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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月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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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站在殿門前,見夏歧疾步消失在夜雪中,連黑鬥篷的兜帽都忘了戴上擋住落雪。

兩人的劍穗還未交給聞雨歇維修,如今也無法靠芥子傳訊,一時間不知道對方的去向。

夏歧上任門主,近來忙得焦頭爛額,許是又想起了什麽要緊事,心裏惦念著,表面才有些匆忙。

夏歧定然去他處忙碌了,不能與對方一起回家,清宴便到駐地各防線再次檢查防禦法陣。

今夜無風,城墻上夜雪簌簌,白絮堆瓊。

清宴站在石欄前,極盡目力,望向遠處隱有濤聲的沈星海。

海霧深處,黑浪翻湧,細沫聚散。浪潮轟隆,海風幽咽,像一片能吞噬光的沈黑夢魘。

與煉魂法陣幻境中的一模一樣。

站了片刻,清宴察覺到有人走近,伸手掃去肩頭白雪,側身望向那抹不斷接近的銀白身影。

“師伯。”

一名蒼澂弟子恭敬萬分地向清宴躬身行禮,披著風雪垂首,“今日霄山駐地所有大陣的靈石消耗依舊與預計分毫不差,若明日還是如此,便能確定所有法陣沒有紕漏,消耗穩定。”

清宴伸手一托弟子手肘,示意弟子不必多禮:“明微,近日辛苦了。”

清宴不曾收徒,好在蒼澂弟子眾多,所有弟子由他調遣。離開蒼澂時,清停雲帶著自己的弟子前往陵州援助,清時雨留在蒼澂,他便例常把清時雨的弟子帶了出來。

眼前這名是清時雨的大徒弟,當初在隴州與清宴分道揚鑣,轉道支援霄山,便是他負責帶領弟子。

明微受寵若驚。

這位掌門師伯靜時嚴肅威儀,動時劍出驚雲,常奔忙於門派之外。

蒼澂三尊輪換著負責每月給弟子授課一次,他這一輩的弟子有幸得掌門師伯傳授劍術,其嚴厲與強大讓他們畏懼又敬仰,對掌門的恭敬幾乎刻在骨子裏。

這位師伯對弟子很好,記得每一位弟子的名諱,會耐心反覆指導學得稍慢的弟子。

只是對方性格疏冷,始終帶著讓人不可親近氣場,總讓弟子覺得,在他面前稍有言行不慎便是褻瀆。

然而這一次,清宴沒有立即讓他回去休息,開口問道:“當初你們在霄山周圍探查,是否發現異常?”

明微在鵝毛大雪中瞬間流下冷汗,才直起的腰頃刻又彎了下去,硬著頭皮答道:“是弟子學術不精,當時……沒有發現法陣銘文痕跡,求師伯責罰。”

霄山本次失陷,最大的原因便是十方閣暗中搭建的法陣。掌門知道他們精於法陣銘文,早已安排他們在霄山周圍探查,奈何沒有發現一點蹤跡。

等到陣成事發,明微只覺得渾身血液冰涼,便知道逃不過掌門的責問。

明微察覺清宴的目光從他面上無聲掠過,頓時渾身緊繃,心臟不斷下沈。

責罰是輕……作為多次隨掌門出任務的弟子,若是讓掌門失望,這才是令他萬分懊惱悔恨的。

“明微,直起身說話,”清宴聲音淡然,無端讓人憶起溯雪峰終年緩慢飄落的白雪,清冷而從容,“關於籠罩霄山的法陣,你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嗎?”

