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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樽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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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厚重的城門緩緩關上,把一行人留在不辨萬物的茫茫雪霧之中。

此趟行程的目的是修補剩餘兩個驅魔法陣,夏歧與傅晚商量,沿途再順道檢查下之前修補過的法陣,謹防疏漏。

如若順利,用不了十五天便能返回——當所有驅魔大陣開啟,相互勾連,其中的傳送銘文也將激活,他們便能從最後一個法陣傳送至城墻門前的法陣,能省去許多時日。

眾人邁出城門後,天色不太趕巧地沈了下來,厚雲低壓,灰暗曠野刮起了不小的雪風。

天幕大雪紛紛揚揚,地上也彌漫起雪霧,肉眼能見度逐漸降低。

綿延千裏的石壁不在城墻護山大陣的防護範圍,沿途中,夾雜混亂氣流的罡風,堅硬厚重的落石與普通衣物抵禦不了的嚴寒都十分致命。

稍有差池,便會交待出去。

沿著山壁腳下禦劍前行的一群人只得放慢腳程,用神識探路。

傅晚走在最前帶路,夏歧壓在隊伍之後留意四周,謹防弟子掉隊。他想起之前清宴的話,不由提醒所有獵魔人,若是遇到危險無法發聲,便用影戒傳訊。

一眾黑鬥篷化為蒼茫天地間一串渺小黑點。

隊伍在溫度稍緩的白晝前行,於罡風變烈的寒夜安營休息。一路應對著前來偷襲的魔妖獸,檢修了沿途驅魔法陣中稍有滯澀的地方。

眾人萬般警覺,並未遇到異於尋常的情況。

七天之後。

夏歧與傅晚站在第五個沒有被修補過的驅魔大陣前。

驅魔大陣的陣眼在一塊貌狀碑石,一人高的沈黑山壁上。

夏歧見傅晚用霄山信物卸去陣眼前的結界,開始更換法陣節點處的雪晶。

楊封帶領的上一批隊伍是在第四處遇難,他們經過之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不僅如此,從第四處法陣到此處的路途中,連魔妖獸都不見了蹤跡,天地之間只餘他們無聲前行。

這卻沒有讓夏歧有分毫輕松,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兩個時辰後,臨近傍晚,罡風漸烈,雪霧也彌漫得遮擋萬物。

夏歧站在傅晚身後警戒,目光掃過分散在四周的弟子身影。從前巡防出現過亂雪中獵魔人數量多了一個的情況,後來便需要領隊把人數與身影都對上。

許是雪霧太厚,他總覺得眼前觸不到又看不清的景物與人影都有些不真實,這樣的感覺在仿佛靜止的時間裏慢慢變深。

不知是不是疑神疑鬼,夏歧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他又對了一遍弟子人數與身形,目光最後落在傅晚有條不紊的背影。

他猶疑地試探開口:“師兄?”

傅晚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戒備極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奇怪道:“怎麽了?”

夏歧抱著劍,摸了摸下巴:“……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傅晚瞥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忙活:“影戒沒有異動,你放松些。心思這麽活絡,不如想想怎麽讓清掌門愛上你。”

夏歧:“……”他這不也在絞盡腦汁嗎?

提起賭約,他不由有些好笑。

不知清宴此時有沒有歇下來……最近對方幾乎不停歇地深入魔妖獸包圍的地方,連日鏖戰,抽走了大部分神識,只會偶爾提醒他註意來襲的魔物。

他始終有些擔心清宴。

雪霧漸大,天色漸晚。

昏暗天色如在水裏暈開的墨,逐漸降臨在曠野間。

夏歧心裏那幾分怪異依然沒有消失,他看了片刻傅晚落滿白雪的肩頭,又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子們,人數未變,背影……

他倏然睜大眼,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最後兩次看風雪裏的獵魔人,人數未變,但背影沒有絲毫變動。

天寒地凍,手腳易僵,怎會保持一個姿勢這麽久,還是所有人如此。

耳邊風聲獵獵,似乎捎來了不詳的氣息。

夏歧拇指一搓影戒戒面,三十名弟子紋絲不動,只有身後的傅晚接收到訊號,不耐開口:“……又怎麽了,你想到辦法了?”

