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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樽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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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蓋山壁腳的六個驅魔大陣修覆完畢,翻湧魔氣的雪霧發怒般暴虐而起,緊追而上,觸到結界卻被迅速絞殺,魔氣潰散。

雪霧見無利可圖,急速翻湧著往遠處撤去,帶走了最後一個戰利品——周臨驚懼萬分的蒼白面孔在黑霧裏一閃而逝。

夏歧心底一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忽然察覺識海裏透出朦朧的聲音,竟像遠隔重山一般失真而斷斷續續。

他一楞,難怪之前一直沒有聽到清宴說話……難道也受到詭異氣流的影響,被屏蔽了?

大半弟子已經踏入了傳送銘文,身影頃刻消失。

傅晚臉色陰沈,不耐地把一名想要沖進雪霧救周臨的弟子踹進傳送陣,回頭催促夏歧:“你先帶隊回去,我去追。”

夏歧剛好聽清了識海裏的聲音,清宴肅然的話語略帶焦急,卻依然不太連貫:“阿歧……別進雪霧……先回去……”

他卻沒動,垂眸想了一息,然後當機立斷把識海中的應對法陣從影戒傳給傅晚。

“師兄,回去把這個法陣組合進大陣,海霧中的魔氣便接近不了城墻,我不懂法陣怕出差錯……放心,是清掌門繪制的。其餘的等我回來再解釋!”

說完不再管傅晚的反應,夏歧提劍掉頭就走,迅速往海霧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此時周臨的魂燈還未滅,卻逐漸暗淡,不容再遲疑片刻。

其實換做任意弟子被帶走,夏歧與傅晚都會去救,他們是領隊,會盡全力把每一個帶出去的弟子平安帶回來。

但傅晚常與大局為重,若是營救希望不大或會牽連更多的人,則會在衡量之後選擇放棄。

周臨太特殊,若是沒了,邊秋光的內疚再也無從緩解。

何況這小少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著來巡防,一路上默不作聲與眾弟子一起挨凍殺魔,倒也算合格的獵魔人,不能讓他第一次出任務就折在這裏。

夏歧不管不顧追逐海霧,不敢去聽神識裏的聲音,硬著頭皮把註意力集中在前方飛速退離的貼地烏雲。

他的身形快得化為昏暗天地間的一道陰影,片刻後,豁口劍劍鋒便挨上了攜著魔氣的黑霧。

此時不知身處何處,似乎離沈星海岸近了許多,夏歧只覺得周身罡風更加猛烈,濃重而暴虐的海腥氣息撲面而來。

他用影戒感知到周臨的方位,戴上兜帽,裹緊黑鬥篷,矮身滑步進入海霧之中。

識海裏朦朦朧朧的聲響在這一刻倏然消失,威勢強大而混亂的魔氣與妖氣相互撕扯,形成無數個強勁的漩渦與氣流,稍不註意便會陷入其中,死也不得脫身。

夏歧雖不是妖修,也能察覺到暴虐魔氣叫囂著侵蝕過來,勢要撕扯他的神魂,又被黑鬥篷抵擋在外,身形卻被氣流裹挾著往深處拉扯,仿佛想讓他葬身沈星海。

他咬牙控制身形,又稍微順著罡風力道滑步向周臨的位置,耳邊轟然響著能震顫神魂的悲鳴與嘶叫,如同墮入黃泉水中。

片刻後,在黑霧中隱約看到一道歪歪扭扭的人影。

他立馬把豁口劍往下插入一堆堅硬的黑巖中,借此穩住身形。

只見幾步之外,周臨死死扒拉住一堆亂石,倒也聰明,用黑鬥篷把自己裹了嚴實。

然而就在對方不遠處,一個熟悉的氣流漩渦緩緩移動了過來……

夏歧被亂流震得神魂發麻,聽覺如同喪失了一般,他只得用影戒給周臨傳訊——你別動,我過來。

便見黑鬥篷裏露出一雙驚恐濕潤的金色豎瞳,萬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夏歧見他還沒有失去意識,稍松一口氣,卻見周臨忽然站了起來,主動往那個移動過來的氣流漩渦裏鉆了進去——

要不是姿勢太決然利索,夏歧都懷疑自己看錯了……這人莫不是摔壞腦袋了?

