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樽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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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巡防,楊封與獵魔第四使帶了三十名弟子,犧牲了十二名,三名重傷與其餘輕傷已經在救治。

弟子們描述起當時情況,他們沿途清理著魔妖獸,楊封用靈石往山腳法陣註入靈氣,修補了四個法陣。

誰知巡防到了第八天,像是忽然觸動了什麽,腳下厚雪倏地冒出藤條一般的魔物,獵魔人的閃躲不可謂不快,但那魔物化為了千萬縷黑霧,牢牢纏繞住所有人,半數的兄弟當場死亡。

他們一路且戰且退,先前重傷未愈的第四使為了掩護他們,也犧牲了。

夏歧與傅晚站屋檐下,顧盈守在門前,氣氛一時靜默無聲。

霄山最危險的事務便是出城墻巡防,每次都需要兩位七使帶隊,饒是如此,每回也有一定的弟子傷亡。

卻從未像這次,兩位七使一死一重傷,弟子也犧牲了大半。

傅晚把影戒用手帕仔細包了起來,放入芥子中:“出屋之前,我聽到門主說,老楊的外傷不致命,嚴重的是神魂被抽去大半。”

夏歧一楞,擡眼道:“神魂?”

傅晚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老楊是妖修。”

他心裏一沈,慢慢蹙起眉,隱約明白了什麽。

下一息,顧盈果然開口接道:“老楊神魂受損,犧牲與重傷的兄弟全是妖修,無一例外。其餘弟子只是被魔氣侵蝕,待驅出體內魔氣,調養一段時日便能痊愈。”

先是出現靈獸的生魂被煉制成魔妖獸,如今妖修也能被抽取神魂……

懸在頭頂的劍又向下落了一寸。

夏歧下意識蹙起眉,向傅晚道:“法陣還差兩個沒有修補,近來魔潮頻繁,城墻旁的石壁若是有疏漏,分不出人手去補救了,看來我們該盡快動身。”

即便其餘門派的支援已經在路上了,該由他們做的事情卻刻不容緩。

他稍一猶豫,提議道,“把隊伍中的妖修兄弟換了?”

傅晚考慮片刻,終是搖頭:“霄山半數以上的獵魔人是妖修,每個人各司其職,臨時調換已經來不及準備了,還會打亂部署。當務之急是盡快查明原由。”

顧盈也頷首認同:“此行帶隊的是你們——都是修士,要多加留意周圍兄弟的情況。”

夏歧也意識到,瞻前顧後拖拉太久,反而會讓事情生出更多變故:“那周臨……”

顧盈想了幾息,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替邊秋光回答了:“既然決定成為獵魔人,便沒有特殊對待。如若他依然願意去,便帶著一起去吧。”

一直到了傍晚,醫館內亮起了燈,裏面依然沒有傳來動靜。許是在施展術法,結界嚴實遮擋得不露一點痕跡,屋外的神識探不進去。

眾人越發沈默不安。

夏歧與傅晚決定翌日便出發,被顧盈趕回去休息了。

當天夜裏,夏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腦海中紛雜湧現,從陵州還保留靈獸身軀的魔妖獸,再到長謠秘境中亡魂化魔的妖獸,然後是如今生魂被煉化的魔……同樣的煉化手段也被用在妖修身上……頗有一環套一環的感覺……

明天離開後,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返回……希望霄山不再起什麽變故……

翻來覆去地想事情,明明極為疲憊,卻沒有一點困意。

他察覺到清宴的神識沒有漫出劍穗,不知道在忙什麽,不由探入芥子中,看了一眼便楞住。

只見清宴那邊的神識沒有避諱屏蔽他,白霧似有形一般,正有條不紊地鋪現大批魔妖獸,數量之多,填滿整個空間,差點嚇得他豁口劍出鞘——

這應當是此時清宴正面對的,細看魔妖獸,已經在識海裏被自動轉化為原身,還標上了弱點,幾息之後成片消失,想必是一瞬之間被誅殺了。

而懸在魔妖獸上方的,是一個漸漸被零碎銘文填補的繁覆法陣,就快要成型了。

看來是清宴在誅殺魔妖獸的同時,把不斷出現的傳送銘文痕跡修補進法陣。

今早進芥子時,清宴已經周旋在魔妖獸之間了,此時已是深夜,對方竟然還沒有停歇,而周身的魔妖獸數量不見減少,想必還在不斷前行。

他不由有些擔憂,神識飄在一旁看著。

片刻後,白霧歸為平寂,似乎是結束了。

清宴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阿歧,怎麽默不作聲看了這麽久,是等我有事要說?”

夏歧忙道:“沒什麽事,就想看看柏瀾在做什麽,”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是不是已經接近目的地了,我看你一直不停歇,都沒怎麽休息。”

隴州邊界,月色格外敞亮。

一條寬敞的河流中央,水流湍急,飛濺成雨。

清宴立在一塊巖石之上,月華卻落不到他的墨藍衣袍。他看了一眼圍著周身,隔絕一切聲音的結界,鋪天蓋地的魔妖獸不斷撞擊而來,遮去了所有光亮,結界屏障卻固若金湯。

載川寒芒還沒來得及消失,兩天來不停歇地交鋒,把劍刃淬得愈加鋒利雪亮,帶著殺伐森嚴的冷意。

他輕拂去袖角上灰塵,聽著芥子裏擔憂的聲音,冷俊面容上的肅然稍緩,露出些許溫和。

“嗯,現在能歇上片刻。魔妖獸出現得更加頻繁,傳送痕跡也越發清晰,法陣即將補全——快要到達終點了。”

夏歧一楞,對即將解開法陣的開心是其次,他只覺得十分心疼長久而獨自戰鬥的清宴。

“柏瀾,你百年來有很多這樣的時刻嗎?”

