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Evaporatio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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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Evaporation
兩杯滲入了檸檬汁的白開水被安靜地置放在銀灰色的鐵制桌面上，這讓整體顏色統一為死氣沈沈的素色房間增添了一絲淡淡的香氣，但這並不是說這裏總會是這樣的，非正式審訊使用的這間房間只是偶爾顯示出眼下唯一的體貼。
當然這也不是為了體貼伊萬·布拉金斯基，帶著東歐人血統明顯特征的高大男人把嘴角的弧度更為加深了一些，處於既不是審訊間又不是秘密會議室的經歷讓他感到有些興奮，鐵灰色的周遭也揚起了他所喜歡的冰冷氣息，那就像是來自遙遠故土的眷顧與懷念一般沈澱在大洋彼岸的這座石頭城堡當中。
一份關於聖佩德羅碼頭附近海域的搜尋與打撈報告被壓在了他支撐著下巴的手肘之下，旅人案件畢竟確確實實地在這個國家造成轟動效應，因此伊萬不難想象這座房間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海岸警衛隊一無所獲的消息，而作為旅人案件專案小組組長的他卻並不感到意外。
白熾光為倒滿檸檬水的玻璃杯子打下了一層模糊的影子，坐在伊萬對面的兩個男人卻似乎對眼下安靜過頭的氣氛絲毫不為所動，阿爾弗雷德還是像過去的日子裏所常見那樣套著一件休閑襯衫與薄薄的運動外套，有些洗白痕跡的牛仔褲配著那雙纖長的腿顯得異常合適，伊萬不得不承認這已經是第五次如此打量著這位熟悉的年輕人。
——畢竟誰能夠想象得到情報部門CIA的成員之一就穿著如同鄰居大男孩一樣的休閑服裝晃進人們的視線當中？
與之相比坐在他旁邊一身筆直西裝的另一名男人看起來就像是為前者收拾殘局而特意趕來的監護人一般，是的，拜FBI準備以重要證人身份扣留住阿爾弗雷德的程序所賜，這位名叫路德維希的CIA成員此時此刻正平靜地等待著伊萬看完眼前一份關於內部人員特殊處理程序的特準文件。
“也就是說，”用著軟膩得近乎孩子般的特有聲調這麽開口說著，伊萬看向面前兩個人的眼神卻冰冷到了極點，“你甚至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全名就準備憑這份文件把瓊斯先生從我們的審訊當中帶走？”
“只是協助審訊，布拉金斯基先生，”而從頭到尾只負責旁聽與圍觀的阿爾弗雷德發誓現在路德維希的淡然語氣就像是他板起的臉一樣讓人感到無趣，“而且準確來說CIA只是不希望在文件當中出現我們的人們參與案件的記錄。”
“但是他必須提供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事實作為證言。”
“他會的，而且會在書面提交上來的證言上簽名作證，”短暫地停頓著瞥眼看向另一位明顯無意開口進行討論的當事人，路德維希只好盡力不要讓自己皺起眉頭，“但那不會是在這座已經快要被媒體包圍的孤島之中。”
經過昨天從傍晚到入夜的一場激烈搏鬥與海水澆灌後，阿爾弗雷德已經懶得做出任何思考的努力，整整一個晚上的通宵審訊讓他有些晃神地聽著這場仿佛與自己毫無關系的爭論，盡管他實際上根本不知道為何路德維希會如此執著於旅人的案件，不過眼下的情況說明前者似乎對基爾伯特下落不明的結局感到焦躁與不滿。
而他也同樣如此，只是旅人的同伴弗朗西斯浮出水面並被即刻逮捕的事實稍稍撫慰著他血液裏隱含多時的覆仇渴望，無論如何他們手中掌握的證據都足以讓那名前FBI執法人員被判處與旅人同等的重罪，阿爾弗雷德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為此而感到寬慰。
人們總是說上帝殺人無罪，因為他常常動手。
另一方便不管處於爭論中心的某人如何走神，路德維希與伊萬之間藏在平靜背後的爭鋒相對似乎還遠遠沒有結束。