他心裏一沈,面色凝重地緩慢抽劍,視線凝在前方風雪模糊了的道道身影上:“師兄,影戒傳訊沒有範圍限制,我們怎會沒有收到楊封他們的影戒求援?”

傅晚一楞,停下了動作,也發現了弟子們的異常:“他們身處的地方太遠,若是求援,也需要等十天,根本來不及。”

“是一個原因,但危難時下意識求援是本能,所有人都放棄求援……有沒有可能是影戒忽然無法傳訊,也失去了預警作用,”夏歧示意自己過去看看,“繼續,以防牽連大陣,你加快速度。”

夏歧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息出現在最近一道身影前,是紋絲不動的周臨。

他頃刻感受到周臨周圍包裹著異常氣流,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劍劈下,劍光頃刻截斷幾欲形成漩渦的氣流。

那漩渦力道之大,震得持劍的虎口生疼。

氣流潰散的瞬間,纏繞在周臨身上的藤條狀魔氣與妖氣一起洩了出來,被罡風卷往曠野。

周臨如溺水一般跌坐在原地,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大口喘息幹嘔。

夏歧顧不得他,忙飛身把更多弟子解救出來。

清宴料到了抽取神魂的魔氣會被悄聲無息地傳送出現,卻沒料到竟然還有屏蔽影戒,掩蓋魔氣的氣流漩渦,將弟子禁錮,慢慢吸食神魂……

這又是什麽?

所有獵魔人悉數被救出,各自匯報起狀況。

那屏蔽影戒的氣流與腳底魔氣幾乎同時出現,修士只被魔氣禁錮了身體,尚未侵入靈臺,妖修卻被瞬間抽取了妖力,傷及了神魂。

霄山的異常氣候是沈星海異象引起的,從海面吹來的罡風與風雪夾雜著混沌氣息,一時未能察覺魔氣與妖氣的去向。

好在發現得尚早,妖修弟子雖有傷及了神魂,體內妖力流轉滯澀,但暫時沒有性命之虞。

眾人退到陣眼邊,受傷較輕的修士護在妖修弟子前,戒嚴四周。

卻見不遠處的雪霧漸濃,忽然翻騰湧動,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雪霧逐漸轉黑,裏面隱隱有魔氣糾結成型。

魔妖獸終於還是來了。

戰鬥一觸即發,夏歧在刀光劍影中用影戒傳訊,讓所有人同時註意腳下魔氣。

才發出預警,厚雪乍破,伸出數只藤條般帶著魔焰的觸手,一部分蔓延在雪地裏,趁亂纏繞上獵魔人的雙腳,一部分騰空而起,織成巨網,朝著兜頭眾人籠罩下來。

三十餘名獵魔人的隊伍力量不容小覷,無論是單打獨鬥還是與同伴配合,身經百戰練出的應變能力與反應速度都是極強的,幾乎一時壓制住了魔物。

但雪霧中的魔氣無窮無盡,出現的魔妖獸與魔藤誅殺不盡,詭異氣流也開始猝不及防出現,卷住妖修弟子的周身,其餘弟子需要分神去營救。

眾人在混亂場面中有些顧應不暇。

“進來!”

傅晚的聲音忽然傳來,隨之,仿佛碎冰的清泠聲從石壁蔓延開來——第五處的驅魔大陣修覆完畢了!

