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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斬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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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海潮氣息的暴雨潑天蓋地,將沈星海籠罩在震耳欲聾的聒噪中。

天光被沖刷得破碎斑駁,曠野昏暗不辯時辰。

沈星海岸,聞雨歇帶領所有修士不斷加固結界防線,與混雜黑焰的兇猛浪潮對抗著。

傅晚片刻前收到了門主的傳信,得知了九霄即將啟動,正與明微一起率領弟子們在海域內牽制住魔物,避免黑猊吞噬魔物來增強力量,同時加快收集能凈化的魔化妖修,畢竟九霄吞雲陣對禁咒術法和魔氣的凈化是敵我不分的。

靈影山上空,兩道巨大身影遮天蔽日,萬妖王黑龍與山靈黑猊正頻頻相撞,兩只巨獸都怒到極致,不顧生死地激烈纏鬥,聲勢震蕩曠野。

而矯健兇猛的黑龍身上還有淩厲劍光暴漲,威勢便稍勝一籌。

腳下的龍身配合著夏歧移動身形,他再次用瀲光把迎面攻來的黑猊掀退幾丈,劍刃激動嗡鳴。

黑猊身軀巨大,黑焰熊熊,與之對上,周身猶如被沈黑烏雲密不透風地籠罩,且黑焰的禁咒氣息太濃太烈,刺激得神魂一直痛苦地繃緊。

黑猊氣焰囂張的攻擊轉瞬又襲來,夏歧毫無畏懼地迎了上去,那劍光蘊著的兇狠殺意不輸對方分毫。

黑龍雖分出大半精力潛入了九霄,專心組合法陣,矯勁龍身卻依然可以與他默契配合著,讓他在寬敞的龍身上靈活走位。

戰至酣暢,夏歧莫名有些開心。

他與傅晚成為配合默契的搭檔,是五年間無數次並肩作戰才磨合成的。而與清宴這般緊密無間地配合戰鬥,還是頭一次,兩人的默契卻像渾然天成,無聲無息又毫無疏漏。

許是面上露出稍縱即逝的笑意,繪陣禦敵兩不誤的黑龍竟敏銳察覺到了,分出心思溫聲問道:“阿歧想起什麽開心的事?”

夏歧一楞,手中劍光依然狠厲,面上卻沒拘著,大方地露出笑容,說的卻是:“我想起今晚似乎是陵州千燈節,上次千燈節,我想親近道侶還需得偷襲……竟已過去一年了。”

若是百年前,山靈沒有被黑焰禁咒汙染魔化,或許如今他們已然結束了魔患,今夜也會是個熱鬧繁華的夜晚。

說不定他還能帶著歲歲,與清宴共赴燈會,再找個能看到全程燈火的地方相擁安眠,做點開心的事……

兜頭冷雨澆滅了夏歧一腦袋的熱辣心思,讓他直面眼前淒風苦雨和難纏黑猊,他卻忽然想起了什麽。

“對了,柏瀾曾經說過,只要靈影山還在,山靈便不會消失。但如今黑猊魔核毀壞,魔氣也正在消散,若再被九霄凈化,便連渣都不剩了。而且黑猊也曾說過會被誅殺的話……這作何解釋?”

黑龍聞言應了一聲,激戰中的聲音竟不失沈靜,解釋道:“只要靈影山的地脈靈氣恢覆,便會孕育出新的精純靈氣結晶,也稱為山靈……但,卻會誕生新的個人意志,不再是‘清時雨’了。”

