃身離去。陸遜目送他穿越過長長的殿閣消失在門的那一邊,才回到之前的位置,若有所思。

——對於自己而言,姜維是怎樣的存在?

無可辯駁地,他喜歡姜伯約,對此他無需否認自己的感情。姜伯約是溫良敦厚的青年,飽讀詩書,文韜武略天文地理多有涉獵,但暫時並未受到重用。然而那都是和別人眼中大抵一致的樣子,陸遜喜歡的,是對他而言更為“特別”的那個姜伯約。他天庭飽滿地闊方圓,中分自兩側垂下的劉海像某種溫馴的小狗的耳朵;眼神並不顯得特別靈動,瞳仁卻閃著睿智而洞悉的光。然而身材英挺修長的他即使久久地註視自己,也不會覺得緊張或壓迫,反而心下溫暖寧靜。那個相較而言更沈默寡言的青年身上有與自己相似的溫潤如玉的光芒,只是他過早地被雕琢成形,而姜維仍是璞玉的模樣。或許正是這相似又略有差異的熟悉感從一開始吸引了他,直至深陷難以自拔。

陸遜便這樣飄無所思地想著,站在宮門前來回逡巡。認真思考的時候即使是胡思亂想,時間的流逝也會變得很快。不知過了多久,當姜維穿過人流快步走出來時,看到的正是陸遜站在天寒地凍裏打轉,不時跺跺腳的樣子。他責備地靠過去給他套上帽子,同時自責地說,“剛才應該說好在什麽地方等著的,不該讓你站在這裏迎著風吹。”

陸遜聞聲回過神來仰起頭,“出來了?……沒關系,穿很多不會很冷。”或許是身側漢白玉門柱的映照,姜維覺得他的臉顯得比上次見面要白皙幾分,顴骨上卻有淡淡違和的紅暈。“剛才,在裏面說了什麽嗎?”

“就是表彰、授獎之類的。”姜維說,“不過沒想到你會在這裏,你就是東吳的使者?”他目光欣喜得微微發亮,自上次告別之後,他發覺自己對大多數事務都意興闌珊。重逢遙遙無期,沒什麽比這更令人心灰意冷。

“嗯。我也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見面了呢。……伯約。”陸遜小聲念出了最後一個詞。他的手臂依然垂在身體兩側縮在袖子裏,然而他很想握一握姜維的手。——若周遭沒有這麽多人的話。

“是啊……”姜維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跟我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姜維領著陸遜穿越過幾條狹窄幽深的古巷。許都長街兩旁的住家陽光上,看得到精細的雕花,窗沿上、大門上,都有非常講究的雕欄。街道裏鱗次櫛比的住家還殘留著春節的氣氛,窗紙上粘貼著喜慶的大紅色窗花,家家戶戶傳來醪醩的香氣。街頭巷口時常有相貌衣著皆平凡的人群在口沫橫飛地議論宮墻內的奇聞異事,達官貴人的馬車便在此間緩行而過,馬兒的鐵蹄將石子路踏得叮當作響。

陸遜睜大眼睛看不夠似的好奇地四望,他從市井感覺出了與江東不一致的氣韻。人道許都與建業皆有王氣,陸遜覺得那份安居樂業或許是一致的,然而相較許都的世風開放而言,建業乃至江東的大多數城鎮都更接近民風淳樸安分守己。

姜維一邊走一邊詳細地向陸遜介紹他不熟悉的風物,口幹時忽然想起來什麽,變戲法似的將一截暗紫色的細長竹竿似的東西遞給陸遜。陸遜疑惑地接過來,“這是?”

“好像叫甘蔗,不久前引進種植的食物,現在還只有宮裏有吧。——也是賞賜的,我覺得好玩,便藏了一段在袖子裏帶出來。”

“你這倒有幾分我族叔當年懷橘的遺風了。”陸遜噗地笑了,然後又舉起甘蔗在眼前研究:“這紫竹一樣的東西能吃?怎麽吃?……北人都是熊貓麽?”