“假如是考慮到這方面的顧慮的話，”即使是甜膩的語氣也無法掩蓋本人咬牙切齒的怒意，伊萬也沒有打算對任何人進行客氣而禮貌的勸阻，“我們會為他提供保密協議下的所有保護措施的。”
“我想這份文件已經為我們省去了很多用於討論的時間，特別探員先生（Mr. Special Agent），”原稍稍擡起了原本平方在桌面之上的掌心，路德維希只是不緊不慢地這麽開口說到，“根據條例以及檢察官的同意，CIA有權避免我們的成員信息出現在任何可能存在於被公眾獲悉的文件陳述當中。”
但是伊萬·布拉金斯基——或者說甚至是整個FBI都不會知道的——阿爾弗雷德偷偷眨了眨眼這麽想著，事實上為了調查旅人案件，作為自己直屬上司的路德維希其實已經準許自己進行長時間的休假待命，藍眼睛的年輕人設想著伊萬一旦知道這件事情或許就可以對路德維希所提出的條例置之不理了。
伸手拿起了面前未曾被動過的玻璃杯，阿爾弗雷德就著淡淡的檸檬氣息樂得觀看一場免費的執法機構與保密主義代表機構之間漫長的辯論大賽。
與其說這是一場禮貌而冰冷的約談，倒不如說實際上是一次為案件情報進行有條件交換的交易現場，亞瑟瞥了眼透過特殊玻璃顯露出來的銀灰色房間裏正在發生著的一切，他想著眼前這間會議室裏坐著的三個人都相當清楚位於南側的墻壁並非普通構造的混凝土與磚石，整整一面用於觀察室內的單面玻璃構成了亞瑟所身處的走廊墻壁。
而這甚至是不需要向任何人保密的事實。
“假如你還繼續站在這裏的話，我想不出一個小時你就會徹底變成雕像了，”熟悉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靠近而來的同時，亞瑟註意到王耀身上穿著的衣服依舊是昨晚在聖佩德羅碼頭現場所穿的那一套，這意味著這名FBI外勤大隊的負責人在徹夜搜尋海域後就放棄休息機會直接回到總部裏來，“我可以告訴你好幾個人類變成石頭的傳說，不過你大概不會有什麽興趣阿魯。”
“你猜對了，王耀，”不著痕跡地聳了聳肩，亞瑟最終還是把視線從觀察鏡面另一端的狀況轉回到同事的身上，“我想打撈隊那邊也沒有任何進展，不然現在你就該開始和我進行一場猜謎游戲了。”
盡管無法聽到銀灰色房間內的任何聲響，不過亞瑟還是憑借著敏銳的觀察能力得知眼下自稱路德維希的CIA人員正在試圖以避免阿爾弗雷德出席審訊作為交換情報的籌碼，拜這位陽光尚未躍出地平線以前就帶著檢察官特批文件來到FBI總部的男人所賜，現在包括亞瑟在內的所有旅人專案小組成員都知道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第二重身份。
作為隸屬於美國中央情報局行動處下設的隱蔽活動科的一員，阿爾弗雷德顯然並不主要負責旅人案件的調查，然而據說是他直屬上司的路德維希也以絕對的保密條約對他和前者牽涉此案的理由保持沈默，偷偷在內心深處對這樣的發展翻起了白眼，亞瑟以他對阿爾弗雷德的了解猜測著事實上他說不定只是找到了好機會從自己的本職任務當中抽身出來，又橫跨了大半個美國來到這座城市裏進行私人調查。
是的，就算王耀與弗朗西斯都毫不掩飾自己對於阿爾弗雷德真實身份的詫異，但是亞瑟知道與自己一直走來的年輕人從來都只是阿爾弗雷德，不會是別人，亦不會是任何人。
只是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場算計著彼此的游戲，亞瑟甚至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獵人而誰又是被設計玩弄的獵物，也許心底湧起的想要與對方好好談一次的想法不過是為了判斷自己是取得勝利亦或是全盤失敗的方法，無論如何，他想其實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都不過是一場互相試探與猜疑的游戲。
倘若要去相信他與阿爾弗雷德之間曾經真切地構建出任何甜蜜過去的話，亞瑟放佛咽下嘆息一般抿緊了嘴唇這麽想著，他寧願去相信他們彼此所擁有的全部畢竟都只是虛構的假想。
