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歡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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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的氛圍終究變了味道。

江斂微笑著進食, 脊背挺直,手裏刀叉在上方水晶燈的作用下, 反射出一點亮眼的光芒,鋒芒畢露。恍惚間讓人以為,他不是來用餐的,而是來應約戰鬥的,蓄勢待發,一副雄性動物被碰了領地的炸毛之態。

盡管炸毛炸得悄無聲息。

紀眠竹也不敢多說什麽,訥訥地吃飯,時不時地瞟上兩眼對面的江斂,看見對方唇角瘆人的微笑時又慌忙收回視線,低頭刀叉劃拉著餐盤裏的食物。

在這種詭異的,與包廂外面的甜蜜截然不同的氣氛裏, 兩人先後吃完。像木頭樁子般又呆坐了一會兒後, 氣氛仍舊是詭異的沈默,令人如坐針氈。紀眠竹吞咽了一下, 終於是耐不住了, 他看了看對面的江斂,小心提議:

“......我們, 回去?”

江斂目光落過來。

黑眸裏的猩紅還沒完全消隱下去,影影幢幢, 仍是帶了點可怖的感覺, 紀眠竹與之對上視線, 不覺頭皮一麻, 打心底裏的害怕。

小可憐目前看起來, 似乎要比那位神經病魏二少還要可怕。

紀眠竹頓時就縮了回去。

他將誘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手機藏在手心裏, 在桌子底下擺弄來擺弄去, 腦子裏焦急地思考著目前的狀況與解決之法,唇緊張地抿了起來,想著想著思緒卻不覺又偏到了江斂那駭人的狀態上去。

他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雖然顧仞和魏雲寬都過來是讓人有些手足無措,但也沒到這種地步吧,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紀眠竹覺得有點驚奇。

驚奇裏又隱約有某種感悟,他直覺這感悟和正確答案有著某種緊密又直接的聯系。然而這感悟如流星般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捉不住尾巴,紀眠竹只能竭盡去思考捕捉著,試圖留下一點東西。

他一時沈浸在這種玄妙的狀態裏不可自拔。

江斂卻是慢慢恢覆了過來。他緩緩擡眼,黑眸裏浮浮沈沈,唇角瘆人的微笑落了下去,逐漸抿成一條繃得筆直的直線。雖然置身明亮的房間裏,周身卻像是籠罩在一團黑雲裏那般陰郁,格格不入。

江斂長舒一口氣,用力握了下拳,試圖用手上的刺痛來擊退此時的不清明,俊美的臉上滿是克制的隱忍。

他差點沒控制住。

想起剛剛從紀眠竹口中傳過來的訊息,他再度狠狠閉了下眼,深呼吸了一下,將急促的呼吸盡數壓在胸膛裏。

也好。

總歸是該有這麽一刻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

話雖這麽說,但他的細微表情還是於不經意間表露了他的心緒,咬牙切齒,醋得面容都微微扭曲。即便是醋成這樣,江斂還是憑著自己的強大的控制力清醒了過來,他將種種沖動完完全全地壓下去,在對面紀眠竹的無措中起身。

紀眠竹還在無意識地擺弄著手機,一點也沒註意到,但有什麽東西卻是忽然抵上了唇角,他嚇得不禁一顫。

紀眠竹驚恐地睜大鳳眼看過去,卻只對上眼前江斂放大的俊臉。

不知何時對方過來,手裏拿著一塊柔軟餐巾,細致地在他唇角上擦拭,聚精會神,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瓷器,完全沒有此前那副狠戾、震懾人心神的模樣,稱得上是如沐春風,轉變之大令人心驚。不知道對方這段時間裏是否發生了什麽變化,作出了什麽決定,紀眠竹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只得楞楞地盯著人看,腦子裏亂成一片漿糊。

江斂擦完後隨意地將餐巾放到桌上,低著眸一點一點地為紀眠竹整理微亂的衣襟。他指腹掠過紀眠竹微張的形狀好看的唇,在那點嫣紅上磨蹭了一下,而後落在對方的衣領上,慢慢整理。

將最後一點微小的褶皺撫平,他才直起身子,喉結動了動,嗓音微啞。

“走吧。”

