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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逐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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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臨,今夜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無風無雲,星晴萬裏。

一輪皓月漫灑清輝,沈星海萬物籠罩著一層溫柔的明澈安詳。

沈星海整片海域上,巨大遼闊的九霄吞雲陣還在運轉,銘文不覆最初絞殺黑焰魔氣那般淩厲疾馳,而是緩慢有序地流轉著。

法陣最初鋪開啟動時,迅速將海面的混沌之物清除殆盡,如今萬頃沈黑浪潮化為碧波,渾濁瘴氣消融散盡,銘文間剩餘的動力源還能支撐法陣運轉幾日,足夠將彌漫在靈影山的魔氣,以及海底魔物盡數絞殺幹凈。

夏歧低頭,看向覆蓋整片海域的萬千銘文繁星,只覺得藍澈銀河蔚為壯觀,心尖忍不住浮上激動的顫栗。

這片廣袤的繁星將帶來無限希望,自此以後,沈星海會開始流轉生息,會誕生出新的生靈,也會逐漸恢覆欣欣向榮——

它會與人間的任何地方一樣。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正重新開始。

戰勝的喜悅姍姍來遲,夏歧一陣輕松暢意,他下意識握緊與他相牽的手,才驚覺兩人手心盡是溫熱濕滑的血,已然分不清誰的更多一些。

兩人在最後一戰中耗損太多,他渾身都疼,一身淺黃衣裳早已血跡斑斑,只剩胸中一口喜悅險險撐著。而清宴的黑龍原身布滿深可見骨的傷痕,化為人形後,血跡把墨藍衣袍染得色澤更為深沈,那姿態如往常般沈靜從容看不出一絲狼狽,面容卻難掩疲倦蒼白。

他從未見過清宴傷成這般程度。

仔細想來,從十方閣祭壇的戰事開始,雖說所有人為了勝利都傾盡了全力,而清宴卻一直只身對抗著最大壓迫力,還時刻緊緊護著他……一路都在默不作聲又毫不猶豫地犧牲著。

他擔憂心疼得仿佛心臟被抓緊,打算帶著自己的道侶離開。

如今兩人靈氣所剩無幾,身上傷口的愈合速度十分遲緩。即便灼燒神魂的黑焰消失了,神魂依舊有不小的損傷亟待療愈。

夜漸深了,海風愈發濕冷刺骨。

然而他剛要開口,便飛速與清宴對視了一瞬,又不約而同望向沈星海——是兩人都察覺到了什麽。

清宴神色一頓,卻未見凝重。

夏歧發愁地一拍腦門,也並不慌張,畢竟與山靈滅世比起來,其餘事情都有轉圜餘地:“差點把這事忘了……這裏離海岸太遠,找支援也來不及了,看來我兩還得走一趟。”

清宴唇畔含笑,仿佛無論前往何處,都想要與自己的道侶同行。

夏歧被清宴緊緊攬進懷裏,對方帶著他往身前的虛空邁出一步,隨即腳下一空,兩人在茫茫夜色中墜落向沈星海。

入海的一瞬,冰涼碧波與寂靜夜色頃刻顛轉,夏歧耳邊的嘈雜水聲夾雜著一聲龍吟清嘯,他十分熟練地變換姿勢,趴在黑龍頭頂攬著龍角。

黑龍載著他穿過百年來沒有生靈涉足的幽暗深海,往海底的水下錦都潛去。

片刻後,一人一龍便到了夜明珠撐起的赤紅結界前。

結界壁的赤紅光暈黯淡了許多,只剩稀薄一層,不覆布置時的明亮和色澤濃郁——

夜明珠主人的靈氣所剩無幾,快要斷開與之勾連,加上九霄吞雲陣的餘威逐漸沈至深海,一切術法都將失效。

不肖半刻,夜明珠搭起的結界便會消失,滿城被封印的妖修會瞬間失去庇護,暴露在深海之中。

妖修們被封印百年,體內靈氣早已滯澀,難以迅速做出反應,而如今深海的罡風亂流依然猛烈,若是放任不管,滿城妖修便危險萬分。

身形巨大的黑龍圍著結界盤桓了一圈,載著夏歧進入結界,落在了錦都中央廣場,又化為了人形。

夏歧仰頭望向稀薄的結界壁,明顯察覺來自深海的壓迫越發強烈,勢不可擋。他卻未置一言,只是回頭看向清宴,等對方做決定。

沈默間,清宴的目光落在僅剩的陣眼上,那是除了夜明珠結界以外,唯一籠罩著錦都的封印法陣。

這個法陣讓滿城妖修陷入沈睡,將他們的時光凝結在了百年前的一瞬,而法陣被竹溪嵌進了地下,與海底相融,未被九霄收走。

陣眼處光暈藍澈,是這片廣袤黑暗裏的唯一光源,如今映在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眸裏,與眸裏安靜的光融城一片沈靜蔚藍。