他目瞪口呆,微張的嘴猝不及防吃進一口氣息混亂的風,一時不知道周臨傻了還是來救人的他傻了,忍不住用影戒傳去:“……你就算恨我也不必在我眼前自殺。”

此時周臨的影戒卻是什麽也接收不到了,他入了氣流漩渦的一瞬,便被魔藤迅速纏繞上,痛苦地緩緩跪了下去……

周身罡風漸猛,黑鬥篷被吹得幾欲飛揚起來,夏歧堪堪捂住,露出的肌膚被劃開道道小口。

救的人自尋死路,他身陷魔氣勁流也一時無法返回。若是用劍劈開周臨周身的氣流漩渦,兩人便都失去了支撐,那得被卷入沈星海,陪周臨一起上路。

他如今進退不得,不由在心裏低罵一聲。

周臨正在被抽取神魂,魔藤纏繞,面上痛苦得幾近痙攣。

夏歧心知耽擱得越久則越危險,他一咬牙,打開芥子取出一袋東西,芥子開啟的瞬間,他隱約聽到清宴失了冷靜的聲音。

他一陣心虛,卻無暇顧及,手裏拿著陵州秋水湖燈會上,聞雨歇給他升境界的靈材。

他心裏一橫,松開了袋口——

蒼茫遼闊的曠野中,一片不斷翻騰湧動的海霧緩慢朝著海岸移動,所到之處飛沙走石,萬物枯敗,雪絮雜亂。

倏然,一道道雪亮靈氣從滾滾濃霧中四溢而出,像穿過厚重烏雲的敞亮天光,那黑沈海霧如同黑暗一般,竟不斷被驅逐退去。

夏歧在風暴的中心捏著靈材,未入定而強行開光。

引得天地間的稀薄靈氣聚集而來,與靈材交融共鳴,周身暴漲的靈氣與醇厚清氣漾開,如重石無聲落水,又引悍然巨浪。

周身氣流漩渦被強勢沖得崩散,海霧終於像是怕極了光亮與清氣,立馬退避而去。

靈氣霸道地湧入四肢百骸,渾身經脈不堪重負地瘋狂抵抗和撕扯,夏歧在幾欲發顫的疼痛裏咬牙扛著,汗水很快便把黑鬥篷內的衣服浸透。

他早就築基圓滿,升境界的靈材也有了,但因為體質特殊,無法入定,一直沒有找到適合調養的時間來開光。

此時開光太過冒險,但他心大如牛,只覺得以往再艱難的事情都挺過去了,這番也應該沒問題。

他卻沒想到不僅經脈,連五臟六腑都錯位一般……仿佛在嗤笑他的隨性。

然而神識也愈發開闊堅韌,靈感更為敏銳細微,周身方圓幾裏的景象納入識海之中。

兩相奇妙感覺的碰撞下,他幾欲失去神志。

周臨周身的氣流慢慢消失,震驚地看向他,又倏然回神,急切尋下一個漩渦想繼續投身進去。

然而周身漩渦潰散,海霧也慢慢從兩人身邊流走。

他掙紮著,似乎想要放開巖石,隨著海霧滾入沈星海——

夏歧不知周臨怎麽對那致命的氣流這般狂熱,而對方面上卻帶著決然的瘋狂和悲意。

他緊緊握著劍,謹防自己被海霧拖走,向周臨伸出手。

“過來!”

周臨倏地回頭望向他,滿面悲意一滯。

夏歧從牙縫裏一字一句擠出:“周臨,你想清楚,只要再過去一步,誰也無法把你拉回來!”

周臨怔楞地看過來,眸光晃動,蒼白破裂的嘴唇微微煽著。

片刻後,面色灰敗了下來,終於搭上夏歧的手。

夏歧忙把這混蛋東西拉了回來,眼疾手快把人緊緊摁在巖石後,防止兩人被退去的海霧卷走。

他在肺腑劇痛裏忍不住抽了口氣,悶聲罵道:“那氣流是你老家?這麽急著鉆進去?”

周臨神魂失去大半,眼神渙散而痛苦,喃喃道:“……我不要那一半妖魂……”

夏歧驀地睜大眼,所有罵聲卡在胸腔。

他忽然明白了周臨的意圖……是想借氣流漩渦抽掉身上那一半妖魂。

原來周臨就算在霄山生活了二十年,也沒有忘記幼時光怪陸離的那五年。

而他身體裏那一半妖血像是刻在骨子裏的屈辱,跗骨之疾般時刻提醒著他的由來。

夏歧疲憊萬分:“你以為那漩渦只會帶走你的妖力?待到你那一半妖魂被抽取,靈臺有損,魔氣侵入就是頃刻之間的事,你還能活命?”