就算五年前與清宴在一起,對方也時常離開蒼澂,幾天後再披著夜露或是晨霜回來,對所經之事只字不提。

清宴那邊頓了頓,說的卻是——

“沒有。”

夏歧有些出乎意料了。

清宴又道:“多的是連日且追且戰,卻沒有像此刻這般……停歇下來便能與人說話。”

他百年來獨行,與天地萬物為伴,不曾有任何感到孤獨的時刻。

最初與夏歧在一起,也怕邪祟之事嚇到他,不會提起半分。

如今兩人身陷同一亂局,從不同視角看待同樣的事,談論起來反而多了幾分新奇。

陵州分別之後,他對與芥子那邊的聲音有了幾分期待,正經的事,瑣碎的話,或是毫無意義的只字片語……

他都會認真仔細地一字一句傾聽。

夏歧一楞,忽然意識到,遠隔千裏的清宴,依然是能烘幹他心裏不安與潮濕的光。

但芥子裏的神識陪伴,對兩人來說都有意義。

他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喜滋滋地放飛起來,翻身在床沿懸出半邊身子:“嗯,我也很喜歡和柏瀾說話……當然了,要是能躺在柏瀾懷裏說便更好了。”

按照往常的調侃,清宴不會惱,只是有些微無奈。

如今聽著夏歧直白的暢想,話語間還隱隱帶著狡黠笑意,他卻無端覺得心臟微悸……

或許是因為記憶慢慢回來,也知道兩人曾經有過這般場景,此刻稍加回想,心裏有一抹微癢輕撓著心臟。

夏歧正以為自家道侶又被調戲得啞然無言,這次卻聽到了清宴回答——

“待我來霄山。”

夏歧呼吸一滯,平衡瞬間消失,身形一晃就要滾下床去,還好手腳並用扒拉住了。

他習慣了對方欲迎還拒的模樣,此番正面應答……還順著他的意思答應了……

臉頰倏地燙起來,心裏的歡喜與緊張慢慢漾開,面上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怎麽分隔開來,清宴反而親近了不少?

清宴也沒有等他回答,似乎歇息的時間結束了,他的聲音有些肅然。

“今天霄山的事,我都看到了,本想等你出發時再與你細說——能抽取靈獸生魂與妖修神魂的,我目前所知有兩種途徑,一是特殊法器輔以法陣,二是用禁咒煉制而出的魔妖獸。布陣需要條件,山壁腳下是霄山的巡防範圍,可能性稍小,如今傳送陣不絕,或許是傳送而來的特殊魔妖獸。”

夏歧一楞,若是這樣,待清宴破解傳送銘文,再想出應對之策,或許能結束這樣的局面。

一旦魔妖獸不會再隨意出現在雲章各地,魔患的問題幾乎解決了大半,更有可能扭轉雲章修士被動的局勢。

他想著未來開始轉好的局面,隱隱有些激動。

而清宴身為蒼澂掌門,雲章劍修第一人……是能在破局中起主導作用的強者,能給他以及他人帶來安心與力量。

心裏的仰慕之情翻湧,讓他不由道出心聲:“我的道侶好厲害……”說完了又有些難為情,咳了咳,悄無聲息地鉆進被子,輕聲開口,“……也要多保重,我會擔心。嗯……我睡了。”

那邊似是極輕地笑出一抹氣音,神識才慢慢散了。

夏歧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便精神充沛地等在城墻下,與傅晚匯合。

昨夜清宴說的話讓他多了幾分安心,只要等到破解之法,不止霄山會減少傷亡,雲章各處也能逐漸變好。

而從傅晚口中得知,楊封還在昏迷,不知情況是否能好轉,他心裏又是一沈。

夏歧掃了一眼隊伍,見周臨沒有退縮,戴著黑兜帽站在最後的角落,視線觸上他的便立馬挪開,像是怕多看一眼燙到眼睛。

周臨身邊站著先前被刺傷的那兩名弟子,見到他忙恭敬行禮,神色有幾分尷尬。

夏歧:“……”

……這隊伍是不是有些奇怪了?

城墻上的鎖鏈緩慢滑動,轟然如雷的聲音中,巨大厚重的門緩慢鋪了出去,搭在門前深不見底的裂谷之上。

穿門而過的罡風掀來雪霧茫茫,壁燈在忽暗的光線裏搖曳成扭曲的陰影,卷過耳畔兜帽的風帶著冰冷的海腥氣息。

夏歧看了一眼城墻之上,念念和顧盈正朝他們招手。

與傅晚一起邁步,逆著風雪走出高闊深邃的城門,開始了預期十五天的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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