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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金靈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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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子時,金連不夜城燈火不熄,觥籌未歇。

遠離鬧市的偏僻巷陌一角,夏歧與清宴無聲穿過昏暗,與早已等在那裏的蘇菱匯合。

清宴已然毀去能離開黑市的所有傳送陣,令蒼澂弟子潛伏進金連城各處,尋找與之相關的異動,來探查黑市的具體位置。

夏歧在黑市沒看到天幕,卻見諸多照明銘文,想必黑市位於地下。

既然徐深百年前建立了黑市,定會選址在與十方閣息息相關的位置。

據蘇菱所說,徐深死後,十方閣駐地變得詭異神秘,覬覦財寶而潛入的人大多死於非命,有幸回來的也帶回了會傳染的魔種。

他們初來乍到,尚未探查常規進入的這條路線,以防變數太多,該有另一條路線供他們選擇,而鑒靈會便是制造這個選擇的突破口。

夏歧打量了蘇菱一圈,見全須全尾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

蘇菱面色覆雜地看著兩人,嘆了口氣:“鑒靈會裏所有活著的妖修都救出來了,安置在給你們準備的宅子中,一共二十一名,包括最開始被剝走妖丹的那孩子……”

說到此處,她眉頭深皺,顯然對他們直接動手的行徑不太讚同,“如今鑒靈會被毀,金連城開始亂了,被驚擾的勢力開始四處搜查,他們逃不走,還會把追兵引來……你們太打草驚蛇了。”

夏歧在黑暗中仔細看了蘇菱一眼,對方面上有些愁苦,像是小時候看到他調皮惹禍那般,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他。

一時讓他覺得熟悉,又隱約感到陌生。

蘇菱的顧慮沒有錯,只是與他的行事風格不一樣,即便他覺得蘇菱有些謹慎過頭了。

五年來蘇菱獨自潛伏,用諸多身份混入各勢力,過得定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已經成了習慣。

然而,如今三個門派齊聚南奉,要不是怕幕後之人再造變數,需得循序漸進,直接蕩平金連城也不是做不到,怎會還會畏懼……

夏歧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淡然回道:“就快把蛇屠殺殆盡了,燒一燒草也無妨。”

蘇菱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開口,錯開了視線。

夏歧自從與蘇菱相逢,便百般在意對方沒有與他坦誠交流過,如今這回避的眼神又在他的心上刺了一下。

他轉念一想……按照蘇菱的性格,根本不是瞻前顧後甚至拖泥帶水的人。

她不想這麽快與金連城勢力鬧翻,真的只是畏懼麻煩嗎?

夏歧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蘇菱:“嬸,五年前,你來南奉做什麽?”

此話一出,連清宴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許是沒想到他會選這個時候直白詢問。

蘇菱也一楞,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回避開他的目光。

她不想用平時信手拈來的胡言敷衍對方,只能局促蒼白地擠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話音一落,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倉惶擡頭,果然看到夏歧眼裏的受傷和愕然,忙補充道,“不是,小歧,這是我的私事,不關任何人的事……”

夏歧一顆心沈甸甸,之前擔憂蘇菱沒把兩人共度的時光當一回事,如今好像有了定論……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冷漠又無情,不像惦記著幼時感情的樣子:“……身為長謠弟子,你定是不齒與這些人為伍,但如今又不想讓他們覆滅,那麽可以推斷,你來南奉做的事,失去了他們便不行,是嗎?”

蘇菱頃刻臉色一變,面上浮出受傷的怒意,聲音帶著顫意:“夏歧!我在你心裏……你把我想成什麽了?我即便離開了長謠,也還是一名修士,是長謠祖師的徒弟……”

夏歧默默咬緊牙,憋著一股倔意,又傷心又憤怒。

清宴忽然牽起他的手,走到兩人之間,背對著他,截斷遮住了蘇菱逼人的視線。

他被籠罩在清宴的陰影中,只聽到對方緩和氣氛:“雖然門派間各有行事準則與立場,如今一致對外的目的卻是一樣的。促成門派聯盟不容易,不可輕易爭吵和懷疑盟友。”

