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迷蹤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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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閣駐地盤踞金連城西郊,選址的祖師爺想必秉著旁觀世事的處世原則,與金連城的繁華人間保持著不遠不近的疏淡距離。

中間相隔危機四伏的密林,凡人難以渡越。

駐地山門面朝南開,自從偷盜者帶回詭異疾病,傳染極快又難以治愈,整個南奉因此喪命不少人,便無人再輕易靠近西郊。

時值晨昏交替,夜色與晨光模糊不清,一行嚴整肅然的黑鬥篷穿過天色未明的金連城,留下的殘影像是還未褪盡的濃重夜色。

夏歧帶著眾獵魔人穿過西郊密林。

沿路蒼翠層疊,根蔓錯雜,潭水蜿蜒,黑沈枝葉遮嚴天光,目之所及都是蓬勃瘋長,反而顯得逼仄壓抑。

途中掛著諸多探寶者的屍身,被蟲獸啃食得面目全非,肢體破碎。

道道人影斂息而行,化為了濃密樹影間的一抹陰影,悄聲無息得沒有驚動任何酣睡的生靈。

不到片刻,眾人鉆出了遮蔽天日的密林,十方閣駐地便在目之所及處。

擡頭望去,夏歧與傅晚具是一楞。

夏歧想象過十方閣駐地的模樣,定是占地寬廣,極近奢華,層臺累榭,丹楹刻桷,氣派恢弘中稍添南奉異鄉風情……

而如今能夠考證的,似乎只有“占地寬廣”——

只見不遠處宮闕般的建築高大寬廣,幾欲占滿視野,如今卻被森綠藤蔓爬滿,密密實實地遮蓋住。

那些根莖枝蔓粗細有致,宛若帶著極強的占有欲,牢牢擁住每一寸駐地外圍,不留一點縫隙。

若駐地是活物,想必早已在這般如附骨之疽的束縛窒息下喪生,無端看得人頭皮發麻。

夏歧揮停眾人腳步,駐足一塊巨石上,朝不遠處觀望片刻:“植物有異。”

傅晚蹙起眉,手扶上腰間刀柄:“我在金連城打探過,徐深離開南奉後,這些藤蔓仿佛在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禁錮了駐地,想必是把財寶圈了起來。據說幸存的探寶者也沒能穿過這些藤蔓,只在外圍試圖進入,便著了道。”

“禁錮,”夏歧盯著前方,心裏琢磨著這兩字,又道,“如果是駐地內的幕後之人所為,這些藤蔓便是保護了。”

傅晚蹙眉沈吟:“是料到我們會找來南奉?不過這人竟有這麽大本事,煉魔禦魔便算了,操縱植物又是什麽原理?”

夏歧的目光一寸寸在密匝的藤蔓上移過:“恐怕不是普通植物。師兄,我有個猜測,你說……沒有回來的幸存者怎麽樣了?”

傅晚一楞,頃刻懂了他的意思,目光也落在那些糾集的藤蔓上,眼皮一跳:“你是說,像是周臨……魔種寄生在人的身體,吸食養料後生長成魔藤,而最終形態便是變為活著的藤蔓?”

這一番發現後,夏歧細看那些藤蔓,發現那如蝮蛇的藤蔓竟然無風微動,猶如沈睡的血肉身軀一呼一吸。

他倒抽一口氣:“這樣便能短時間生長出那麽多藤蔓……或許受害者不僅是來探寶的人,還有通過鑒靈會轉手的靈獸妖修——神魂煉魔,身體養魔……嘶,好算計。”

晨風漸起,從駐地捎來了絲絲縷縷腐臭腥味,與濕潤溫熱的風一齊迎面撲來,仿佛巨獸吞噬腐肉後的吐息。

沒用早飯的傅晚只覺得胃口全無:“難怪探寶者各顯神通也有去無回,貿然深入不就是送食入口麽?”

夏歧蹙眉眺望片刻,戴上兜帽準備行動,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獵魔人迅速嚴陣以待。

他聲音微沈:“此處詭異,在外圍稍作探查便可,不得深入,不得散開太遠。”說到此處,他想起蘇菱所說的怪病,轉過身,目光深深地望了一遍身後的獵魔人,“大家戴緊黑鬥篷,有異常便撤退,幾人來的便要幾人回去。”

