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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金靈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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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負著手,人五人六地踱步到石桌前坐了下去。

剛想說點什麽,一團東西從天而降,攜著熟悉誘人的香味,落往他懷中,他忙伸手接住裹著荷葉的燒雞。

偷襲之物太香了,直接把他端著的那點冷肅模樣砸沒了,只能沒好氣開口:“怎麽不去休息,大半夜等在這裏送燒雞?”

蘇菱看眼前的人忘記芥蒂的模樣,才道:“我沒見你跟著清掌門回來,還久久未歸,不知道忙什麽去了……想必是你們霄山的事。反正睡不著,我就等等看。”

夏歧沒去忙什麽正事,只是去飽食一頓,還去風月之地轉了一圈,不由有些心虛。

面上卻把肅然莫測端得四平八穩,語焉不詳地“嗯”了一聲。

見蘇菱還會擔心自己,夏歧不由對之前的爭吵釋懷了幾分。

不過他如今摸不清怎麽與蘇菱相處,時隔五年時光,兩人的命運都翻天覆地,再相逢卻不能像從前那般暢所欲言,畢竟隔著諸多猜疑與掩藏,他甚至不知道哪些話題算是唐突和冒犯。

兩人又是一陣無聲尷尬的沈默。

蘇菱清了清嗓,平鋪直敘,言簡意賅:“五年前,我來南奉,是來找我兒子。”

這話直白又猶如驚雷,夏歧遲鈍地反應了一下,才愕然擡頭。

他實在沒想到蘇菱這麽容易便主動坦白……而且,什麽?蘇菱的兒子還活著?

他被蘇菱收養後,蘇菱偶爾講過自己孩子的一些趣事,還讓尚且年少的他隱隱有過嫉妒。

但他一直沒有得見過這個孩子,他便以為大嬸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為了避免她傷心,沒有多加追問。

沒想到孩子另有去向,還是在南奉這個混亂而敏感的地方。

夏歧細細看了一眼蘇菱的面色,見她的神色如尋常聊天一般,才輕聲道:“嬸的兒子是在南奉走丟了嗎,是在收養我之前?”

蘇菱點頭,面上浮現悠遠追憶,片刻後,才道:“修士若是一心問道,即使有道侶,也不會要小孩。小孩的誕生會分走母親的一部分修為,卻會獲得純正靈根。”

她眸光一黯,拿出一塊玉佩細細摩挲,那玉佩上蜿蜒著細密符文,“我的孩子很特殊,不但沒有靈根,還體弱多病,出生不久便染上重疾。多年來,長謠極盡丹藥給他續命,卻對解除病痛束手無策。我辭去長謠掌門之位,帶他遍訪雲章名醫,終於在南奉找到神醫谷。但谷主也無計可施,還說他只剩一年壽命……他在門外聽到了診斷,被刺激得轉身跑了,我在南奉各處找了他三年,沒有再見過他……”

蘇菱說到此處,聲音被悲意染得沙啞,疲憊得如同在漫長黑夜裏徘徊許久,找不到一點光明,讓聽者的心臟慢慢被揪了起來。

夏歧只覺得字字心驚,這樣的經歷發生在任意一位母親身上,都是難以承受的苦痛。

蘇菱手中的玉佩他眼熟,以前經常看蘇菱握著它黯然傷神……原來是這般緣故。

蘇菱繼續道:“我辭去長謠掌門時,正值雲章魔患蔓延,陵州深受其害,我卻在這樣的關頭棄門派於不顧,把雨歇獨自推到風口浪尖。我無顏再回長謠,也愧對師父。離開南奉,我便到小鎮隱居,某次循著魔氣追殺邪修,撿到了你……”

夏歧垂著眸聽完,久久不語。

蘇菱沒什麽錯,她只是沒那麽慷慨地以天下人為先,選擇了家人而已。

他只能放輕聲音安慰道:“嬸,不要那麽自責,長謠的掌門可以再選,你的孩子只有一位母親。”

一般來說,傳承了幾代的大門派,掌門會讓首席弟子分擔一部分門派事務,甚至在力有不逮時選出代掌門,以防掌門忽然抽身,造成門派混亂——比如蒼澂的清宴,在百年間逐漸接管了蒼澂。

聞雨歇作為首徒,一直被當做下任掌門培養,長謠的掌門更替不至於有太大動蕩。

蘇菱怔楞地望著他,忽然笑起來,有幾分抹不去的苦澀,幾息後,她眸光一凜:“五年前,魔物忽然侵襲村莊,一群邪修趁亂斂財,我前去迎戰,其中一名邪修卻說,不久前在南奉見過這塊玉佩……這玉佩是我親手設計打造,符文蘊著凝神固魂的作用,我孩子常戴在身上。我手中這塊是備用……世間僅此兩塊。曾經我動用長謠的勢力在南奉尋找,沒有一絲線索,五年前我隱匿去身份,潛入南奉,希望能換個角度探查……”

蘇菱借小鎮覆滅而消失的前因後果終於明了,而如今看來,也依舊沒有結果。

夏歧心緒覆雜,原來隱居小鎮的蘇菱背負著這麽多……

蘇菱收斂情緒,認真地凝視著夏歧,滿是愧疚和心疼:“小歧,我對不起你……五年來,每次想到你會有多傷心,而我不能保證在南奉性命無虞,不想讓你再次傷心,便不敢來見你。後來我聽聞你成了邊秋光的親傳徒弟,為你有了好機緣而開心……卻沒想到你受了這麽多苦。”