清宴的聲音鄭重也溫和,沒有一點指責的意味,讓情緒激動的兩人沈默下去。

就在這時,黑暗中有人迅速靠近,卻停在幾步開外。

來人是明微,他朝清宴恭敬行禮,得到清宴的頷首允許,才走了過來。

明微簡明稟報:“師伯,已經安排妥當了,即刻便能出發。但他們傷勢不輕,不可久留於南奉邊界或漂泊途中,而距離最近也最適合落腳的地方……是渚州。”

夏歧一楞,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蒼澂這是在做什麽……

清宴隨之望向他:“今晚救下的人,不宜久留南奉。蒼澂進入金連城後,暗中打開了一條從金連城離開南奉的隱秘通道,留作後路。今晚便能把他們送出南奉。以後救下妖修,也可走這條通道離開。”

夏歧震驚,蒼澂的動作實在太快,也就赴了個會的時間,便備好了後路……清宴的未雨綢繆太過周到。

就算尚且用不到退路,也能把受傷的妖修送離南奉。若是能打聽到顧盈的消息,那便再好不過了。

他明白了明微的需求,立刻答覆道:“可以前往霄山,我會派遣一隊弟子專門接應,之前蒼澂長謠帶來救助的傷藥還沒用完……”他思索幾息,“唔,我讓南奉邊界的獵魔人攔截被帶入南奉的妖修,也一道送去霄山。”

他們不會一直歇在同一地方,而聚在一起的妖修會不斷引來追蹤者,雖然不難對付,卻要分出一部分人手。

如今趁著探查,順道把妖修送走,而霄山有大夫和長謠醫者,是意料之外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明微得到指示後便離開了。

蘇菱沈默地旁觀了全程,似乎明白了清宴的計劃,也看出對方把後顧之憂都解決了,便沒有再多說。

她有些疲憊地向清宴道:“我去幫忙,一起把人送出金連城。”

說完也離開了。

夏歧安靜地看著那道背影慢慢融入黑夜中,沒有再看他一眼。

清宴輕輕撓了撓他的手心,他不由擡頭望向對方。

清宴緊緊牽著他,溫聲道:“別擔心,聞掌門大概知道蘇菱在做什麽,她沒有阻止,便是知道蘇菱應付得來。”

夏歧知道清宴的意思,從沈星海中竹溪對聞雨歇的考驗來看,聞雨歇有一派之首的公正與善惡觀,即使蘇菱是她的師父,若是做出損害蒼生的事,聞雨歇不會坐視不理。

他吸了口氣,緩緩搖頭,輕聲開口:“柏瀾,我知道嬸不是那樣的人,我是怕她為了什麽事不惜性命。即使……即使我與她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也比不得徒弟……”

清宴看出了自家道侶的別扭與低落,不由彎唇笑了,替他理了理淩亂的鬢發:“阿歧,意見分歧的時候忌諱亂猜對方心思,以前聽你講蘇菱和你的事,看得出她對你的關心沒有作假。”他一頓,見夏歧擡頭看他,便凝視著那雙眼,“能讓人在險境中潛伏五年的理由,或許是心結所在,是心結便不好化解,阿歧試著給她一些時間?”

夏歧在清宴沈靜含笑的註視裏有些怔楞。

清宴說得對,他總是關心則亂,一心想要知道真相,幾欲帶著逼迫。

如果這是蘇菱的心結,他簡直是直接懟在對方傷口上了……他應該多點耐心的。

清宴見他沈默,像是知道他想什麽,把他攬進懷裏:“阿歧是擔心家人,也沒有錯。”

自家道侶耐心又洞若觀火,夏歧的一腔怒意和難過都散了,他無措摸了摸頭,有些難為情地看著清宴:“唔……我知道了,不會多想。”

清宴看他釋懷,莞爾道:“那我們四處逛逛再回去,若是餓了,便看看金連城有什麽阿歧愛吃的。”

夏歧被對方哄得心都化了,終於也心頭一松,笑了起來。

兩人攜手離開,往正街走去。

越是接近正街,越能感受到金連城深夜的熱鬧。行走在夜間的人形形色色,與他們一一擦肩而過。

夏歧看了自家道侶的側臉一眼,心生歡喜:“柏瀾,我們還沒有這樣攜手逛過街市。”