軀體的毀壞與神魂的汙染,都不足以讓山靈消失,但失去個人意志,便是真正的死亡。

夏歧沈默下去,心知山靈的罪業殺孽太深,那些因祂死去的妖靈更不會寬恕祂,但想到此後世間再無“清時雨”……心裏還是嘆了口氣。

很快地,夏歧便沒有機會漫游心緒了——

自從他對上黑猊後,瀲光太兇太厲,還依仗霧光掩護,他一人便讓黑猊難以應付,黑猊也把仇恨的重心放在他身上,便忽視了黑龍並沒有用上所有實力。

直至打了片刻,黑猊才警覺發現,即便黑龍與夏歧的配合天衣無縫,黑龍的精力卻沒有完全放在戰場。

祂驚疑不定,又察覺夏歧手中的卷軸消失了,便猛然明白黑龍正在做什麽。

“九霄吞雲陣”幾字在黑猊心裏慢慢浮現,每個字都沾染了幾欲泣血的憤怒憎恨……

若是陣成,即便黑焰被祂用自身魔氣餵得暴虐,會在祂死亡時洶湧爆炸……黑焰也會立馬被法陣清除凈化……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

黑猊巨大的猩紅獸眸浮出血染般的狠辣仇恨,祂恨不得將那一人一龍抽筋剝皮,吸髓飲血!

黑猊引頸長嘯,不再畏懼藍澈霧光,肆無忌憚地撕咬上黑龍!

夏歧清楚,清宴不能在繪陣時走岔一點心思,他便緊緊護著黑龍,應對著更加瘋魔的黑猊。

但龍身太大了,黑猊的鋒利爪牙與黑焰都太霸道,藍澈霧光的驅趕稍顯來不及回援的勢頭。

夏歧擔憂地蹙起眉,忽然聽黑龍說道:“阿歧,我會隨時與你匯報繪陣的進度——如今還差九成。”

夏歧一楞,清宴拿到九霄不過片刻,到底是有現成銘文,繪陣竟比想象中要快!

他神識一掃四周牽制斬殺著諸多魔物的弟子,一切都在緊張而有條不紊的戰鬥中,不由安定心神,握緊劍柄,專心應戰。

夏歧與很多瀕死掙紮的魔物戰鬥過,也硬生生壓制過不少窮途末路的兇狠,但眼前的黑猊不再畏懼霧光的灼燒,頻頻近身攻擊,痛苦嘶鳴著也要拼死一搏,令他越發難以應付。

黑猊到底是神靈的原身,即便只剩下一部分,也強得不似尋常魔物。此時山靈魔氣與黑焰已然互相吞噬完畢,黑猊瘋魔一般不管不顧,一心想要他們的命,那攻勢裏的殺意洶湧不休,直逼面門!

不到片刻,夏歧持劍的虎口已然血跡斑斑,但更糟糕的是,黑猊撕咬碰撞過來時,那暴虐黑焰能將蘊著萬妖王妖力的霧光不斷抵消。

他目光一凜,瀲光發了狠,將黑猊又劈出霧光範圍,借對方未回來的空隙,迅速與清宴商量:“柏瀾恐怕得撤去周身術法和妖力了。九霄動力源還差一半,我算過,我兩的所有靈氣和妖力加起來,剛好夠填滿九霄動力源。若是你的力量被黑焰燃燒掉一部分,到時候便不夠了。”

九霄有著通天徹地之能,對動力源的需求幾近貪婪無理,若非如此,逸衡等人也無需自損神魂。

而三位前輩依次註入的靈氣,是自身靈氣加之靈材靈氣,但神魂能承受的靈材靈氣卻是有限的,需得不斷調息,所以每人完成註入,都需得花十來天。

他與清宴即便擁有足夠靈材,卻是來不及的,只是依仗自身靈力,自然要周密謹慎。

畢竟若是九霄吞雲陣無法啟動,所有人至今的努力便白費了……包括兩位祖師爺的犧牲。

九霄不容一點差錯。

黑龍聞言卻沈默著,遲遲不見決定。

夏歧知曉對方在擔心他的安危,畢竟黑龍身上的霧光是隨著他的身形移動的,於是心裏再焦急,也溫聲安撫:“柏瀾無需擔心我,即便只有瀲光,我也足夠與黑猊一戰,還能護著柏瀾。而且若是沾染了黑焰,等到九霄啟動,便能將黑焰驅出體外。”