眾人整齊肅然地低應一聲,瞬間化為道道黑影,消失在原地。

夏歧的身影也從巨石上消失,轉瞬出現在藤蔓糾結深紮前。

粗細交織的根莖斑駁潮濕,盤根錯節中隱約能看到裂開的漢白玉石階,想必這個方向便是入口。

他伸手摸向劍柄,同時用神識謹慎仔細地朝眼前一掃,立馬察覺到眼前無數生命跡象——並不是植物靜默無聲的生命,而是血液流過血管,帶動心臟悶聲跳動的動靜。

此番動靜耳朵無法察覺,只有在神識的凝神細探下,才猶如窸窸窣窣的低語,幾乎布滿整座駐地,深廣不見盡頭。

南奉悶熱的晨曦裏,夏歧的背脊頃刻出了一層冷汗。

來之前沒想到會是這麽詭異的場景。

影戒顯示周身的獵魔人沒有異常,夏歧提著瀲光,令黑鬥篷籠罩滿周身。

他躬身跨過幾根藤蔓,鉆進一個容一人通過的空隙,怕吵醒什麽一般悄聲無息。

頭頂與周身具是遮蔽天光的藤蔓,潮濕的腐臭味濃重,依稀能看出地上有破損的布料,大概是藤蔓生前的衣物。

未收的神識不斷提醒他,正被諸多“人”包圍著,每深入幾步,竊竊私語便會越發急切濃密,隱約間,他開始有了被窺視的細微感應。

甬道越發狹窄,夏歧稍一目測,若是再前進,藤蔓忽然下壓的話,空間容不得他發力斬斷。

他理智地選擇返回,剛要轉身,便聽到前方有細弱的低吟,不由身形一頓。

那抹低吟極為痛苦,如同嗚咽,斷斷續續,還是小孩的聲音。

甬道深處漆黑深邃,像是靜待獵物主動鉆入的巨獸喉嚨。

謹慎探入的神識觸到了那抹低吟,夏歧一楞,竟然真的是一名凡人小孩。對方氣息微弱,若是不管,想必不久後會與這些植物合為一體。

他在原地留下一張傳送符,繼續往那個深而窄的甬道探了進去。

獵魔人極擅潛伏,夏歧的前行沒能攪擾到一片樹葉,只是甬道走勢不斷下傾,也越發狹窄——往上破空而出的可能不斷降低。

片刻之後,夏歧在逼仄的甬道匍匐前行,他越發深入,周身的植物藤蔓觸感越發像血肉肌膚,頗為悚然惡心……

就在這時,芥子忽然勾連起神識,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識海響起,語氣因擔憂而顯得有幾分嚴肅:“阿歧怎會一夜未歸,你在何處?”

夏歧一頓,背脊又出了一層冷汗,忙回道:“我與師兄在探查一個地方,此處詭異,不好分心,出去後再找柏瀾細說……”

話音一落,便察覺清宴的神識從芥子蔓延出來。

識海那邊的人看清他身處何處,似乎緩緩抽了一口氣,然而還沒有來及開口,夏歧頓時察覺周身的竊竊私語如同被刺激了一般,變為尖聲驚叫,似狂喜又似畏懼,令他一陣頭皮發麻。

而藤蔓也開始顫抖滑動,像是要活過來!

夏歧暗叫不好,頂上藤蔓若是壓下來,頃刻間便能把他活埋了。

不過既然藤蔓醒了,便不必顧這麽多了。瀲光愴然出鞘,劈開了眼前還未完全蘇醒的藤蔓,他立馬看到了一名被藤蔓纏繞住的小孩。

淩厲劍光劈開前方阻攔,他把昏迷的小孩撈在身側,指尖傳送符大亮,將他瞬間傳回原本該返回的地方。

手中劍迅疾而鋒利,一路劈開如蝮蛇般湧來的藤蔓,向植物稀薄處突圍去。

絲縷水漬掠過他的臉頰,他以為是植物汁液,卻嗅到枝葉腐臭裏混著血腥,而劍在黑暗中斬斷藤蔓的觸感也猶如切斷血肉四肢。

他不由深深蹙起眉。

識海那邊的人察覺自己的探查莫名讓夏歧陷入險境,也瞬間意識到對方在什麽地方,沈聲道:“阿歧,我在趕來。”

夏歧劍下劍花翻轉,除了氣味難聞與四周洶湧而來的尖銳叫囂,倒沒什麽難應付的地方,便安撫道:“能應付,柏瀾等我回來就好,我們也該撤退了……”