“我也不太清楚。”姜維老實地答,“大概是削皮吃吧,不知道裏面是不是空心的。”

於是姜維出面向臨街的住戶借了把刀縱向順著走勢將甘蔗的表皮削去一層,然後當中一劈將甘蔗斷成兩截,遞給陸遜一段。陸遜望著瑩白的粗纖維狀的內裏總算相信那是食物,卻遲疑地不敢咬下去。直到看見姜維吃了一口細細咀嚼,才跟著咬了一下,隨即皺著眉頭苦著臉把手裏的還給姜維。

“好硬咬不動……下次帶你去吳郡吃豆腐腦,保證又軟又甜的。”他悻悻地說。

“好啊。”姜維接過去又騰出一只手將陸遜拉離馬車行駛的軌道,他想說其實魏也有豆腐腦,不過是鹹的,而且在下午以後都看不見罷了。他忽然瞇起眼睛望了一眼天色,天空以退潮的光影慢慢陷入昏黃,初起的萬家燈火都顯得平靜而安詳。這時節北方的天黑得更快,但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到傍晚了。姜維嘆口氣說,“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晚上還有慶功宴呢。——你的部下在等著你吧?”

往回走時姜維挑了人煙稀少的巷子,暮色四合時兩人並肩而行,聽得見彼此的腳步聲錯落又重合。手背的指關節幾次擦過,癢癢地碰觸,終於姜維反手握住陸遜的手。與這寒涼的天氣相對照的,他手心裏的溫度很暖。陸遜側臉看他,姜維嘴角彎了一下,不自然地岔開話題:

“上回你問我我是為什麽而戰的,那你呢?”

“為東吳吧。——那是我的家鄉,祖祖輩輩生長的地方。就算孫策曾害我族流離失所,但當江東受到威脅,我還是該放下舊仇,為江東而入仕吧。”陸遜微微吸一口氣,輕描淡寫地答,“故土難離,我可能太小家子氣。”

姜維不出聲地聽著,只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做隱士固然清凈,但我以為,大丈夫心懷國家、重國恥而輕家仇理所應當。不過我弟弟瑁,到現在還為這事跟我賭氣。”陸遜無奈地說,繼而發現姜維在笑,“你笑什麽?”

“沒什麽。聽見你說大丈夫,覺得有點好笑。”

“哎,我已經不小了!……”陸遜憤憤地解釋,然而那漲紅了臉的樣子在姜維看來竟顯得比過去見過的所有樣子都來得可愛。於是他又咳嗽幾聲,忍住笑什麽也沒說。

“你接下來去哪裏?”陸遜問,“我是說你的屬地。”

“過幾天就回天水。樊城之戰這一次,援軍集結了各地的軍隊,勝利之後自然是歸回原先編制的。”姜維答,“我還是守我的冀縣。有日子沒見母親了,不知道近來……”他突然收住了話頭,因為想起陸遜的父母都已離世。他心虛地偷瞄陸遜的表情,而他神態平和一如最初。不遠處已經接近東吳使團的居所,姜維松開他的手欲道別離去,然而陸遜停下來叫住了他。

“伯約,你要不要——”

“嗯?”

“算了,沒事。”陸遜欲言又止,“那麽一會兒見。”

“好。晚上可能落雪,多穿些出來。”

慶功宴對陸遜來說算是痛苦的煎熬。參與的人皆是樊城之戰的功臣,從曹仁徐晃典韋到麾下幕僚副將無所不包,當然還有趕了巧的東吳使團。原本推杯換盞賓主盡歡的場合陸遜是能適應的,雖然他酒量不濟,但作為座上賓喝幾杯倒也沒什麽大問題。然而酒過三巡他便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酒酣耳熱之際,酒桶一樣的壯碩男人開始輪番向他敬酒,好像非要把他灌醉不可。當陸遜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眾矢之的的敬酒對象後,陸遜開始刻意的控制飲酒量,每次接過酒杯都不經意地歪一下手腕灑去小半杯,然後在仰脖一飲而盡時有意讓酒順著唇角下頜脖頸再流掉一部分。饒是如此,到最後他也撐不住了,男人一氣呵成揭開酒壺蓋的動作落在他眼底逐漸成為一個機械的流程。

這樣的場合他總是會想起甘寧。在為數不多的共同參與的酒席上,甘寧會說著“你們別欺負小鬼”然後一杯一杯地替自己擋下酒;或者不露聲色地邀酒,不遺餘力地很快將在座主客都灌得醺然,直至整個宴席的註意力都落在他身上,最後向陸遜遞過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好像在說,“看,老子厲害吧?”