幾息後,知曉輕重的黑龍終是嘆了口氣,同時收回了周身妖力,低沈肅然地吐出四字:“還剩八成。”

失去霧光的庇護,一人一龍徹底暴露在黑焰之下。

黑龍的鋒利爪牙將背上的人護得更嚴密,但黑猊已然瘋魔,頻頻撲來的撕咬無法阻擋。

夏歧的劍光不依不饒地抵擋著黑猊,在不停歇地對抗中,那燃著黑焰的利爪在他身上劃開幾道傷口,黑焰頃刻便竄入肌膚,神魂隨之痛苦一顫。

然而他卻沒顧上自己,黑龍的目標太大了,黑猊已然在龍身上留下許多傷害,他心疼得越發焦急,忙借格擋的力退至傷口邊,倒入止血凈化的丹藥:“柏瀾,要不你化為人形?”

黑龍沈聲拒絕了:“只有黑龍原身,才能擒住黑猊,不讓祂入海掀起風浪。”

黑猊的攻擊更為密集猛烈,為了避免浪費靈力,夏歧與黑龍都沒有用上治愈術法,而其他人無法接近風暴中心。

他只能從秋頌的芥子中拿出所有治療丹藥,自己猛灌了一番,又給黑龍口中塞了很多。

好在神醫谷谷主的丹藥向來神奇,體內鉆入的黑焰雖還在,神魂灼燒之感卻慢慢緩解。

他咬緊牙,捱著傷口沾染暴虐魔氣的疼痛,與龐然大物一次次對上——

此時身上傷痕雖多,但與縫合神魂,重塑身軀的疼痛相比,還是差了許多。

如今沈星海岸的防線穩住了,洶湧浪頭被阻止在結界之外。

所有修士守在防線後面,透明結界壁外高漲了幾丈的沈黑海水,深海的壓迫莫名襲來。

所有人緊張仰著頭,望向昏暗暴雨中的靈影山上空,兩道巨影正激烈纏鬥,那身形模糊不清,震蕩卻傳遍曠野,無不彰顯著對抗的兇險,不由令人膽寒。

聞雨歇收回視線,緊緊蹙著眉,忽然調遣起所有人繼續加築防線,一刻也不能停下,同時令弟子們加強庇護所的防禦。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夏歧終於聽到期待已久的沈穩聲音報出——

“還差六成”。

此時,黑猊身軀的所有魔氣與黑焰互相交融吞噬,燃燒到最烈,是毀滅前不顧一切地瘋狂燃燒。

黑猊所到之處,落下的暴雨也紛紛蒸發。

雨水模糊了夏歧的面容,黑鬥篷上的血漬被大雨沖落在黑龍身上,與黑龍深可見骨的傷口混在一起,黑龍便倏然一顫。

淩厲雪亮劍光與洶湧滂沱黑焰的碰撞間,靈影山的暴雨中落下漫天血雨。

猶如百年前的慘烈戰事一般,萬物沾染上萬妖王的鮮血,鮮紅蜿蜒成河,觸目驚心。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夏歧察覺自己的喘息聲逐漸清晰,神志與思緒卻因疼痛越發清明靈活。

然而神魂被灼燒的疼痛無論體驗過多少次,還是分秒都化為漫長煎熬。他也明顯察覺龍身的傷口處蔓延著黑焰,龍身正在劇烈起伏。

他心疼得眼眶發紅,眼中血氣更濃,卻只能繼續握緊手中瀲光,一次次揮劍,不偏不倚地抵擋住黑猊襲來的致命一擊。

影戒裏忽然落入傳信,弟子們已將能凈化的魔化妖修收集完畢,請示門主,想前來幫忙。

夏歧望向迎面而來的狂烈魔焰,此時正是黑焰與魔氣燃燒得最旺的鼎盛時期。

他沒有答應,並立馬令弟子們且戰且退,牽制著魔物退出沈星海域範圍。

若是……九霄吞雲陣來不及,即便他與清宴沒有事先溝通過,他們卻會用盡一切辦法,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阻止暴虐黑焰墜落進沈星海。