“此刻便把他們帶回人間。”

清宴說完,目光從陣眼挪到夏歧身上,一寸寸檢視著自家道侶的一身傷痕,眸中有不忍的暗影無聲浮動。

然而幾息過後,清宴終是輕嘆一口氣,“法陣不能用靈石,我們需得在註入靈氣的同時掌控著銘文流向,把滿城妖修往進來時的入口送回去。”

兩人並肩走到此處,早已生死相托,再因想保護對方而不讓對方一起涉險,便是刻意疏遠。

夏歧一直沒有催促,如今聞言也沒有意外。

他極為開心地彎眼笑起來,此時他意識到,與自己的道侶並肩仗劍前行,一起經歷了諸多險境,對方已然決定向他托付前路一程程中的每一份感受。

無論苦樂悲喜,他的道侶不再只挑揀出美好呈現給他看,而是想要與他一一去共享。

它們會成為兩人合二為一命運中的無數煜煜星光。

許是夏歧的笑容太晃眼,他見自家道侶眼中也浮起了淺淡笑意。

想到能與對方一起將大家帶回人間,他興致勃勃地彎腰看著陣眼:“我們的靈力倒是恢覆了一些,柏瀾甚至能化為黑龍了……不過,足夠嗎?”

清宴早已計算過,如實回答:“恰好夠,不會再有剩餘。”

夏歧一楞,在這詭譎莫測的深海海底,徹底失去靈氣依仗,而所有術法會在九霄吞雲陣下失效——

兩人會變成再平凡不過的人……甚至沒有生還的可能。

此時傳出支援請求,已經來不及等人趕來了。

而清宴專註而沈默地凝視著他,似在告訴他,此時還能反悔。

夏歧毫無畏懼,心裏一片平和安定,他朝著陣眼一歪腦袋,輕松得仿佛做了個無足輕重的決定:“那這一次,我們一起?”

與此同時,淡紅穹頂開始不堪重負地微微發顫,深海的潮濕氣息已然侵入廣場,彌漫開來。

而兩人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彼此。

清宴默不作聲,只是眸光稍動,深海太昏暗,讓其中的溫柔更為清晰明亮,像是凝視著自己最喜愛的珍寶。

他牽著自家道侶的手,放在唇邊垂眸一吻,又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掌心,註視著夏歧的雙眼。

“阿歧,自從知曉你身中引淵,我時常擔憂你的安危。在今日之前,我並不在意你變得如何厲害,修為如何高深,或是繼任門主之位……我無時無刻不希望將你緊緊護在身後。”

話語一頓,唇角浮起一抹柔軟笑意,聲音也被融得越發低柔,“但今日在沈星海上並肩,我細想這一路被阿歧護著的諸多時刻,方知阿歧的一切選擇都難能可貴。而阿歧本人,更是獨一無二,萬中無一,幸而我能擁有。阿歧能與我在一起,總是令我很開心。”

夏歧怔楞著,清宴的聲音和緩低沈,其中的認真和鄭重像是生出了分量,輕輕壓在心頭,又覺得滾燙而安穩,漫出了一片酸軟溫暖。

他無聲笑起來,在萬丈深海下握緊自己最愛的人,也忍不住坦誠心扉,渴望著回應對方。

“我還記得第一次與柏瀾來到這裏,是我剛剛恢覆了情感感知……除了想要爭取與柏瀾重新在一起,對其他並無方向。但我追著柏瀾的身影前行,卻逐漸明白了我想去的方向……甚至悟出了道心。”

說到此處,他見眼前之人眼中的笑意漸深,難為情地咳了咳,才繼續道,“我心愛之人給予我的東西……或許連他自己也無法想象。”

他回望這一生,跌宕與痛苦是常事,但每個在這世間求生的人都與它們相伴,自己算不得什麽。

他一直覺得自己再平凡不過了。

然而他的道侶總是毫無保留地對他表露著珍視與喜愛,讓他一次次欣喜感動,又一點點相信自己,也被一直安撫牽動著。

他便堅信,自己能與對方一起走得更遠。

除卻愛意,他還從清宴身上得到了很多。

夏歧安靜地歪頭,在心裏細數沿途風光,再擡眼望向自家道侶時,眸中的喜悅沾染了幾分水色,他輕聲說道:“柏瀾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

兩人相視一笑,握緊對方的手,一切都不必再多言,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逐漸暗淡的陣眼上。