紀眠竹被這聲吸引,下意識地跟著站起來。

“哦,好。”

江斂極其自然地伸手攬過紀眠竹的腰肢,帶著此時尚且懵然的人往樓下走。

他們的包廂是在這家餐廳的二樓,相對私密清幽,樓下就是開放的用餐區域,又是不同的用餐氣氛了。一張張桌子錯落有致,一對對情侶甜蜜有加,著裝規範的服務生不時穿梭而過,伴著悠揚的鋼琴曲,讓人心生歡喜。

他們倆從樓梯上下來,身高腿長容貌出眾,很是引人註目,不多時便有人朝這邊瞧了過來,怔楞了一下後,俱是目光打趣又飽含善意,還有一絲心照不宣。

江斂絲毫不在意,搭在紀眠竹腰間的手半寸都沒移開過,他攬著人下樓。

一階階樓梯被落在身後,紀眠竹在這段時間裏漸漸反應了過來。見到對方從鋒芒畢露的狀態裏逐漸恢覆成他所熟悉的低眉斂目的小可憐,他無措跳動著的心臟漸漸平靜,思維也跟著清晰起來。

意識到兩人此刻頗近的距離,還有腰間一只強勢的手,紀眠竹不由有一點遲疑,他在獨屬於江斂的味道裏沈思。

看這樣子,江斂這是恢覆平靜了?

紀眠竹偷偷瞄了一眼。

......可為什麽他在當時的反應這麽大。

兜兜轉轉,最初的疑惑又回到了紀眠竹的心裏,令他忽略了兩人此刻堪稱親密的姿勢,只是覺得問題像是封閉的圓環那般無解。

他垂著鳳眼,兀自思考。

瞧見兩人有要離開的趨勢,餐廳裏的服務人員禮貌又熱情地迎了上來,一路送他們倆到門口,站在門口恭敬地鞠了一躬,用流利的法語說道:

“祝二位感情順利,幸福美滿,歡迎下次光臨。”

紀眠竹的動作霎時一頓,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詞匯,他瞬間從理不清的疑惑裏走出,眉頭一皺看過去。

然而那名高鼻深目的服務生卻是帶著一成不變的熱情笑容,真心祝福一樣,笑容裏隱約還有點暧昧。

自進門時那點不對的感覺此刻洶湧而來,裹挾著紀眠竹,他遲疑地往服務生的背後看去。果然見著來吃飯的都是一對一對的小情侶,毫無例外。那些小情侶瞧見紀眠竹和江斂兩人時都目光友好地看過來,眼裏含笑,笑容裏的祝福意味和服務生的一模一樣。

紀眠竹冷汗頓時就下來了,明白的清清楚楚。

這是把他們倆也當成情侶了?!

他目光驚恐,驚恐裏還有那麽一點不好意思。

紀眠竹腦筋瘋狂轉動。

幸好這家餐廳是法國人在經營,從大廚到服務生全是清一色的法國人,只是以防顧客看不懂,菜單才用的英文。仗著自己還懂一點法語,江斂並不知曉,紀眠竹強裝冷靜,面容不變,淡定地朝服務生頷首,假裝對方說的就是普通的歡迎下次光臨。

服務生的笑容頓時更加熱烈,目送兩人遠去。

糊弄完後,紀眠竹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感到身心俱疲,他拉著江斂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當紀眠竹轉身離開的時候,卻沒發現自己身旁江斂的古怪神情。

江斂原本冷峻的臉,此刻全如寒冰融化,春回大地,他眸子裏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擴大,漸漸化成了滿腔的柔情。

江斂攬著紀眠竹腰肢的手更緊了一點,像是對待珍貴的寶物。

紀眠竹毫無察覺,他擡頭看了看已經黑下去的天色,心裏暗忱。反正工作已經全都完成了,江斂的情緒也有點不太對,再回公司還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不如回家去休息。

思及此,紀眠竹偏頭提議道:

“要不,我們現在回家吧?”