稍一失神,清宴的聲音倏然將他的思緒拉回,四周疾風驟雨,那話語卻溫和沈靜。

“此刻很像百年前。”

夏歧一楞,見暴雨在黑色龍身上激起血霧,不由想起誤入靈影山幻境時,他看到百年前那巨大黑龍被圍堵獵殺的場面。

此時黑龍四周腥風血雨,鱗片斑駁,一身傷痕……與幻境中垂死的黑龍身影重疊。

他心疼得呼吸一窒,緊緊咬牙,又啞聲開口道:“若是百年前,我也能在柏瀾身邊便好了……”

可惜即便如今他陪在清宴身旁,也不能讓對方免去傷害。

然而出乎意料地,清宴卻低笑了一聲,巨大蔚藍的獸瞳中,不見百年前窮途末路的悲怒,只有平靜溫柔的笑意:“百年前滿腔不甘仇恨,此刻卻因為阿歧在身邊,我感到萬分安心。”

沒想到清宴說的是這個意思,夏歧心裏不由一軟,無聲笑起來。

細細想來,他與清宴相愛的時日,除卻五年前短暫安逸的時光,便是這一年來一起輾轉諸多險境。

兩人經歷著無數次彼此遙遙掛念,無數次錯身各自奔忙,連見縫插針的親密貼近,也萬分稀罕珍貴。

幸運的是,就算困難重重,他們終於得以共赴終途,已經勝過在無常命運中顛沛的大多人。

夏歧明明渾身狼狽,卻不掩眸中暢意亮色,他利落拭去臉頰血漬,堅定應道:“我與我最愛的人在一起,即便身處絕境,也可當做良辰。”

黑龍粗壯強勁的尾巴與雪亮瀲光配合,將黑猊再次擊出數丈。

黑龍順勢回身,頭顱溫柔輕蹭身上的人。

被雨水浸透的龍角與鱗片帶著墨玉般冰冷的觸感,夏歧十分喜歡,抱了抱龍首,緊貼炙熱氣息。

險境中的親密點到為止,一觸便離,一人一龍在黑猊返回時恢覆了應戰狀態。

黑龍隨之匯報法陣的最近進度——

“還剩三成。”

夏歧掐指一算兩人剩餘的靈氣與妖力,心裏欣喜萬分。

來得及!

與此同時,蒼澂弟子將庇護所的防禦法陣加強到固若金湯,即便沈星海倒傾過來,結界壁也能抵擋上一陣。

所有修士牽制著沈星海域上的全部魔物,退至沈星海邊緣,不讓魔物上岸,也能及時撤出海域。

聞雨歇等人緊緊蹙眉,在海岸邊仰頭,目光穿過整個只剩疾浪暴雨的沈星海,望向靈影山上空的那兩道身影。

到了如今,該做的事和能做的事,她們都已然做完,剩下的便是等待九霄吞雲陣陣成——

每個人都高懸心臟,焦急而擔憂地期盼著。

夏歧再次揮出瀲光,察覺瀲光劍刃纏繞著一層黑焰,卻並未覺得意外。

到了此時,黑焰已然侵入他的五臟,丹藥早已壓制不住神魂灼燒的疼痛,調用靈氣也開始出現滯澀。

但即便反應遲緩了一些,在生死邊緣淬出的兇狠勁卻越發高漲,宛若一柄渴血利劍。

而見了血的黑龍也被激出嗜血兇性,帶著幾欲能毀天滅地的威勢與狠厲,壓迫感令萬物顫抖膽寒。

一人一龍渾身浴血,卻不顯一絲劣勢的頹敗!

