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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迷蹤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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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眉目生得鋒利,眉梢一沈,便顯出幾分殺伐森寒的厲色。那目光落在小孩面上,所有哭鬧與無禮訴求都停歇了。

他冷淡問道:“家人死了,你首先想到的卻是能不能繼續探寶?”

小孩似乎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甚至對傅晚的話有些莫名其妙,神色疑惑,礙於威壓只得囁嚅回答:“不應該這樣嗎,爹娘死了之後,阿叔也是看我偷東西厲害才收養了我……阿叔死了,我和阿嬸還要繼續活下去……”

小孩的弱聲解釋在傅晚逐漸可怕的視線中慢慢消失,最後只是蒼白著臉垂下頭。

但小孩只是畏懼傅晚,沒有半分愧疚難過。

夏歧心裏嘆了口氣,拍上傅晚的肩膀,截斷了對方繼續釋放寒霜威壓。

他拿走小孩手裏的法器碎片,在指尖端詳幾息,慢慢收緊五指,徒手把碎片捏碎,齏粉隨著稀薄的靈力碎末潰散在西郊的風裏。

小孩頃刻怒目睜圓,驚聲尖叫著掙紮起來。

夏歧對咒罵聲視若無睹,只淡聲道:“以後不要再來西郊了。”

說罷,他輕一揮手,令抱著小孩的獵魔人把小孩送回家。

南奉諸多謀生手段,都比探寶喪命這一樁要好,若是帶了魔種出去,還會連累更多的人淪為魔藤土壤。

夏歧聽著身後被密林吞沒的哭鬧聲,負手望著遠處的十方閣駐地。

自從進了南奉,路遇的野生靈獸與妖修都躁郁難安,諸多堅信萬妖王會歸來的妖修更是難以安撫勸說,方才紮根駐地的魔藤,也比十方閣圍攻霄山時厲害得多……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瀲光劍鞘,思忖幾息,凝神斂息,向西郊的地面下潛神識。

片刻後,他察覺些許端倪,蹙起眉:“南奉的地脈靈氣似乎更加紊亂了。從百年前徐深屠殺靈獸與妖修開始,便有由盛轉衰的趨勢。五年前,徐深在南奉境內濫用禁咒禁術,想必使用過地脈節點作為靈氣支撐……嘖,地脈靈氣都敢妄動,飲鴆止渴。”

看來正如清宴所說,徐深一開始便把南奉當做用之可棄的地方。

一旁的傅晚應道:“你救小孩驚動魔藤時也瞧見了,別的地方可長不出這般邪性的魔藤,非極致混亂處不可見。地脈靈氣的紊亂,對靈獸與妖修的影響最深,嚴重時會令其暴躁難安,如墜地獄烈火,便更加極端地相信救贖。不過……關於萬妖王要歸來的謠言出自哪兒,誰也說不清。”

夏歧一時沈默,心想魔藤忽然發瘋的原因,或許不是因為他去救小孩,畢竟那時,清宴的神識剛好從劍穗蔓延了出來……

他忽然向傅晚問道:“師兄,你對萬妖王了解多少?”

靈影山覆滅後五十年,傅晚才出生,他自然沒見過萬妖王,只得說說典籍上寥寥數語和口耳相傳:“書籍記載甚少,靈影山本就不與雲章相通,相關記載還被十方閣毀去——靈影山萬妖王由山靈選拔,需得品性高遠,德行端正,妖力通天徹地而心懷萬物興衰……霄山便有靈影山居民的後代,據他們的父輩所說,萬妖王深居簡出,不喜熱鬧,卻深得子民愛戴,名諱……”

傅晚凝眉艱難地搜尋著記憶,話語停了下來,便沒有註意到夏歧無聲望過來的期待目光。

傅晚“哦”了一聲:“……殊瑯。”

夏歧一楞,下意識重覆念到:“殊瑯。”

他垂下眸,在心裏默默逐字輕喚,那一筆一劃間仿佛蘊著陌生而新奇的溫柔,不由微微笑起來。

下一息,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麽,擡眸驚訝道:“柏瀾?”

載川劍光歸回劍鞘之內,來人一身墨藍衣袍斂盡微耀晨光,徑直走向夏歧,蹙眉細細打量一番。他見夏歧全須全尾,眉間肅然才松了些許。

“無恙?”

此話一出,眾獵魔人便見他們除魔時兇殘無比的門主捂上心口,耷拉著眉,面上呈現幾分虛弱的可憐:“魔藤太恐怖了,那縫隙裏又黑又潮,讓人好一番驚嚇……”

……那點運動量夠自家門主稍松筋骨嗎?霄山眾人沒有道侶,不太理解,只是裝聾作啞。

夏歧是怕清宴先提起他獨自涉險的事,見面便立馬服軟示弱,對方一準只剩擔憂了。

他裝得起勁,低垂著眉目,聲音輕緩:“我的手還受傷了……”

霄山眾人一楞,門主受傷了?他們竟沒看出……

便見那人委屈地伸出爪子,露出手心捏碎法器碎片時留下的一點劃痕。

眾人倒抽一口氣……天爺,若是再遲上片刻發現——

傷口便要愈合了!

清宴握著夏歧的手端詳幾息,仔細檢查是否有其他傷口,治愈術法微微發光,幾不可察嘆了口氣:“還疼嗎?”