他歪頭看著江斂。

這句話不知道哪點觸動了江斂的心弦,致使他喉結滾了滾,全然一副心動到極點的克制模樣,連帶著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江斂深深的看了紀眠竹一眼,才收回目光,攬著人繼續往前走,低沈的嗓音含著啞意。

“嗯,我們回家。”

兩人上了車,一路平穩地駛向別墅。

管家趙叔像是時時刻刻都準備著一樣,紀眠竹剛剛停好車,一擡頭便已透過車窗看見他迎在了門口。半敞開的別墅門裏面燈光暖黃又溫馨,伴著趙叔和藹的神情,很能勾起人心底對於家的回憶。

紀眠竹笑了笑,帶著江斂下車。

“少爺,江少爺。”

管家迎上來。

紀眠竹朝他點了點頭,想了想後又道:“我們倆在外頭已經吃過了,晚飯就不用再做了,你們自己吃了就好。”

管家見狀了解地點點頭,目送兩人進門。

他看了看兩人不自覺的親密姿勢,還有越來越近的距離,心下甚慰。

看來少爺和少夫人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管家自覺站遠了一點,把更多的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直到兩道背影漸漸消失,他才悄然離去。

紀眠竹站在二樓樓梯口同江斂說了幾句話,神色猶豫又擔憂,再三確認對方沒有問題,也沒有不開心後,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了三樓自己的房間。而江斂,微仰著臉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門。

他的房間還是最初剛到紀家的那一間,床鋪疊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莫名的沈斂,很有主人的行事風格。甚至衣櫃裏還有那件輕薄到極致令人不忍直視的絲質睡衣,規規矩矩地躺在衣櫃裏。

江斂指尖在那件絲質睡衣上輕輕掠過,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似是在回憶往事。那些最初看來頗為屈辱的往事,在此刻都像是情趣一般,讓人心裏微癢,柔軟下陷一小塊。過了好半晌,他才鄭重地將睡衣疊起來,放到衣櫃的最深處。

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江斂唇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來,再度恢覆成一成不變的沈默模樣。

他撿起自己厚重的筆記本,屈腿在飄窗上坐下。飄窗上放置著一盆鳳尾竹,纖細的竹葉微搖,欣喜又歡快,像是在歡迎主人的歸來。

江斂指尖逗弄了幾下鳳尾竹,目光幽深遙遠,像是在透過這鳳尾竹在看向某個人。他拿起筆記本,翻過許多頁,就著濃重的夜色垂眸慢慢寫著。

夜色如墨,然而轉瞬即逝。

一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那噩夢一般的“後天”不過眨眼片刻便到了。自從早晨醒來後的這一整天,紀眠竹都有些心神不寧,像是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但又無法預測一般,莫名焦躁。

原本計劃著魏雲寬上午過來,正好顧仞下午來,兩人錯開,互不見面簡直完美,然而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什麽事也沒發生,平靜極了,卻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令人心慌。魏雲寬在上午時分沒有來,這讓原本計劃著錯開兩人到來時間的紀眠竹算盤落了個空,不覺更加煩躁。

他把顧仞和魏雲寬這兩個人的名字在心裏念了不知多少遍,總覺得有點不安,好像這些人湊在一起會發生什麽危險的化學反應一般。

但同時又有點微惱,為自己一開始沒將事情說清,猝不及防之下答應了。

他抿了抿唇。

然而江斂還在身旁,紀眠竹無法將各種覆雜的情緒宣訴出口,只好憋在心裏,指尖在辦公桌上輕點著。

毫無規律。

江斂這兩天因為種種原因,一直都待在紀眠竹的總裁辦公室裏,他在暗處將紀眠竹不斷變化著的神情盡數納入眼底,心下考量。但隨後他便有條不紊地繼續處理著事情,像是壓根沒看見。

紀眠竹又出神了一會兒,覺得不能這樣急躁下去。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的神色漸漸堅定起來,準備和江斂聊會天放松一下。

然而紀眠竹還沒來得及說出聲,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節奏輕快,不像是宋巖。紀眠竹皺了皺眉,道了聲進來。隨著辦公室的門打開,從後面露出半張帥氣可愛的面容,是紀朝樂。

紀朝樂謹記著自家哥哥的教導,進了門後壓下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一聲哥哥,轉而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紀總。

他將手裏的東西放到辦公桌上,微傾著身子解釋了一通。

紀眠竹拿起文件看了看,邊聽邊點頭。

忽地,耳邊的那道解釋聲慢慢沒有了,紀眠竹恍然擡起頭,才發現此時的紀朝樂手撐在桌面上,前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紀眠竹一楞,不自覺喊了一句:“......朝樂?”