交疊的手懸在陣眼上空,得以恢覆些許的靈氣與妖力纏繞匯集,盡數傾註進陣眼之中。

與此同時,淡紅穹頂的震顫更為劇烈,甚至牽引得深海陣陣嗡鳴,仿佛下一秒便要崩塌。

而整座水下錦都卻在悄聲無息地晃動,曠野間的道道虛影如同水波紋般漾著,百年來蒙著的那層灰敗開始慢慢褪色——

周遭萬物像是重新染上鮮活色澤,整座城正從百年一夢中醒來,緩慢覆蘇著生機。

靈氣再度猛然消耗,夏歧察覺眩暈也來得氣勢洶洶,還好交握相貼的溫熱掌心支撐著他。

他的餘光見兩人身側的虛影開始流動,昏暗的海底開始出現了其他顏色,而遠近皆有的朦朧聲響不斷傳來,逐漸真切清晰。

他時而像是身處鬧市的嘈雜之中,時而仿佛陷入醒不來看不清的夢境。

竹溪曾給妖修們構建了一座錦都虛影,如今虛影正緩慢消散,融入深海中。

而身處其中的道道人影隨之消失,是被封印法陣從來時的入口送了回去。

當夏歧經脈中的最後一縷靈氣消失,被封印在海底百年的最後一道身影也正好離開了。

深海中的短暫熱鬧只停留了片刻,又恢覆了廣袤而一覽無遺的寂靜沈黑,但夏歧知道,這樣的熱鬧屬於人間。

時隔漫長歲月,所有妖修終於得以返回人間。

他還沒來得及歇一口氣,倏然察覺腳踝觸上冰涼,是夜明珠歸位了——

頭頂的赤紅結界時限已到,倏然崩塌,深海海水傾天而來,兇猛地將偌大空間頃刻填滿,瞬間卷起了巨大強勁的深海漩渦。

平日兩人可在深海亂流中來去自如,如今千股暗湧卻變為了致命威脅。

夏歧被一陣巨大浪潮拍出幾丈遠,他沒空理會鈍痛的胸腔,只察覺手中一空,忙抱著一絲希望調用符咒和法器,術法果然盡數失效了。

他在強猛漩渦的裹挾中掙紮幾下,卻毫無招架之力,被亂流卷著翻了幾個跟頭。

然而很快,他的手腕被牢牢扣住,又被緊緊擁進熟悉的懷中——

是清宴找到了他!

他忙用黑鬥篷將兩人裹了起來,用力抱著對方的腰,防止兩人再次沖散。

饒是如此,兩人周遭的勁流仿佛能撕碎一切,神魂快被撕扯離身體……

而最糟糕的是,淩厲漩渦正強硬地卷著兩人,不由分說地往無底深淵中迅速下沈。

神識放不出來,兩人也無法交談,夏歧用餘光勉力辨認,只見勁流之外漆黑一片,許是跌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溝。

巨大漩渦的勢頭不見頹敗,無法抵抗的兩人何其渺小……

然而因著與他緊貼的呼吸,他的心中比任何時刻都要平靜安寧。

沈星海另一端,無邊浪潮之上,有兩道稀薄的人影正閑庭信步在寬闊無垠的海面。

明月逐雲,月華如澄水墜下,許是不忍踩碎,兩人步伐輕緩,溫柔浪花從袍角虛影拂了過去,沒有去攪擾伴著星光前行的兩人。

碧衣人影仿佛察覺到了什麽,駐足回望向錦都方向,微訝過後,無聲淺笑起來。

白衣人影也朝那個方向望去一眼,顯然也知曉發生了什麽,卻不甚在意,只是閑散地攬住碧衣人影的肩膀,將人的視線矯正了過來,慵懶催促:“當年老岳被猞猁小崽子咬傷,後來如何了,竹溪繼續講。”

竹溪也不惱,不再看其他,繼續與人一齊散著步:“你知道老岳的性子,自然是當場咬了回去……”

說到此處,又忍俊不禁,“我只好留在十方閣,一齊醫治他兩的傷……這便是當初我兩沒來得及赴約的原因。”

兩人聊了幾件舊時趣事,都覺輕松懷念,而話到沈默處,周遭也安靜下來。

竹溪嘆了口氣,終是憋不住心中感慨:“我們繼任掌門後一起立誓,要讓世間清平繁榮,卻沒想到……三人都沒有機會親眼見證。”

逸衡倒是一身松散,如同回到少年同游時,落拓安撫道:“雲章的浩劫算是結束了,清平還需時間,繁榮便更遠。不過作為前人,能給後輩們鋪上一段路,往後世間繁盛也算有我們一份。”