話音一落,影戒如同嘲笑他的輕敵,條條撞見異常的傳信落入識海,是外圍的獵魔人發現藤蔓活過來,開始向人發起進攻。

最後一劍破空而出,雪亮劍鋒映出夏歧的凜然雙目,他一振黑鬥篷,汙血順著鱗光滾落下去,手臂夾著小孩一個安全滾落。

用影戒傳出撤退訊息,他見原本安靜蟄伏的藤蔓開始轟隆晃動,立馬閃身至被纏住的獵魔人處回援,又一起突圍撤離。

獵魔人的配合默契又訓練有素,眾人頃刻回到了先前眺望駐地的巨石邊。

無人受傷,有驚無險。

夏歧先令眾人用驅魔符咒燒一遍渾身魔氣,防止魔種侵入,才探查了昏迷的小孩。

小孩十多歲大,只是過度驚嚇與虛弱,他松了口氣,給小孩餵著丹藥,把之前的所見所聞向傅晚說了。

傅晚眾人的探查情況基本一致,傅晚蹙眉:“按照你前行的距離來看,恐怕連大殿階梯的長度都沒達到,更逞論深入內部。魔藤太多,還詭異萬分,若要走這條路,想必周折過大。”

夏歧望向不遠處的十方閣駐地,只見之前晃動的魔藤已經平息,似乎尋不到入侵者,它們便繼續沈睡了。

若是從正門硬闖,恐怕進不到大殿便被消耗大半。看來只能期待蒼澂能從黑市找到另一條路。

夏歧懷中的小孩忽然咳嗽著轉醒,眾人的目光聚了過來。

小孩睜開眼,目光失焦地看著夏歧,聲如蚊吟:“阿叔……”

夏歧:“……”

這麽不見外?

小孩慢慢清醒,又一陣猛咳,之前他的身體被藤蔓積壓過,想必胸腔不太好受。

等順過氣來,才迷茫害怕地看著夏歧:“我阿叔在哪……”目光驚恐地四處尋找,看到不遠處的駐地,才想起不好的回憶,臉色倏然蒼白,縮回夏歧懷中瑟瑟發抖,牙齒打顫間連聲喚著“阿叔”。

夏歧聲色不顯地一咳,神色正經:“別怕,你已經安全了,你來這裏做什麽?”

小孩緊緊抓著夏歧的衣服,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切道:“你們也是來尋寶的吧,見過我阿叔了嗎?半個月前,阿叔和夥伴去尋寶回來,帶回了一些東西,還給了我一件寶物,”說著,他摸出一塊其貌不揚的金屬殘片,緊緊攥著,“但阿叔當天晚上就病了,一直喚不醒……到了前天半夜,他忽然離開了家,怎麽叫他也不理,我只能跟著到了這裏……阿叔進了樹叢,我也進了樹叢……後來就不知道了……”

小孩說的樹叢,便是藤蔓包裹的十方閣駐地,而他的阿叔應該是種了魔種的探寶者。

夏歧細細一看小孩手中的金屬,察覺是一塊法器碎片,能在持有者周身形成一道保護結界,小孩才避免了魔種落入體內,逃過一劫。

他稍一琢磨,問道:“你阿叔帶回來的寶物,可是一些法器符紙?”

小孩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夏歧與傅晚對視一眼,心裏有了定論。

小孩的阿叔作為探寶者,尋的並不是十方閣駐地內的寶物,而是喪生在十方閣半途與外圍的修士留下的財物。

這般斂財不必深入險境,更為方便。

但阿叔只是接觸屍體,便被傳染魔種……回去的時候的確是阿叔,但藥石無醫地躺了幾天,又起床回到駐地的,已經不是那個阿叔了。

沒有人能進入十方閣駐地,但像“阿叔”這樣的探寶者多不勝數,這便是金連城怪病蔓延的原因。

夏歧忽然意識了什麽,神色頃刻凝重起來,他把小孩遞給一位獵魔人,與傅晚走到一旁說道:“師兄,徐深死後,駐地外圍的植物或許還沒有現在那麽多。”

傅晚凝重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駐地上:“想來這場怪病不僅是讓人昏迷,等他們被魔種奪去意識後,又操縱著軀體回到這裏,成為守衛駐地的植物。”

夏歧“嘖”了一聲,越發覺得事情棘手:“魔種蔓延太快,若是等金連城身負魔種的人都回到駐地,就算不用途經這條路,要想與幕後之人對上,他們便是不小的阻礙。”

時間不多了,須得速戰速決。

小孩見眾人沈默,忙叫道:“你們還要進去吧,求求你們,我可以把阿叔的全部東西給你們……”

夏歧一頓,輕聲道:“你阿叔不會再回來了,很抱歉,我們救不了他,不過會把你安全送回去。”

小孩一楞,面上卻不見悲色,只是急切萬分:“阿叔有沒有活著不重要!阿叔給了我這件東西,我才沒有在怪樹裏死去,你們幫我找到阿叔的屍體……這樣的碎片肯定還有,我便也可以去探寶了……我會給你們很多錢!”

夏歧一楞,側頭看向小孩清澈眼睛裏的狂熱貪婪,無聲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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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改了個錯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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