這個稱呼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紀朝樂頓時就褪去了裝出來的沈穩模樣,歡呼一聲就抱住了紀眠竹的胳膊,蹭著撒著嬌,身體後面像是有尾巴在搖。

“哥!哥,我想死你啦!”

“你都不知道裝著樣子都有多累,我和別人談起你的時候總是想去喊聲哥......”

這都是實話,和那些同事相處的時候,聽到某些人對紀眠竹的誇讚,他總是想驕傲地說一聲那是他哥,恨不得昭告天下。但遇到有些對他哥吐露欽慕的人時,紀朝樂又總是忍不住地吃醋,覺得那些人配不上他哥。或者說,這世上沒人配得上他哥。

紀朝樂在紀眠竹的胳膊上左蹭右蹭的撒嬌。

紀眠竹無奈極了,失笑出聲。他摸了摸紀朝樂的腦袋,讓人坐下來。

“既然好不容易來一趟,那就讓你在這多待一會兒,不過等下還是要好好工作的知道嗎?”

紀朝樂乖巧點頭,眼神晶晶亮。

於是原本要去找江斂聊天的紀眠竹,就這麽和自家弟弟聊了起來。

在一旁就等著紀眠竹過來的江斂,見狀微笑著揉皺了一張文件。他默不作聲地起身,去到角落裏的打印機重新打印一份。

打印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十分清楚,頓時就吸引過去了正在交談著的兩個人的註意力。

紀眠竹瞧見江斂背對著這邊的、莫名有些落寞的背影,不覺心虛了點,為自己忽略了人家。而紀朝樂,則是抿緊了唇,直覺這個小妖精在憋大招,只等著勾引過去他清白的哥哥。

辦公室裏忽然安靜了點。

江斂垂著眼睛,藏起眸子裏的情緒,像是一個不動聲色卻又狠辣異常的獵手。

他在等著紀眠竹過來。

紀眠竹確實是想過來的,只不過走到一半,半途中又被其他事情吸引過去了註意力。

因為總裁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紀眠竹過去開門,還未看見門後人究竟是誰,便被突然的攬住肩膀,差點腳下失衡。

“阿竹,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聲音含著七分笑意,無限風流,很明顯是魏雲寬。

紀眠竹努力站直身子。

驚不驚喜他不知道,但驚嚇肯定是有的。

紀眠竹正想著怎麽回魏雲寬這一句,然而一轉頭,就讓他瞧見了辦公室裏兩個人此刻的模樣。

辦公桌旁的紀朝樂是滿臉氣憤,身後無形的尾巴直接炸毛,一副自家好哥哥被外人碰了的氣惱樣子。這還好,紀眠竹還能接受,最令他驚恐的,是此刻不遠處江斂的神情。

站在落地窗簾一側的陰影裏,手攥著剛打印出來便已經皺掉的白紙,唇角勾著清淺的笑,只是表情卻十分兇戾,恍惚間又與前兩天晚上在餐廳吃飯時,對方微笑握著刀叉切著牛排時優雅又狠戾的模樣相疊合。

紀眠竹不禁吞咽了一下。

只不過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氣氛僵持著的時候,在他們一眾人的身後,冷不丁地又傳來一道聲音,溫煦柔和。

“紀總?”

紀眠竹回頭一看,是風度翩翩的顧仞,此時正一邊往這邊走,一邊疑惑地看向這邊。

“這是怎麽了,紀總還約了其他人嗎?”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頓時將此刻僵硬的氣氛又推至一個高潮,直接降到冰點。

紀眠竹似有所感,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樣江斂。

卻只見對方唇邊的笑意越擴越大,但眸底卻是越來越冷,像是寒冬臘月裏的晚風,凍得人只打哆嗦。連帶著把紙張揉皺扔到垃圾桶裏的動作,也像是要殺人那般狠戾。

紀眠竹不覺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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