清宴的聲音像是隔了漫長歲月,終於得以再度傳來:“還剩兩成。”

夏歧調整呼吸,緩解神魂灼燒之痛,看著越發猙獰的黑猊,肅然開口:“黑猊的魔焰快燃至末尾了,以山靈的算計……祂想必不會坐以待斃。”

清宴也想到了此處,應道:“我們需得盡快獵殺黑猊,以免夜長夢多,法陣要在黑猊消逝的一瞬鋪開。所以,此刻我們該開始添入動力源了,否則來不及。”

夏歧精神一振,又與清宴商量:“若是我們一起失去靈氣,恐怕會同時失去獵殺黑猊的能力。”

清宴頷首,看來早有了主意,肅然開口:“需得由一人先行註人動力源,另一人獵殺黑猊——阿歧先來,換我應對黑猊。此行顛簸,阿歧穩住身形。”

如今到了最緊要關頭,夏歧不再衡量兩人安危,完全聽從清宴安排,並全心信任對方的籌劃。

他更相信,只要有他與清宴在,一定會將他們想做的事完整完成。

烈風讓青絲與黑鬥篷飛揚四散,夏歧的眸光卻堅定平靜,看著慢慢浮現在他眼前的九霄,伸手覆蓋上去。

與此同時,黑龍改守為攻,主動迎上咆哮而來的黑猊。要強殺黑猊,黑龍頃刻發了狠,獸眸中的威嚴變得鋒利無比,令人膽寒。

顛簸動蕩中,夏歧極致凝神,開始將靈氣盡數註入九霄,沒有一絲保留。

他隨之察覺,九霄中那巨大繁覆的法陣正在被不斷補齊銘文,只剩一成!

然而就在此時,他敏銳察覺環伺在周身的魔氣忽然劇烈翻湧,循著翻湧最烈的地方看去,竟見黑猊的喉嚨正被黑龍的利爪緊緊鉗制住,動彈不得。

黑猊倏然化為魔霧,逃離利爪,蘊滿仇恨的猩紅獸瞳幾欲滴血,擡起利爪狠狠紮入自己心口,並向著他們俯沖而來——

是打算提前自爆!將他們一起帶入死亡深淵!

夏歧瞳孔一縮,心臟瞬間懸在一線,又劇烈跳動著撞擊胸膛。

九霄吞雲陣還差一成,而動力源也沒來及填滿……爆炸卻只在一息之間!

黑龍卻不再迎戰,忽然調轉方向,載著他倏然騰空而起,換至另一片高空不斷盤桓。

黑猊頃刻便追趕而來,獵獵魔焰遮天蔽日,勢要與他們撞在一起!

黑龍載著夏歧急速穿行過暴雨烈風,高空罡風猶如力道巨大的風刃,幾欲能撕碎身處其中的一切事物。

夏歧緊緊咬著牙,穩住身形,不管不顧地將靈氣註入九霄,同時提著瀲光,配合清宴劈開窮追不舍的黑猊。

揮劍幾欲成了刻入神魂的本能反應,不斷牽扯著劇痛的神魂,他卻越戰越兇狠。

九霄宛若一個貪得無厭的巨口,將他的靈氣盡數吞噬,卻不見饜足。

漫長而難捱的幾息過去,耳邊混沌模糊的聲響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呼喚撥開,一聲聲惶急呼喚讓他驀地神魂歸位,才發現竟在冰冷暴雨中出了一身汗,早已渾身脫力。

清宴的聲音蘊含擔憂,顯得沙啞而肅然,夏歧幾乎能想象自家道侶眉頭緊蹙的模樣。

“需要阿歧註入的部分已然足夠,再繼續便危險了,即刻抽身!”

隨之又語氣稍緩,肅然意味卻越發濃重,“距離法陣繪成還剩一成,山靈自爆的心意已決,阿歧若還有餘力用劍,與我配合一戰。”

夏歧撐著瀲光,面色發白,卻見黑龍渾身見了白骨的傷痕,血肉模糊間燃著烈烈黑焰,不由緊緊咬牙站了起來:“……我還有餘力。”

四周暴雨被黑猊的魔氣攪得越發急促,整片天幕陷入不見萬物的沈黑之中。

黑猊攜著憎恨怒火追逐過來,黑龍卻不再避開,倏然調轉身子,不退反進地撞向黑猊!