眾人閃身進了結界範圍,緊追而至的魔物盡數被絞殺殆盡。

眾人開始就地處理傷勢,夏歧巡視了一圈,除去外傷,妖修弟子的神魂傷勢短時間內無法恢覆。

而他們還剩一處法陣需要修補,此番出去,一路上避免不了酣戰。

他憂心忡忡地望了一眼不斷被魔物撞擊的結界。

魔物無窮盡,勢要靠近他們,若是任由魔物不管不顧地撞擊,第五處的結界遲早會有裂縫,那傅晚之前的修覆與靈材都白費了。

傅晚蹙眉與他商議:“需得往前走,如今再退回去,全都要折在半路。往前修覆完最後一個法陣,才能走傳送陣返回城墻腳下。”

夏歧心知即便前方情況未明,這也是唯一的方法。

他掃了一眼整裝完畢的獵魔人弟子,向傅晚頷首:“不能硬抗,魔物是殺不盡的,爭取時間前行。”

一行人突破結界外的包圍,引著魔妖獸一路且戰且行。

夏歧依舊走在最後,防止其餘弟子掉隊或被禁錮。

就這樣在風雪中疾行了一夜,翌日晨曦一過,連夜趕路的眾人來到了最後一處石碑陣眼。

所有人卻是一楞——

這處法陣的損壞是最嚴重的,甚至滾落了些許沈黑山石下來,想必魔妖獸試圖越過山壁——

需要花費的修補時間只多不少。

眾弟子鏖戰一夜,已經力有不逮,渾身受傷,神魂受損的妖修更甚,每人握劍的手沾滿了濕滑血漬。

夏歧回霄山後多的是連日城墻防守,已然淬煉出更強的適應能力,再沿途配合空間法陣,除了一些不致命的傷口和隱隱作痛的經脈,這般強度還能支撐。

傅晚對霄山諸多大陣有過研究,在巡防中向來負責修補大陣。

最後一個自然也由他來,他擔憂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緊追而至的雪霧,蹙著眉投入專註修覆中。

夏歧帶領弟子在周圍防守。

魔物似乎意識到修補完此處便預兆了失敗,雪霧突然漲高幾丈,魔妖獸也發瘋一般撕咬而來,魔藤更加肆意揮舞蔓延——滾滾魔氣遮天蔽日,猶如厚重的烏雲。

本就帶傷的弟子們逐漸自身難保,再沒有餘力去顧及周圍兄弟。

夏歧邊戰邊營救弟子,壓力徒增。

然而危難不止,不遠處湧現著魔物的雪霧忽然蔓延了過來,頃刻便把一位弟子拖入其中,夏歧認出是曾經在練武場護著周臨的那位獵魔人!

他一劍劈開妄圖咬上他脖頸的雪魔狼,閃身過去,攔住不要命往雪霧裏沖的周臨,極快地探入雪霧中,把人薅了回來。

縱使速度再快,他也不是妖修,卻覺得沖天魔氣把神魂攪得一顫。

更逞論被救出來的弟子,目光渙散不堪,渾身冰涼,是被抽取了部分神魂。

雪霧一朝不得手,像是失去了耐心,倏然鋪成高湧洶湧的浪潮,朝著他們兜頭打了過來,眾弟子閃躲不及,五名弟子頃刻便被卷走了。

夏歧想故技重施沖進雪霧,影戒卻在此時提示,五名弟子的魂燈滅了。

他瞳孔一縮,心臟驀地往下沈去。

與此同時,傅晚的聲音如救命一般傳來——

“撤!”

最後一個法陣終於修覆完畢,傳送銘文激活了!

濃霧過後,五具失去生機的身軀躺在雪地上,夏歧咬牙取下弟子手上的影戒,觸到尚有餘溫的肌膚時,手微微發顫。

他飛速收斂起情緒,掩護剩餘弟子撤進法陣。

忽然,識海微動,傳來清宴語速稍快的聲音:“阿歧,我已經繪出了完整的靈影山傳送法陣,破解法陣已經傳到識海,你回去後把它組合進防護大陣,可在七天之內禁止傳送銘文出現。待我到霄山再布下永久法陣。”

夏歧心頭稍松,正要回應,餘光卻見準備撤離的周臨驀地被藤條纏上,迅速拖進了雪霧,雪霧卷著人往遠處翻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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