即便這街市光怪陸離的光景實在算不得浪漫。

清宴也彎起唇,眼中笑意還沒浮現完全,卻又忽然凝住,還頓住腳步。夏歧隨之轉頭看向前方。

只見一名邪修朝著他們迎面走來,步履踉蹌,酒味刺鼻,濃烈得像是剛從酒壇裏撈了起來。

雲章每個受名門正派庇護的地州,邪修都是修士們通緝誅殺的對象,只敢隱藏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而金連城卻是邪修的盛宴,街道上,邪修與亂紀之事隨處可見。

只要不是殘忍如鑒靈會那般,潛入的三個門派都不會貿然去管——等肅清源頭後,剿滅邪修也只是順手的事。

兩人便一直對街上的邪修視若無睹。

但此刻,清宴的目光卻落在迎面而來的邪修身上,只因對方那雙含著欲.念與貪婪的雙眼,正一眨不眨,肆無忌憚地盯著夏歧。

清宴的隱匿術法還沒有解除,在外人看來,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修士。而夏歧在之前的趕路中脫下兜帽,被清宴牽在身側時,眉眼間沒了一點銳利,那笑意柔軟的乖巧模樣的確惹得人心癢。

夏歧蹙眉,邪修赤.裸的目光讓他渾身猶如被毒蛇游走而過,黏糊而惡心,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眸光一冷,手扶向瀲光劍柄。

邪修越端詳越喜歡,舔了舔嘴唇走近,與看似修為平平的清宴打商量:“把小美人讓給我,買他一晚上也可以,多少靈石我都出得起……”

瀲光劍鋒才推出一寸,夏歧頃刻之間便嗅到血腥味,倏然一楞。

邪修轟然倒在地上,喉間插著他自己腰間的匕首,沒有立馬死去,正驚懼睜大雙眼,喉中鮮血不斷湧出,又嗆進氣管,胸膛不斷發出咕隆聲響,極為難受的模樣——載川甚至沒有出鞘,不值得被玷汙一般。

夏歧面無表情地瞟了一眼地上的將死之人,就算清宴不動手,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他只覺得有些掃興,懶得再看,便要牽著清宴離開。

他仰頭要和清宴說話,卻在看到對方神色後驀地頓住。

清宴居高臨下睨著那名邪修,夏歧沒能看清眸中神色,卻莫名覺得對方的側臉帶著淩人的冰冷鋒利,像是一把出鞘利劍,攜上了讓人呼吸一窒的殺意。

夏歧慢慢蹙眉,清宴劍道已臻化境,殺招之中不再含有半點殺意,此時不過解決一個醉酒邪修,怎麽還輕易被逼出駭人殺意了……

他不明所以,眼見清宴擡腳,踏上垂死起伏的胸膛。

邪修眼珠幾欲脫眶而出,面容扭曲,仰頸痛叫卻發不出一點聲,喉間傷口猙獰顫動,鮮血頃刻蜿蜒至地面。

而那腳尖猶嫌不夠,緩緩往上移去,蓋住了邪修的脖頸與頭顱,如同逼近的死亡宣告……

夏歧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忙抱住清宴的手臂:“柏瀾,別臟了靴子……”

清宴動作一頓,眼中觸目驚心的銳利冰冷稍松,側首緊緊看著他,目光竟蘊著幾分侵占意味。

幾息後,微沈的聲音帶著些許被妄動所有物的不悅。

“方才,他這雙眼睛看你了。”

夏歧心臟慢慢懸起,話語哽在喉間。倏然間,他聽到脊椎斷裂的聲響,在安靜昏暗的小巷十分清晰。

清宴的側臉被濺上些許滾燙的鮮血,瞳孔深處浮現隱隱失控的岌岌可危。

兩人腳邊的掙紮聲停了,只餘滿巷死寂與血腥味。

夏歧呼吸一輕,在半昏半明裏久久看著眼前的人。他終於察覺到,清宴近來心緒不穩……並不是他的錯覺。

前往南奉以來,就算清宴一直在冷靜而絲毫不差地籌謀著一切,還體貼照顧著他方方面面,甚至游刃有餘地毀去鑒靈會……

但清宴的心神早就隱隱不對勁了。

直到此刻他被覬覦,才像觸動了對方不可侵犯的底線,露出了瀕臨失控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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