雪亮劍刃更是如同拼死一搏,化為飽含霜寒的劍氣浪潮,將黑猊猛地掀出幾丈,竟撞在一片堅硬無比的虛無上。

黑猊驚怒回首的霎時間,眼見一個法陣以祂為中心陣眼,耀眼銘文倏然往四周鋪開,竟比黑猊身形還要大上一圈!

巨大法陣倏然亮起藍澈的光,蘊滿了數枚雪晶的充足靈氣,將黑猊牢牢鎖住在陣眼上。

黑猊這才知曉,黑龍方才在這片天域四處騰空盤桓,便是布下此陣。

然而山靈並無畏懼,再厲害的法陣,不到一刻便會被黑焰燃盡。

黑猊劇烈一掙,便察覺銘文微微松動,嗤然輕蔑一笑。

就在此時,祂忽感霜寒劍氣兇猛撲來,竟宛若雪峰崩塌,浩蕩冰雪傾覆淹沒而下!

祂驚愕擡首,只見天地沈黑的沈星海上空,莫名有極寒大雪傾落,紛紛灑灑,十分壯觀。

一息之後,祂察覺了什麽,猩紅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大雪!

轉眼間,千萬道鋒利劍光朝著法陣無情落下,凝成千萬柄攜滿霜寒劍氣的光劍,朝著黑猊猛烈急速地飛射而來!

密集而無窮盡的霜寒劍氣不斷釘入黑猊體內,即便身後銘文因黑焰燃燒而早已松動,竟讓祂在劍雨裏絲毫不得妄動,更無法繼續完成自爆!

黑猊獸眸睜大,恨意幾欲撐破眼眶——

蒼澂萬劍陣與霄山門主的霜寒劍氣!

片刻後,黑猊牢牢釘在法陣上,在劍雨中化為了一團無聲燃燒的暴烈魔氣。

夏歧持劍喘息,胸腔中的灼痛幾欲讓他無法站穩,他卻死死盯著法陣,怕極了再生變故。

然而這一次,天意似乎終於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清宴喝了一聲“陣成!”。

夏歧猛地擡頭,卻不見松弛,反而目光一凜,矮身抓緊龍角,咬牙緊握劍柄,渾身繃出警惕萬分的姿勢。

禁錮法陣破碎的速度太快了!而黑猊體內的黑焰終是將山靈盡數燃盡了,魔氣與神魂一點不剩。

於是,那團飽食了魔氣的黑焰頃刻炸開!

沈星海倏然劇烈一顫,夏歧幾欲耳膜破裂,渾身血液冰冷。他的神識還留在九霄中,自然也知曉……九霄還差三成動力源。

他滿眼猩紅血氣……卻竭力穩住心神,心裏只有一個聲音——

相信清宴!

漫長的幾息過去,他的腳下倏然一空,是黑龍消失了。

猝不及防的墜落中,他穩穩落入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與那雙安撫人心的蔚藍眼眸對上,他的神識察覺到,九霄在頃刻之間充盈滿萬妖王的靈氣與妖力……動力源準備完畢!