竹溪不見遺憾,含笑頷首:“如今總歸是圓滿結局。有這些後輩在,無需百年,只需十年之後,雲章便會是你我期盼的模樣。”

逸衡眉眼蘊著笑意,收回落在漫天星辰上的目光:“如今還操心他們,也太辜負良辰了。此時月色好,我們好久未曾一起好好看看月色了。”

兩人且聊且行,不知要去往何方,身影逐漸與悠悠月華融為一色。

沈星海岸上,傅晚負傷不輕,卻沒來得及醫治,正忙著調遣弟子收拾殘局,擔憂的目光不停朝著海面望去。

久久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返回,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餘光見某位新上任的隨軍醫師鬼鬼祟祟,似是想偷偷潛入海底,去撈此刻還沒有歸來的門主,他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秋頌的後領。

與此同時,他察覺影戒倏然落入一道傳信。

聞雨歇守在庇護法陣中,長謠弟子與神醫谷的人正緊急救治著傷員。

待到錦都傳來準備接應的傳信,沈星海一戰的所有弟子和散修都跟隨長謠弟子的引路,一起前往錦都暫作歇息。

如今圍攻錦都的魔物盡數消失,鋪天蓋地的浪潮也回歸了沈星海,守護著錦都的層層法陣便被撤去。

但轉移到錦都避難的百姓們卻沒有急著離開。

他們或因劫後餘生而狂喜,或為沒有支撐到下個黎明的人哀泣。

滿街喧鬧嘈雜,不知哪個角落的笛音幽咽響起,氣息不穩,鬼哭一般斷斷續續,偏又乘著一股倔意,穿過了潮濕擁擠的大街小巷,引得陣陣琴聲相和,斷音漸成曲。

是安魂謠。

幽遠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潛入錦都縱橫交錯的水道,散落在萬千祈願蓮燈間,又隨著祈求逝者安息,生者安康的願望,安靜飄蕩著匯入沈星海。