那麽甘寧……甘寧在哪裏呢?是了,自己在許都,不是建業。陸遜費力地想,東吳這時候大概正在舉行呂蒙的葬禮吧。白衣的隊伍中,甘寧一定是紅著眼睛扶棺而出的那一個,難過極了就拉著淩統大聲嘶吼,最後一齊睡倒在東倒西歪的酒壇間。但他一定不是醉倒的,那個時候他或許會恨自己為什麽千杯不醉,連醉生夢死一晌貪歡的機會都沒有。只是這一次,沒有自己幫他們收場了啊。

他努力地維持清醒的狀態,微醺的目光穿越長長酒桌和油膩膩的陌生臉孔尋找姜維。彼方沈默地端坐,他們的距離太遠了。不僅僅是貴賓與尾席的距離,姜維默默地想,相比自己名不副實的中郎身份,對方可是位高權重前途無量的撫邊將軍華亭侯。就連幫他擋酒的資格都沒有,這不能不使他體會到自己的卑微與渺小。這時有同樣被遺忘的人向他敬酒,他沈悶地碰杯一飲而盡。

最後陸遜還是提前離席了,他假托還有公務要清理不得不先走,直到此時他仍然咬著牙不肯告饒。典韋的副將假意挽留了幾句,他都勉強地笑著推拒了。魏將也都不點破,放他離開自喝自的。陸遜便若無其事般獨自走出了正廳。

外面真的下雪了,靜靜落下的綿雪與室內的觥籌交錯仿佛被無聲地劃分為兩個世界。漢白玉的門柱在雪夜中映出溫柔的白暈,陸遜靠著它,手攥成拳敲打沒有知覺的雙腿,針刺般的痛感一寸寸卷入肌理,隨之幹冷清新的空氣沁入皮膚。足下是柔軟潔白的積雪,沒有任何被踩踏的痕跡。陸遜邁開腿,一深一淺地在雪地上行走,白雪中嵌下一串清晰的足印。

“伯言——”

陸遜回過頭去,姜維急匆匆地向自己奔過來。他扶著自己的肩,提示自己將胳膊搭在他肩上,這樣走路比較省力。然而他或許忽略了身高差,以陸遜的高度,想搭著他的肩膀走路反而更吃力。於是陸遜伸手緊緊攀著他的一條手臂,借助他的力量堪堪保持平穩。“……怎麽出來了?”

“我送你回去,你喝醉了吧……”姜維關切而自責地說,“反正我只是無名小卒,隨便打個招呼就出來了,沒人在意的。”

“嗯……”陸遜沒細想,安心地閉上眼睛跟著他走,然而沒出幾步又腳步虛浮地踉蹌了一下。姜維趕緊抓住他,不禁有點忿恨地問,“吳主怎麽會派這麽不能喝酒的你來出使?”

“是我自己要求來的啊,不然留在東吳就要參加那個、葬禮了……”陸遜瞇著眼睛,恍恍惚惚地說,“我不想參加呂蒙的葬禮,甘寧也不想。我說我會說話,他說他會喝酒,為了搶這個名額他還跟我打了一架,最後他才讓給我。”

“你嬴了?”姜維訝異地問。

“不,我當然輸了。不過我對甘寧說,輸的人比較脆弱。”

“那,為什麽不想參加呢?”姜維攬著他,竭力使他走得更輕松些。

然而這一次陸遜沈默了很長時間,只是悶頭走著,之後才緩緩地開口,“呂蒙一手提攜了我和甘寧,對我們有知遇之恩。參加他的葬禮,我怕我會哭得很難看,但我不能哭,不能太軟弱。”

他沈沈地閉上眼睛,“父親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葬禮上差點哭得噎過去;都督的葬禮那一次我也流了很久的淚。然而這次之後,再也沒有人會替我們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更何況,我真的很懷念他們。”

姜維感到陸遜細長的胳膊突然更緊地纏住他的手臂,他心中一悸,忽然回身用力將他摟在懷裏,伸手安慰似地輕拍他的背脊。陸遜低著頭緊緊靠著他的肩,同樣擁著他的腰。胸前有一片濕熱的觸感,姜維一時以為他哭了,然而緊張地撫上他的臉卻發覺他臉上並沒有淚。接著他才意識到那是陸遜刻意漏酒時被洇濕的衣襟上的酒水,透過布料沾染到了他身上。他又拍了拍陸遜的頭,“回去吧,你身上濕了,要盡快換衣服。”

然而陸遜沒有動,他只是靠著姜維輕輕顫抖,口中呢喃著什麽。姜維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看來他真的醉了,醉得都開始吟詩了。