夏歧傷害累累,靈力盡失,渾身脫力,他知道清宴也好不到哪裏去,才無法維持黑龍形態。

如今兩人都已然做完該做的事,他一直緊繃的心也松弛下去,疲憊萬分,甚至拿不出絲毫力氣去驗收結果。

他在自家道侶懷中輕輕吸了一口木香,就算溫暖不再,只剩冰冷潮濕,還帶著些許血腥,也覺得萬分安心,又疲憊地抱緊自家道侶,緩慢閉上眼。

兩人已經來不及離開沈星海範圍,眼看炸開的暴烈黑焰紛紛落下,清宴用剩餘術法起了個聊勝於無的防禦法陣。

他緊擁懷中陷入半睡半醒的人,唇角彎了彎,沒有去喚醒對方,只是擡眸望向天幕,蔚藍沈靜的眼眸倒映出漫天紛灑落下的黑焰星火。

暴虐黑焰爆炸的震蕩太烈,整個沈星海為之一顫,兇猛海潮再次鋪天卷地,撞向海岸。

掀起浪潮的力道前所未有地強勁,高漲的浪潮猙獰無比,海岸上築起的結界防線不堪重負,一層層崩塌著。

幸好所有人已然躲入庇護所中,目光卻透過不斷破碎的結界壁,絕望而無聲地望向黑焰滾滾的沈星海上空。

漫天炸開的黑焰像是滅世的漆黑星火,密集而烈烈焚燒著,尾翼帶著不詳的禁咒氣息,緩慢墜落向沈星海。

萬千漆黑星火接近海面的瞬間,曠野間倏然一陣嗡鳴,一個巨大遼闊的法陣頃刻在沈星海面上鋪開!

層層銘文繁覆而耀眼,宛若萬千星辰閃耀,飛速流轉不休,幾欲驅逐了彌漫曠野的昏暗,完整覆蓋了整個海域範圍!

沈星海燃燒了百年的黑焰劇烈顫抖,不甘掙紮,卻緩慢熄滅。

從天幕落下的漆黑星火被牢牢擋在銘文間,宛若火苗入水,紛紛消散。

而游蕩在海域範圍的猙獰魔物與魔氣沒有絲毫逃竄的機會,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便如同融化一般,漸漸消失了。

九霄吞雲陣運轉不到片刻,經年彌漫在整個沈星海的沈黑昏暗便都逐漸褪去,仿佛洗凈汙穢,緩緩露出百年前碧海晴空的原本模樣。

沈星海的變化翻天覆地,庇護所中卻極致安靜。

每個人都唯恐呼吸太重,會驚擾了什麽,讓夢境頃刻碎了。所有人握緊顫抖的拳頭,緊緊看著庇護所外的景色變換,直至眼眶發燙。

這些有幸戰至終局的人,眼見著厚重烏雲散開,疾風驟雨停歇,露出了黃昏靜謐而燦爛如織的晚霞。

僅剩一道的結界壁外,沈黑的海浪逐漸平息,無聲緩慢地回退,露出空無一人的海岸,又在沈星海中褪為蔚藍色,翻起了潔白浪花。

萬頃碧波清澈,散落金光粼粼,海天高闊遼遠。

一縷海風顫巍巍地從靈影山出發,輕盈掠過蔚藍無垠的海洋,到達海岸時,攜來了溫暖濕潤的溫柔氣息。

庇護所中的人驀地驚醒,睜圓雙眼,激動得呼吸急促,難以言語,倉促與身旁的同伴目光相視,都從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一切不是幻境,也不是夢境,世間所有黑焰——這場延續百年的噩夢,在此刻終於得以消失。

終是為人間爭回了生機!

這便意味著,他們可以離開結界庇護,走在柔軟潔白的沙灘上,淌過清澈幹凈的海水……

不僅是他們,這世間與魔患頑強鬥爭了百年的修士與百姓,還有此後出生的所有生靈……都不必東躲西藏,不必擔驚受怕,可以對生活充滿希望。

未來的漫長歲月中,所有生靈都可以自由行走在陽光下,可以恣意去往每一個地方。

或許山高澗深和遙遠路途會阻止前進的步伐,卻不會再因魔患而止步不前。

一道稀薄人影安靜地孤身佇立在遼闊天幕中,晚霞無法落在即將消散的魂魄上面,他卻不在意,只是遙遙望著靈影山。

片刻後,他似有所感地擡眸,見兩道身影越過雨後彩虹,懸在離他不遠的位置。

清時雨沒有移開視線,緘默不言,卻聽清宴緩聲開口:“你輸了。”

他心中一哂,本想嘲殊瑯說“你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卻驀地反應過來,對方那語氣與話語極為熟悉——