夏歧心裏也有些難受。

蘇菱把這份傷痛翻出來給他看,她自己無疑也是再一次沈浸在痛苦中。

他從來沒有覺得蘇菱對不起他,只是擔憂蘇菱獨自冒險傷及性命,還隱瞞著所有人。如今坦言相談,他便沒什麽心結了。

他嘆了口氣:“這五年來,我有好有壞,並不全是苦。現在我有了共渡一生的人,還知道你無恙,算是沒什麽遺憾了。”他沈默地一頓,話鋒卻是一轉,“我有些不明白,既然三個門派齊聚南奉,可調遣的人手不少,讓大家探查時順道留心,不是找得更快?”

蘇菱面上悲意漸漸淡了,終於露出些許無奈:“我已經不是長謠的人了,如今魔患是首要解決的目標,不可為一個外人的事分心”

夏歧聞言緩緩垂眸,解開心結後露出的溫和忽然淡去,面上一派冷淡:“嬸,我以為你要與我坦誠相談的。”

蘇菱驀地擡頭:“小歧……”

端著昔日情誼溫言敘舊,也沒有讓夏歧的敏銳減去一分。蘇菱此刻的言語,與之前有意阻攔他橫掃各勢力的行為相悖。

對方還是有所隱瞞。他心裏一涼,又覺得有些疲憊。

夏歧目光不躲不避,聲音沾上夜露寒霜一般,淡漠微涼:“真假摻雜的交流毫無意義。你應當知道,隱瞞誤事會浪費更多時間。”

蘇菱怔怔望著對面眉峰輕蹙的人,有幾分恍惚,終於意識到對方不是以前那個好哄騙的小崽子了。

她沈默幾息,疲憊萬分地嘆氣,仿佛經年隱瞞得太累,終是難以為繼了:“罷了,我的確不想讓你們那麽快清除金連城各勢力,依然是因為我的私心……那孩子倔強又野心極大,如果活著,不會甘於當一個普通人,這些年在南奉,想必做了不少為正道所不容的事……我怕你們找到了他,不會放過他。”

“魔患的事耽誤不得,我們不會被任何事阻撓,需得盡快找到幕後之人,”夏歧認真擺明立場,見蘇菱用去渾身力氣般低落,心裏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至於其他人……他是你的孩子,便是你們長謠的人,要怎麽處置,那是長謠的事,霄山與蒼澂不會插手。”

清宴說得對,這件事的確是壓在蘇菱心頭多年的沈重,對方好不容易坦誠,他也想幫蘇菱找到家人。

至於那孩子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那又是長謠自己的門派事務了。

蘇菱倏然看向他,雙眼浮出激動的光華:“小歧……”

夏歧沒好氣地看她一眼,頗有萬分操心的疲憊,從芥子裏拿出一份蓮子糕遞給她:“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好好商量的?看把你能的。忙了一天,天快亮了,回去歇息吧。”

蘇菱心結解開大半,笑著接了過來。她打了個哈欠,毫不客氣地開口:“那行,我歇息去了……等我醒了,便和雨歇商量此事。”

夏歧的頭腦還清醒,事無巨細地向那道背影問道:“嬸家孩子叫什麽?”

蘇菱看上去累得不行,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蘇群雲。”

夏歧墊了墊手中的荷葉包雞,現在還飽著,便放入芥子裏。

與此同時,影戒收到一封獵魔人弟子的傳信。

負責接應妖修的獵魔人已經從霄山出發。

而護送妖修的蒼澂小隊也有幾名獵魔人加入,方便雙方能用影戒溝通,盡快匯合。

傳信的便是其中一名弟子,按時匯報行程進度。

隊伍已經安全離開金連城,正在前往南奉邊界的路上。他們在路上攔截了一批被即將帶入金連城的妖修,想要一同送往霄山。但妖修們已然聽說南奉的萬妖王塑像顯靈,對萬妖王重返人間一事極為確信狂熱,執意要進金連城,不願意去其他地方。

夏歧聞言蹙眉。

萬妖王顯靈顯然是無稽之談,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在冒充,給了妖修們前赴後繼,主動步入險境的勁頭,又唆使邪修們前去尋寶,化為了魔種的土壤?

這麽一看,與幕後之人定然脫不了關系。

他思索片刻,回覆弟子,把有性命之虞的妖修強行送到霄山,其餘的先禁錮在南奉邊界,看管起來。

安排完諸多事,夏歧望了一眼清宴的房間。

兩人不再遠隔千裏之後,清宴便沒有把神識掛在芥子中,跟著他晃蕩了,想必如今經常在一起,對方便尊重他的私人時間。

近來清宴入定不得安歇,今晚被他仔細安撫,似乎能正常入定了,否則這個時辰醒來不見他,便要尋來了。

再耽誤下去,就要到清宴練劍的時辰了。

轉眼黎明將至。

夏歧站在院中,等到了屋門被推開的聲音。

傅晚穿戴整齊,提著刀走了出來,一臉沒休息夠的暴躁:“夏小歧,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卻見夏歧面前整齊站著十名獵魔人弟子,顯然同樣是被影戒的緊急召集揪了起來。

夏歧轉身看向他,精神得很,神采奕奕。

“師兄,和我去探一探十方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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