眾人瞧著傳聞中清冷疏遠,德高望重的蒼澂掌門,有些傻眼。

傅晚眼皮一跳,終於看不下去了,又想起輸掉的半年月供,不由牙酸。他咳了咳:“……門主,我帶兄弟們先行離開。”

偌大西郊,只剩下夏歧與自家道侶。

他終於鬧不下去了,自己笑了起來,握緊清宴的手,眨眨眼:“柏瀾昨夜休息得還好嗎?”

清宴入定一夜無夢,多虧了眼前笑意溫柔的人,便覺得囑咐對方行事小心是煞風景了,不由也彎起唇:“若是阿歧在,便能更好。”

夏歧抱上他的手臂,笑沒了眼:“今晚一定!”

清宴忍俊不禁,安靜凝視他片刻,目光又看向不遠處被密藤包裹的十方閣駐地,笑意漸淡。

“蒼澂探查出了黑市位置,在金連城西南郊區的地下,想必有連接十方閣駐地的途徑,蒼澂修整後將潛入繼續探查。鑒靈會覆滅,敲山震虎,各勢力退出黑市避難,卻不甘斷了財路,會更頻繁地向妖修靈獸下手,長謠將負責營救妖修,送其離開南奉。”

夏歧頷首,這樣安排,長謠便能順道尋找蘇菱的孩子。

他忽然反應過來清宴的意思,這般布置有個空缺,於是主動提出:“霄山便負責追蹤清掃各勢力,好讓長謠營救及時。”

三個門派此番配合,便能滲入金連城,環環相扣。能各行其事,也能及時回援。

清宴果然笑著頷首:“那便交給阿歧了。”

夏歧莞爾,貼著清宴的體溫,與對方一起看著日光下沈睡的駐地。

他想起方才那小孩的事,諸多不方便與霄山同門多說的感受,此刻終於有人能隨意訴說。

“哎,這金連城極致奢華,但南奉其他地方窮得很,百姓過得很苦……最可怕的不是魔患和浮華幻影,而是大家都把這些當做尋常了。每個出生在南奉的小孩,便以為世間是這個模樣,就該這麽生存。”

還有琴師和南奉的每一個人,在他們的認知裏,為了生存,付出任何東西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清宴也微沈眉梢:“魔患來襲的百年間,雲章其他地州有逐漸適應的過程,還有門派庇佑,雖不能避免傷亡,卻能有所依仗。南奉則不是,這裏百年來都混亂不堪。根已經腐壞了,只有遏斷,才能有新的生機。”

夏歧沈默片刻,稍歪身形,把腦袋靠在清宴肩上,輕聲道:“我出生時魔患便很嚴重了,小時候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後來長大才明白,凡人的壽數很短,持續百年的黑暗便是他們的一生。它像是疾病一般緩慢侵蝕雲章,帶來的是人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失去親人……小孩處於認知世間的時候,看到的永遠是恐怖與死亡……”

魔患災難像是厚重而無法驅散的烏雲,嚴實籠罩在每一名百姓的頭頂,讓他們對以後的日子毫無希望。

他也更加深切地明白,邊秋光願意在霄山成立獵魔人,鎮在渚州,便是不希望渚州淪為第二個南奉。

夏歧察覺手被清宴握緊,喃喃問道:“持續了這麽久的災禍……真的能結束嗎?”

他看著龐大怪物一般的十方閣駐地,也不知道在問誰。

清宴攬住他,認真沈聲答道:“即便在沒有希望的時候,也有人在為世間清平鋪路,才讓我們得以接近終局。”

夏歧一楞,仰頭望向清宴,只見對方的目光依然在十方閣駐地上,卻又像是看到更遠。

那雙眼的眸光沈穩,蘊著的篤定仿佛堅毅不可摧,無端讓人安心信服。

“魔患會在此行之後結束,雲章的所有生靈會有新的開始。”

清宴久久不見夏歧說話,不由低頭,見那雙清澈的眼安靜看著他,心裏一軟,笑道:“怎麽?”

然而這次,夏歧沒有像往日般說出“自家道侶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崇拜話。他只是眉眼彎彎,眸光溫潤:“我只希望,此番過去,柏瀾在哪,我便能在哪。”

等世間清平了,夏歧還有許多事情想與清宴一起做,很多地方一起去。

他的思緒在快樂的事情上總是跑得拉不住,轉瞬便想起曾在話本上看過的“道侶之間必做的十件事”……一時間期待又欣喜。

清宴倏然笑了,驀地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那冷俊的眉眼蘊著溫柔笑意,然後稍一俯身,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在咫尺之間低聲答道:“自然會一直在一起。我已然在阿歧師父面前立過誓,要把阿歧帶回去。”

夏歧眸中的光被對方眼裏的笑意點亮,他開心得不行,故意正經地一清嗓子:“清掌門看中的可是我們霄山的門主,怎能隨隨便便就帶走……”

誰知夏歧的嘚瑟態度沒有端太久,清宴稍一垂首過來,高挺鼻梁蹭到他的鬢角,溫熱呼吸貼著他的臉頰,緩慢廝磨,所到之處撩起一片薄紅。

“那夏門主如何才能答應,仔細教教我。”

那聲音低沈含笑,帶著寵溺又撩人的溫柔,微微震顫著夏歧的心臟。他臉頰發燙地低聲哼出一句“犯規”,卻被親昵得腰間酥麻,心裏軟成一抷春水。

片刻後,他終於受不了自家道侶的故意引誘,“怒氣沖沖”地捧著對方的臉親了上去,勢必要身體力行地好生教教自家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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