明微一楞,猶疑著直起身。

自從見到滿目瘡痍的霄山駐地,他便內疚無比,閑時把這個詭異法陣研究拆解了無數次……

他遲疑幾息,在掌門沈靜的註視下逐漸忘了驚慌,甚至受到了鼓勵,開口道:“……此法陣我從未見過,也未曾見過這般銘文組合,但是……隱約之間,有幾分熟悉。”

明微說出口便有幾分後悔,明明沒見過還有熟悉感,是在掌門面前言辭不嚴謹了……但他日夜泡在那個法陣中,細枝末節都沒有放過,的確隱約察覺到絲縷細微的熟悉。

他卻看到清宴頷首。

“能看出這些,很好。”清宴竟然並無責備之意,卻也沒有多說,只道,“此事你盡力了,切勿告知任何人,回去好生歇息。”

明微一楞,這是,還被誇獎了?

他倏然睜大眼,看著走進夜雪中的墨藍背影,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欣喜和沖勁,定要繼續把法陣研究出來!

走回住宅區的路上,清宴心裏發沈。

靈影山的法陣,他與弟子都未曾見過,而從隴州邊界的諸多法陣開始,法陣的銘文排列間隱約透出若有似無的熟悉感。

弟子沒有琢磨出來,他卻一眼便看了出來,熟悉的不是法陣,也不是銘文組成,而是銘文的排布邏輯。

清宴在前門拂去衣上白雪,推開小屋的門,收斂起萬千思緒。

他見屋裏昏暗無光,神識探查出二樓有人,便知是夏歧早已回來,已經歇下了。

他輕聲上了二樓,蜷縮睡著的歲歲與白色絨毯快要合為一體,而床上簾帳低垂,隔開了滿室微弱月光。

近來兩人各自忙碌,雖然都在這座小屋歇息,卻少有碰到一起的時候。

清宴每次回來,夏歧已經熟睡了,他便在一旁打坐入定。

清宴看著熟悉的簾帳,心裏縈繞的沈悶與風雪寒意一起被驅散,他無聲緩慢地撩起簾帳,隨之坐到床沿,照常想給夏歧仔細蓋好被子。

誰知他才窺見帳中一角,忽然從簾後撲出一道人影,猝不及防把他按倒在床上,欺身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出聲,熟悉的氣息頃刻氣勢洶洶地落在頸間,隨之察覺一陣輕微濕潤與疼痛……

清宴愕然——

夏歧竟然咬了他一口。

黑暗中,懸他上方的那雙眼蘊著明亮的怒意,像是只發怒的貓,給了他一爪子,還收起了鋒利的指甲,只剩聲勢浩大卻軟綿綿的肉墊。

貓兒牢牢壓著他的四肢,將他禁錮起來,咬牙聲貼在他的耳畔,開始興師問罪:“清柏瀾,你不是說,道侶之間要坦誠相待!”

夏歧簡直氣極了。

在等待清宴期間,胸膛中洶湧的情緒幾番變化,從憤怒到不解,又從委屈到傷心,千回百轉,萬分煎熬……

直到聽見腳步聲響起的那一刻,盡數化為了得把對方咬上一遍的牙癢癢。

他也照做了。

卻沒想到被他壓制的人一楞,竟然放松全身不設防,眉眼含笑地任他欺壓著,還側頭嗅了嗅他垂下來的青絲,溫聲問道:“我如何不坦誠?”

夏歧又開始牙癢癢了:“你的神魂明明受了創傷,卻不告訴我……”

清宴眼裏的柔軟笑意終於淡了些,正當夏歧以為對方要坦白從寬,卻見清宴意外挑眉:“你去醫館威脅了大夫?”

原來夏歧是擔心他走傳送法陣受了傷,在偏殿才異常沈默,散了會又立馬去找了大夫詢問他的傷勢,誰知神魂受傷一事直接被抖了出來。

而清宴不知道,夏歧恐懼的卻是煉魂法陣。

偏殿議事時,他得知清宴從千裏之外趕來霄山的方式,並非是以前對方曾經解釋的蒼澂秘法。

他忙去醫館問了給清宴診治過的大夫,看大夫支吾不言,便搬出門主身份揚言要扣三月月供,大夫才違背了與清宴的約定,說了出來。

清宴畢竟不是霄山的人,大夫沒有多問神魂受損的原因,只答應保守秘密。好在清宴神魂強大堅韌,調養一段時間便能痊愈。

夏歧之前胡亂摸索探查,只察覺神魂沒有大問題,卻不想漏了受傷未愈的可能。

夏歧心疼又擔憂得不行,但被瞞著的怒意還沒有散去,他面上端著冷笑:“什麽威脅,收著霄山月供,豈能與他派的人聯合欺騙門主。”