周臨睜大眼,金眸無聲滾下淚珠,頭發被之前的罡風齊下顎削斷,此時齊整貼在耳廓,身形竟比他還瘦弱不少……昔日張牙舞爪的小少爺有幾分無助的錯覺。

夏歧心裏無奈,只得給這小少爺留點最後的顏面——默不作聲地別開視線。

“即便是一半的妖魂,也組成了你完整的神魂。身體是別人給你的,神魂才是你自己的。”

周臨顫抖著別過臉去。

夏歧沒精力再註意他人心思,他的渾身上下,從肉.體到神魂似乎都在責罵他強行開光,疼得暈厥一陣陣襲來。

連無意落在肌膚上的風,都令他無法忍受地一顫。

片刻後,攜著魔氣的海霧終於滾滾走遠。

夏歧剛要感慨自己的好運氣,卻見不遠處趕來一眾獵魔人……原來這欺軟怕硬的海霧也有懼怕援軍的意思。

夏歧終於松了口氣,他搖搖晃晃起身,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在遏斷呼吸。

他微微張嘴,竟然有鮮血從唇角不斷溢出,他迷茫地擦了擦,卻越擦越多,衣襟與手心一片刺眼的殷紅。

他最後看了一眼疾步而來的顧盈,便失去了所有知覺。

夏歧恢覆意識,察覺自己正坐在靈泉邊,雙腿浸泡在清澈的水中。

他稍微動了動腳趾,清泠的水流淌過腳丫,有幾分微癢的舒適。

遠處山巒綿延起伏,夕陽悠悠落下,餘暉慵懶地傾滿曠野。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清宴在他身旁坐下了。

夏歧側頭看向清宴安靜的側臉,心想這是在夢裏?

應該又夢到了五年前在星回峰的那段時日了……

清宴沒有看他,語氣平緩地開口:“魔氣包圍下強行開光,稍有差錯,便是走火入魔,萬劫不覆,你可清楚?”

夏歧一楞,自己竟然這麽心虛?連夢裏都幻想到清宴向他質問。

反正是在夢裏,他敞開了散德行:“柏瀾,你怎麽在夢裏也這般嚴肅,反正醒來後你也要再說我一次,夢裏就饒過我吧……”他又湊近了些,低笑,“不如我們來做點快樂的事,畢竟能夢到你,意識還這麽清楚的時候可不多。”

清宴側頭看他,逆著餘暉的面容不辨神色。

夏歧在自己的夢境裏色膽包天,立馬從靈池裏起身,挪過去跨坐到清宴的腿上。

他捧起清宴的臉,滿意地打量著稍顯無奈的冷俊面容——不愧是自己的夢境,自家道侶竟然連表情都分毫不差!

他順從內心的喜悅,指尖細細撫摸過日思夜想的眉眼,輕柔得如同傾註了所有想念,描摹著英俊輪廓與高挺鼻梁。

他見那雙眼裏的薄冰緩緩在他的指尖融開,又浮上溫柔縱容之色,才無聲笑了笑,低頭輕輕吻了吻清宴的臉頰。

扶在他腰間的手一緊。

不知怎麽,這個夢十分舒服。那夕陽像是有溫度,讓他全身沐浴在暖洋洋中。

他摩挲著清宴棱角分明的唇,有些驚訝指尖觸到的真實柔軟,不由猶疑地喃喃:“怎麽有這麽真實的夢,這不會是回光返照吧……”他蹙眉細想其中異常,又得出十分不正經的結論,“臨死作樂,那不能只親親了……”

清宴擁住不安分亂動的他,仿佛怕他掉下去。

扶在他腰間的手仿佛是最赤.裸的觸碰,讓夏歧興奮得微微顫抖,呼吸亂了幾分。

唇擦過清宴的喉結,手指挑開墨藍衣襟滑了進去,摸上滾燙的胸膛……

他的手倏然一頓。

等等,清宴的衣服怎麽是墨藍色?

若是夢裏的五年前,應該是月白與銀的衣袍才對。

而且,兩人觸碰時,那極為舒適的感覺怎麽那麽熟悉……就好像前不久才發生過……

他迷茫地看著清宴。

清宴穩穩托著他,垂眸看他,手指拂過他的唇角,似羽毛般帶來一陣舒適的微癢,低聲問道:“不繼續了?”

夏歧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麽,驀地睜大眼。

眼前的景象倏然如潮水般退去,他從夢裏驚醒,在床上睜開眼。

又在經脈與肺腑的疼痛裏眼前一黑,一腔旖旎夢境頃刻被殘忍揉碎,他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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