陸遜念的是《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將陸遜送回住所時姜維是下意識地低著頭的,然而他不放心陸遜一個人,一直引著他進了客房。陸遜只先迷迷糊糊地屏退了下人便伏在床上昏睡,姜維只得出去打濕了一塊方巾給他擦拭,然後又請廚房熬了解酒的湯藥。擦幹凈皮膚上的汗和酒汙後姜維想幫他把前襟幾乎濕透的上衣換下來,然而他俯趴的姿勢並不方便幫他解開衣服。燭光映照的他的側臉,時而顯露在光芒中,時而浸入黑暗。陸遜昏昏沈沈撐起身子,艱難地說,“我自己來。”姜維便放手由他自己脫下上衣,然後將一件較寬松的睡袍遞給他穿上。幸而北方冬季室內溫暖,坐久了寒意便漸漸散去。

這時下人將解酒湯送了進來,姜維不放心地嗅了一下氣味,才將湯送到陸遜嘴邊一勺一勺地餵下去。他好像並不在意湯的味道,喝完一碗再重重揉了揉頭,說,“好多了。”

姜維將碗放到一邊,說:“那就好。如果感覺不舒服,要不要再去吐掉?”

“不用了,其實我沒喝很多……”陸遜看上去氣色確實清爽了一些,“這麽狼狽的樣子都讓你看見了,我覺得好丟臉,呵呵。”

“別跟我見外。”姜維皺著眉頭不悅地說。

“嗯,我知道。伯約,你先回去吧。”臉上紅紅的,他微笑著說。

“……好。”

姜維思忖片刻,想著應該沒忽略什麽遺漏之處了,便為平躺下的陸遜掖好被角,囑咐幾句後起身離開。不防陸遜突然伸長手臂扣住他的手腕,腕間肌膚細微地蹭了一蹭即刻松開。他錯愕地垂目去看微閉著眼睛的陸遜,這個動作他或許是無心的,僅僅出於良夜裏對體溫的眷戀,卻給他以極大觸動。他想起在陸口告別時他也是這樣突然拉住對方的手,明知道不可能挽留卻還是沖動地伸出手去攥緊須臾的溫柔,那種悲傷難以言說。一個月前陸遜要走,他留不住,而今夜之後他仍是要回到東吳去的,縱使將來有機會相見,他們仍然將面對無數次的分別。相思何為?傾慕又何妨?亂世的鐵馬崢嶸間容不下那些柔軟細膩的情感。過去他從未覺得別離可以如此苦痛黯然神傷,而這一次他震顫地感受著貼在手腕上的體溫,忽然義無反顧地折返回去在陸遜身側半跪下,深深凝望。

往昔如風沙般易逝,未來如雲煙般未知。至少今夜,讓我在你身邊真實地停留。

然而落在陸遜眼中的卻是另一番光景了。半夢半醒間他原本以為姜維已經走了,但溫柔地覆上他身體的重量令他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便努力地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正上方目光灼灼凝視著自己的姜維的臉。於是他疑惑地“嗯?”了一聲。

姜維也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後沈聲道,“伯言……給我。”

“哈?”

“……把你,給我。”

陸遜的醉意頓時就醒了大半。

“不、不行!”他毫不猶豫地撐起身子想推開上方的身體,但因為對方兩手都撐在他兩側的緣故,這樣只能使自己更加往他懷裏靠。他只得慌亂地握住姜維一只手臂,阻止對方的動作。陸遜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在他的認知裏,這是不正常的,即使他能平和地看待其他人如此,也未必表示自己就能接受。

姜維順應身體的沖動做出選擇時,偏偏忘記了考慮陸遜這一環。他望著陸遜因為呼吸急促而愈發潮紅的臉頰,心裏卻完全沒有後悔。此時陸遜的身體綿軟無力,然而他在對方極力掙紮中扣住他捏緊的拳頭時,發現他是盡全力在抵抗自己。他想將兩只手腕並在一起扣在頭頂上方,又有點擔心自己會按疼了陸遜,一時也沒有用全力壓制他的舉動。

這樣的局面僵持了不久,陸遜憋紅了臉氣喘籲籲,眼神覆雜而焦躁地望著姜維沾染了欲念的雙眼。姜維並沒有堅持與他對視,而是直接地壓下臉去,將嘴唇溫柔而不容回絕地印上他的。這個吻細膩而濡濕,他試探似的微微碾磨少年溫潤的嘴唇。身下的人好像怔住了,細微的掙紮逐漸減弱直至微不足道,連繃緊的拳頭都松懈地軟了下來。漆黑的睫羽近在咫尺緊張地輕微顫動,落在眼裏無比惹人憐惜。