這樣，他就不會輸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至少他還獲得了與案件罪犯身份相關的重大線索與突破，也順利找出內部成員裏的共犯者，而這卻恰恰正是亞瑟作為FBI而來到阿爾弗雷德身邊的目的，更何況後者也顯然如此，他想上帝是不會責怪他用這樣的事實來抵消自己內心的苦悶與痛楚的。
因為原本應當屬於他們彼此的快樂過往已經在一夜之間蒸發殆盡了。
從口袋裏摸出的一串鑰匙已經因為無意識的撫摸而變得稍稍發暖，在被亞瑟拋給王耀的瞬間便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弧線：
“謝謝你提供了那間公寓，但是現在我想不會再有人需要它了，”短短的停頓讓呼吸也隨之一窒，亞瑟最後凝住了眼神看著王耀手心裏那串造型簡單得熟悉的公寓鑰匙消失在對方的口袋裏，“留在那裏的行李已經被簡單地清理過了，過後我也會盡早搬走的。”
“看起來你很喜歡那間公寓阿魯。”
而這是一句肯定的陳述句。
“是的，我很喜歡它充滿家的氣息，”盡管嘴角上揚的角度總是顯得如此的生澀，然而亞瑟卻已然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為自己掩飾著什麽，漫長的游戲如同是耗費了全部的思緒一般剝去了他最後的抵抗，“但是我離開自己的家太久了，總有一天所有人都必須重新回到真正的家的。”
“想要聽聽我的專業意見嗎？你喜歡的話可以每個月花費比現在多出一倍的錢來買下那間公寓，”輕輕聳了聳肩，王耀顯然不認為這是一個值得嚴肅對待的問題，“一年以後或許你的名下就會多出一套公寓物業來，當然了時間的長短與你願意花多少錢有關，但是卻和案子結不結束一點關系也沒有阿魯。”
“聽上去你都快要成為職業房東了。”
“是的，而且我很可能需要一間體面的辦公室和幾名勤勞能幹的職員，”這麽說著，王耀露出了有些狡黠的微笑，“噢差點忘記了，我還必須先得到一份執照，你猜FBI的本職工作會不會讓這變得更方便阿魯？”
“也許還應該有一張桃木質地的大辦公桌，”與王耀談話總會提及些許適度的無害玩笑，這讓亞瑟原本緊繃著的雙肩也稍稍放松了下來，“這就是你想要的？”
“如果我想成為真正的房東先生的話，這就是我應該想要得到的，但是我卻不想要，”一邊故意露出誇張的遺憾神情，黑發的FBI一邊若有所指地朝著對方眨了眨眼，“這正是我感到難過的原因阿魯。”
但是他們很快就被打斷了本應該繼續進行的對話。
“我想你們很快就會收到來自FBI向司法檢察官正式提出協助訴訟程序進行的要求的，”伴隨著鐵灰色房間的大門哢噠一聲被從內向外推了開來，旅人專案小組布拉金斯基隊長顯然對足足耗費了好幾個小時的約談成果並不滿意，“期待你再次來到這裏的那一天，瓊斯先生。”
“抱歉你們這裏連可樂都沒有，”走廊的另一端裏盡管伊萬的身形已經高大得足以遮擋視線，然而讓亞瑟再熟悉不過的爽朗嗓音還是清晰地伴著男人的出現而傳遞了過來，“所以你的好意就免了，布拉金斯基，我可不希望一整個早上就只喝了一肚子的檸檬水。”
“考慮到你們所謂的協助方式就只是提供書面證詞和公開你們為案件所做的檔案收集，我想一杯檸檬水也就物有所值了，”面對著兩名態度截然不同的CIA成員，伊萬顯然不認為這是什麽糟糕的困境，“現在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下落已然沒有消息，不過我想我也不需要按照慣例提醒你們應該註意平常日子裏的細節問題，因為你們就是讓人們產生被害妄想癥的根本原因。”
“哇，聽起來上帝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與說話內容相反的是，阿爾弗雷德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湛藍色的雙眼仿佛是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麽而最後在走廊遠端的亞瑟身上輕輕著陸了下來，而註意到對方視線的後者則只是安靜地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腦海裏愈來愈多的片段如同是破裂的玻璃鏡片鋪陳在一起悄然成形，細細碎碎的棱角紮進了每一道思緒的裂縫當中。