是以往每次練劍切磋,他輸給師兄後,師兄慣會說的話。

此時此刻,眼前人是站在掌門師兄的立場。

許是臨近徹底消散,他莫名感覺魂魄從未有過這般輕盈,渾身輕松,才遲遲允許清時雨的記憶冒了出來。

被清宴道破身份之後,他總是下意識避開清時雨的身份來說話,許是怕站在這個身份裏,便會生出不該有的情緒……但凡一點悔意都太致命了。

就像他始終不肯承認,神靈始終是孤獨的。

可主宰萬物,萬物又短暫而疏遠。

否則在蒼澂的歲月才短短百年,如何便在心上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

其實五年前,當他知曉萬妖王還活著,而殊瑯便是清宴師兄——靈影山故人與一同長大的師兄合二為一,他是極為開心的。

他隨之又意識到,滅族之仇壓在靈影山僅剩的兩人身上,而對方做了與他相反的選擇……兩人終會變為敵對,又陷入難過。

不過很快,他想到了萬全的辦法——把清宴和對方最愛的人都做成不死不滅的魔物,就像百年前將夜明珠送給殊瑯一樣。

把他們放在一起沈睡百年,等換了世間,大家又會開始新的生活,又會和從前一樣……

但……從前又是怎般光景?

他努力回想,竟忽然記不清了。

滅族的過錯困住了他,他為了覆仇,不惜毀壞一切。入魔雖有推波助瀾,卻只是剛好稱了他的心。

他後悔過嗎,動搖過嗎,也不記得了。

此時魂魄消散了大半,諸多回憶疾馳而過,卻逐漸模糊不清,混淆難辨。

他倉促想在最終時刻抓住幾幅記憶深刻的畫卷,眼前卻時而是滿山嘰嘰喳喳的活潑靈獸,時而是靈影山覆滅時的漫天血雨,時而又是兩位師兄站在蒼澂山峰的晨光中,向他望過來……

諸多記憶互相拉扯,讓他萬般混亂,越發想不起自己該是誰……

會有誰記住他嗎?

一道沈靜清晰的聲音穿過慵懶的黃昏,落入他的耳中,猶如一記驚雷,頃刻驅散了混沌迷茫。

“時雨,回蒼澂領罰。”

——這是……年少時無數次躲懶,卻總是被冷肅師兄逮到,又無情地拎回去。

在那些年少只道是尋常的日子裏,他曾經多次神色淡淡地領罰,背地裏與清停雲一起說師兄壞話。

這一次,他卻無聲釋然地笑了。

當燦金落日融入遠方的海中,稀薄魂魄徹底消散在晝夜交替的混沌天色間,沈星海浸入了安靜澄明的夜色之中。

月華太溫柔了,讓遙遠海岸的驚天歡呼變得模糊朦朧,更顯兩人周身靜謐安穩。

夏歧察覺兩人體內的黑焰已然盡數消失,雖然神魂受損,卻能在日後慢慢調息恢覆,不由緩慢松了口氣。

而身邊的清宴靜默無言,他便安靜陪著。

清時雨消失,逸衡隕落,清宴失去了兩位重要之人,想必很難過,向來溫暖的手掌竟比夜間海風還冰冷。

他心疼又擔憂,緊緊握住自家道侶的雙手,想要捂熱。

清宴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無聲笑起來,眸中低落暗色一點點退去,只剩專註溫柔。

夏歧心臟一熱,慢慢彎眼。

他無端想起五年前的一件事。

在知曉清宴有著蒼澂首徒的身份後,對方帶著他去和兩位師弟小聚。

清時雨在雨中的亭子裏煎茶,素凈得像攏了一身群山間的煙雨,不似陵州雨的纏綿,是靜而空靈。

清停雲嘮嘮叨叨地囑咐他,合籍之後不能忘了課業,需得繼續勤勉。

清時雨便把拘謹的他解救出來,給他泡甜甜的果茶,一看便是哄小孩的東西,他卻很喜歡,直說好喝。

那時四人約好,等來年開春,再用春露去泡新茶。

明明這場災難過後,等天再放晴,離春天便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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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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