姜維松開了他的一只手,修長的手指自腦後揉進了他栗色的柔軟發間,然後托著後頸與他的臉貼得更近。舌尖抵住唇探入口中時陸遜好像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識,他原本就是微啟著嘴唇,仿佛無意識地迎接他進入。臉頰間溫熱而不規律的呼吸錯綜覆雜,而靈活濕潤的舌在口腔裏迷亂地游走糾結交錯,引得牙關都像是在弱不勝情地戰栗。片刻之後姜維終於放開了陸遜,後者接近呼吸困難地張口喘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姜維再次伏在他耳畔輕聲訴求時他長睫垂頰,以一個微小的幅度點了點頭。姜維的指尖觸碰到了他滾燙的耳垂,於是他按住他圓潤的肩膀,略微移動身體俯臉吻了下去,然後是漲紅的臉頰、下頜,脖頸上翕動的喉結乃至細致的鎖骨。最後,他咬開了上衣松松系好的結。

由於他本身的某些刻意回避,姜維進入他時還未完全使他放松開,因此他疼痛得斷斷續續地喘息,既像是甜美又像是痛苦。對方的手隨即沿著腰際細細地向上摩挲,一寸一寸地安撫他柔韌的身體。電光石火的一刻他腰身弓緊,微微痙攣的頸已然控制不住令他感覺羞恥的低低吟嘯。姜維急切地攀上來吻著他唇角,緊張而堅持地問你會不會恨我會不會因此討厭我?

痛感尚未平息,陸遜勉強展開眉眼疑惑地問他的意思,而那聲音中也同樣帶著動人的青澀。姜維又遲遲疑疑地補充,“我對你,做了這樣的事……”

聽明白了他的問句,陸遜揚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如果、如果不是喜歡你,才不會——”

於是姜維伸手握住他那只手移開,望見他眼中目光潮濕而羞怯地流轉游離,眼角下薄薄的一片緋紅,美得不似人間。

“你在想什麽?”

餘韻甜美。當兩人擁在一起平靜下來時,才意識到這門外是有另一個世界的。屋外的綿雪降落至地面的聲音靜謐而沈默,然而彼此間千絲萬縷贅述不盡的心思,如蟬翼般纖薄、無法描摹。

“我在想,將來的事。”姜維輕聲道。普普通通的溫柔,卻帶有瑰麗的傷感。

“伯言,依我看,曹操並不認為吳撕破了與蜀的同盟就意味著吳魏能建立穩定而友好的關系,他正在整兵準備南下,坐收漁人之利。”

“我很怕,我們有一天會在戰場上相見。我不想與你為敵……”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然後,先開口的是陸遜。

“那麽,我們約定戰場上各為其主,不可因為對方改變自己的立場。”陸遜思索著,然後轉了溫柔的語氣,“我,絕對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我也,一樣。”

我們都早已懂得控制或節制,有些話本來就不可言說。它經過時光的滌蕩,有可能變得暧昧不明,也有可能變得樸素簡單。只是世事,從來都不如想象般古井無波。

建安二十五年初,姜維返回天水冀縣。後請命北伐的諸葛亮從漢中越過山道,向天水進發。他的戰略是從西部開始蠶食魏的領土,最後一舉攻入中原。時天水太守馬遵正帶姜維和功曹梁緒、主薄尹賞、主記梁虔等人隨雍州刺史郭淮在各地視察。馬遵聞蜀軍至祁山後,諸縣響應,郭淮聞後,決定東行,回上邽守備。馬遵疑姜維等人有異心,於是,也乘夜隨郭淮至上邽。姜維發現馬遵已走,忙追隨其後,可惜晚了一步,待姜維等人至上邽,城門已閉,不肯放其入城。姜維等人又返回冀縣,冀縣也不放姜維等人等進城。姜維在背棄與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降於諸葛亮。諸葛亮喜姜維有膽智,命其為倉曹掾,加奉義將軍,封當陽亭侯。並多次公開對其資質讚揚不已。

然而姜維則是苦笑。雖然他折服於諸葛亮的才學與賞識,然而從被拋棄到不得已投敵,無疑是由身至心的一次折辱。他想起陸遜曾附在他耳邊說的“好好活下去”,有時候他分不清是這樣背負兩方疑心活下去的好,還是如父親一樣戰死疆場來得壯烈。

還未等他想明白這些問題,黃武元年四月,劉備於武擔山即皇帝位。六月起開始調兵遣將,勢不可當地向東吳開戰。而孫權臨危任命的大都督,正是江東後起之秀,陸遜。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看了這個東西萌姜陸的親對不起了(掩面

我爬墻了所以它坑了……不然就到這裏打上完結,當作是姜陸的相遇故事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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