在這熙熙攘攘的錦都夜色間,不動聲色又悄無聲息地增添了無數人。

那些人的出現像是轉過街角,走出昏暗小巷,或是與誰擦肩而過……皆來得十分自然,只給本就喧囂的街道增添了一分熱鬧。

然而憑空出現的這些人,還不知自己這一瞬便足足過了百年,繼續著百年前的步伐,想走向千燈節的某個攤位,卻發現一眨眼早已換了人間,不由怔忪回首,茫然四顧。

這裏是生息萌芽,繁華初現的人間。

霄山駐地,庇護法陣中。

一間聚集了霄山弟子的房屋發出一陣震天歡呼,黑鬥篷們蜂擁而出,在暴雨後潮濕的夜色中狂奔呼嘯,是接到了沈星海一戰告捷的傳信。

顧念面上卻毫無喜色,也不去管之前禦敵讓本就灰撲撲的衣服更加破舊,她紅著的眼眶還沒消散,忙著撥開四周想要拉著她慶賀的人,找到了角落中的周臨。

這幾天來,她先是因小師叔戰歿的消息萬念俱焚,今晨又忽然得知對方死而覆生,還沒來及作何反應,沈星海浪潮便來勢洶洶。

如今浪潮與魔物一齊退去,她不敢用影戒去打擾兩位師叔,自然找上了當事人周臨,用神識追著周臨一直問東問西。

周臨依舊不習慣與人正常打交道,只能僵著面色,用神識一一回覆。

神識交流只能兩人聽到,那神色多變卻默不作聲的場面……實在詭異萬分。

而庇護所另一處遠離喧鬧的屋檐下,清停雲安靜佇立著。

幾息之前,他通過雲鏡感應到……與他並排的一盞魂燈熄滅了,而緊接著,微弱飄忽了百年的魂燈也隨之熄了。

他許久未能回神。

忽然間,一縷不太尋常卻氣息熟悉的清風在指尖繾綣而過,他意識到了什麽,倏地失去冷靜,通紅的雙眼慢慢睜大,倉促上前想去抓住。

然而那抹風像是不敢面對他的悲戚不舍,連道別也點到為止,一觸便無聲緩慢地走遠。

這陣風一路掠過暴雨洗凈的雲章,回到了森綠層疊的星羅群山,隨著冰涼夜色潛入蒼澂山峰。

它在前任掌門的居所中徘徊許久,穿過道道門,扇扇窗,終是沒有察覺到那抹熟悉的氣息。

它像是倦了,也像找到了歸途,慢慢滯澀了下來。

它沒有再去其他地方,安靜蜷縮在一張書案上的鎮紙,依偎著黑木上粗糙稚嫩的三處刻痕,等著晨曦的第一縷光讓它入睡。

這的確是懲罰,也是恩賜。

沈星海的海溝深淵不知通往何處,深不見底。

漩渦的勢頭逐漸消失,兩人卻再無離開深淵辦法,只能向著無底黑暗不斷下墜。

在淩厲極寒的罡風亂流中,黑鬥篷早已被割得破爛,兩人身上不斷增添新傷。

夏歧看向近在咫尺的平靜雙眼,內心無端安穩,不由貼上對方的耳朵說起閑話:“這是柏瀾的故鄉嗎?我聽聞黑龍一族離群索居,又繁衍式微,還喜歡待在海底深淵中。”

清宴依然緊緊抱著自己的道侶,聲音溫和,不似身處絕境:“此處太深,我也未曾來過。我們一族壽數悠長,喜歡獨自修煉,時常百年不見同族,更逞論繁衍。”

夏歧聞言來了興致,將典籍上對黑龍一族的記載說給清宴聽:“書裏還說,黑龍一族雖性子孤傲,卻貪歡嗜色,時常在暴雨天潛藏在淺海灘,只要路過合心意的獵物,便會拖回去夜夜春宵……”

清宴聞言輕一挑眉,知道懷中人在故意逗樂他,卻沒忍住彎起唇角:“典籍是何來歷,該修正了。前半段是真,從暴雨開始便是胡謅……”

他略一頓,又含笑緩聲道,“不過若是阿歧經過,我確會將人拖回去。”

見自家道侶姿態放松,夏歧也笑倒在對方懷中:“不用萬妖王親自動手,給小的一個眼神,立馬麻溜爬在床上等著!”

清宴忍俊不禁,垂眸凝視著懷裏笑得東倒西歪的人,倒是暫且忘了兩人身處何處。

他想起上一世護著夏歧墜落深淵,兩人也是這麽相擁著下墜。不同的是那時萬般惶急夏歧的處境,此時看著夏歧,他心裏只有柔軟與慰藉在微微發燙。

自修煉以來,他只覺得天高海闊,大道無垠,眾生萬千,處處妙法無窮。

如今卻發現,縱使星辰浩渺,懷中人的身邊,才是容納完整自己的方寸之間。

夏歧是他生命中最鮮活明亮的光,他愛著對方,勝過了世間萬物與無窮無盡的時間。

夏歧笑夠了,察覺兩人還在沒完沒了往下沈,之前豪言壯語的勁頭過了,又覺得這深淵未免黑得有些瘆人,不由哀嚎一聲:“我們會沈到何處?”

清宴蔚藍雙眼蘊著細碎的光,莫名溫柔:“無從知曉。”

夏歧心想,若是此時兩人不在一起,單是其中一人墜落,都會因無法見到對方而急得要命。

好在天地之大,他們的歸處就在眼前,也不必急著再前往何處了。

夏歧見清宴擡起手,指尖有著幾串細小的紅色符文與道道紅色細光,正活潑而繾綣地縈繞著,眼熟萬分——

是同心契。

而他的道侶正用高挺鼻梁輕蹭著他的,唇若即若離,連認真鄭重的相邀也帶上了莫名勾人的溫熱氣息。

“我會永生永世守好我的阿歧,不知阿歧可還願意,與我命途相連?”

夏歧一楞。

縱然與清宴成為道侶許久,也有過無數親密無間的時刻……還是第二次接到這番約定,他依舊因緊張激動而臉頰發燙。

他咳了咳,紅著耳尖問道:“這次沒藏什麽符文吧?”

對方聞言果然眸光一動,沒有回答,他便知曉了,無奈一笑:“我就知道。”

他這麽說著,還是伸手過去,與對方的手交握在一起,柔聲應道:“永生永世啊……求之不得。”

同心契的結合符咒讓兩人剎那間心靈相通,洶湧愛意如熱潮滾入對方心間,灼得夏歧眼眶一酸。

而近在咫尺的那雙蔚藍眼眸中,有清亮明澈在輕輕浮動,難掩專註深情。

掌心相貼,紅色細光宛若紅線,在兩人交握的手指翻飛不休,道道纏繞,將兩人的命運再次捆在一起。

此後歲月共享,生死不離。

那紅光喜人,夏歧垂眼欣喜地望了片刻,擡起頭,溫熱纏綿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終於如願以償。

繾綣紅光化為黑暗中一抹鮮亮的尾翼,隨著兩人沈進無盡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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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還有一章,這章太長了超過1w字,得拆成兩章,另外一章寫好了,改改就發~

拖那麽久實在抱歉了qwq【跪在榴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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