清宴見他真的氣極了,連眼尾都有些紅,不由收了會惹對方更加生氣的笑意,輕嘆一口氣,低聲道:“如今神魂逐漸痊愈,沒有大礙了。但事情已經發生,的確讓我的道侶擔心了,他派人士便躺在這裏,任憑夏門主責罰。”

通天徹地的蒼澂掌門就這麽服軟地躺在他的禁錮下,沒有一點防備,絲毫不反抗,等著他來擺布。

夏歧一噎,只覺得一團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咽了又不甘心,不咽吧……對著清宴“任憑處置”的溫柔註視,也噴不出來了……

清宴見他不說話,提出建議地哄著他:“要再咬一口嗎,換個地方也行。”

胸中的那團火騰地往上,還沒燒到對方一點,便頃刻把夏歧自己的臉頰燙紅。

怎麽身處劣勢還這麽游刃有餘!

他羞惱萬分:“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清宴欣賞夠了身上的人與平日不同的鮮活模樣,也知道對方真的擔心他,擔心得幾欲無措,於是見好就收。

“先起來,還是阿歧要這樣說話?”

倒不是不自在,只是昏沈帳中,床榻之上,呼吸糾葛已經足夠暧昧。兩人這般姿勢,夏歧貼著他的四肢,氣息在興師問罪裏逐漸貼近,頸間的牙印微癢……

處處撩人又不自知。

夏歧一楞,見自己整個人趴在清宴身上了,忙一骨碌起來了。

夏歧眼看著清宴神色淡然地除去外袍,鋪開被子,把他拉入懷中一起躺下……

他在被子下的溫暖懷中有些迷茫,自己原本打算氣勢洶洶地審問清宴,讓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怎麽變成乖順地被他擁在懷裏了?

貼著清宴胸膛的跳動,夏歧想起在偏殿,知道清宴走了煉魂法陣的那一刻,腦海裏浮現上一世清宴護著他一起墜落深淵的場面,頓時恐懼得神魂皆顫。

他本就不忍心對清宴發火,好不容易積攢的怒意被清宴輕易安撫了,此時只剩疲憊與擔憂。

他在黑暗裏闔眼,嗓音輕而微啞:“我以前,夢到……你為了救我隕落了,那個夢很真實,我不想讓它變為現實。”

清宴緩慢撫摸著他的背,溫熱氣息落在他的臉頰。許是知道這是他的心結,沒有不當一回事,與他聊起夢境:“是我去找你麽?”

夏歧揉了揉酸澀的眼:“嗯,因為我在險境遇難了……”

清宴低笑:“然後你醒來了?也許夢裏的後來,我找到了你,我們都無恙了。”

夏歧對自家道侶的強行續夢哭笑不得,若是無恙,他便不會重生了:“不是這樣……”

“夢醒了,我在你身邊,便是我尋到你了。”清宴笑了笑,又道,“若是換我在險境,阿歧也定會來尋我。無論身處何方,我兩總歸想待在一起,我只是在尋你的路上,撥開攔路的阻礙罷了。”

夏歧見對方把險惡危機說得那麽輕巧,無奈地笑起來。

他知道換了自己也會如此選擇,又覺得沒立場責怪清宴了。

他玩著清宴的青絲,輕聲開口:“以後不許輕易涉險了。”

清宴低應了一聲。

幾息後,清宴忽然開口:“煉魂法陣,應當只能煉制靈獸與妖修的妖魂,我在裏面卻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物……阿歧願意聽嗎?”

黑暗中,夏歧倏然擡眼,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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