“所以當旅人最終找到你們消滅證據的時候就不必為你進行懺悔儀式了，”有意無意地來回打量著阿爾弗雷德與路德維希，伊萬露出了仿佛孩子般天真而期待的笑容，“人們總會有需要面對死亡的時刻，我想你們會更快明白這一點的。”
在對方話音剛落的瞬間便象征性地吹了一聲口哨，阿爾弗雷德翻著白眼把視線投向另一個地方來表示他已經沒有任何想要與伊萬談話的興趣，而從踏入FBI城堡開始就一直讓人們感受著CIA二人組截然相反的性格的路德維希則低低地清了清喉嚨，顯然他的耐性與毅力都遠遠超出了自己的同伴，不過眼下卻不代表他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註意到路德維希伸出手來拍了拍阿爾弗雷德的肩膀卻沒有示意後者一同離開，站在走廊遠端的亞瑟很快就明白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就連視線都不由得轉移到另一個方向，金發的FBI先生很快就察覺到連王耀都在不知不覺間先行離開了。
當人們紛紛邁開腳步的時候，寬敞偌大的走廊裏就只餘下亞瑟獨自面對著朝自己走了過來的阿爾弗雷德。
視線裏透過走廊墻壁上整排排列的大片窗戶，石頭城堡外的草地公園仿佛是一扇展示真正的城市綠洲的櫥窗，許久以前亞瑟記得這裏還只是一片除了毒品販子與他們的顧客以外任誰都不會進來的區域，直到政府與FBI最終決定把總部搬遷到此處並讓這四分五裂的街區重新覆活了過來。
如果這座城市每天都要死亡一部分的話，那麽它也就每天都覆活一部分，這種跡象隨處可見，百老匯大道與八十六街的交匯口一個地鐵出口的墻壁最近因為被抹上了兒童彩繪壁畫而變得明亮起來，而盡管眼前的草地裏要種活一棵樹就如同中世紀撫養孩子一般存活率低下，然而它們最終還是設法在這片土地上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綠蔭。
上帝殺人無罪，但他也常常做出讓人意料之外的決定。
一只不知名的鳥雀在公園某棵樹上高聲地鳴起了白晝裏的斷續旋律，然而無聲的沈默卻驟然籠罩在亞瑟周遭，對方熟悉的氣息已經停在了距離身側還不到半米的距離之內，然而突然起來的見面狀況卻仿佛一場毫無征兆的襲擊。
亦或許是被強壓在心底想要說出的疑問此時卻再也無法被提及。
事實上他應當問，亞瑟這麽想著，作為FBI的自己應當還有更多想要問的事情，比如說關於他認為比肯其實就是路德維希的猜測，比如說馬修·威廉姆斯的最終下落，比如說他插手於旅人案件的種種細節。
然而這一個又一個的疑惑最終都會得到解答，他想著所有的未知謎團都將會在一份書面證詞裏得到答案，即使它是如何的平淡生硬又或是蒼白無力，但是終究他想要的答案都會在裏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與熟悉的陌生人肩並肩站在一座石頭城堡的走廊裏默然看著眼底下的城市綠洲在眾多灰色建築當中兀然撐起了難得可見的郁郁蔥蔥。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亞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以後阿爾弗雷德打破了彼此之間的沈默，折射著落於他們身上的陽光透著早晨獨有的暖意，“這裏看起來真的很適合你，就像是你原本就屬於這裏一樣。”
“因為我們都一樣古板而嚴肅，”回想起對方在公寓裏總是忍不住抱怨的話語，亞瑟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還能夠揚起嘴角說出平日裏的話語來，“而你則完全不屬於這裏。”
不知是有意或是無意的話語讓亞瑟自己也不由得征了征，原本應當只是玩笑的說法卻意外地如此契合，仿佛是他們之間曾經一度因為面對基爾伯特而得到掩藏的尷尬裂縫又重新在暖和的陽光底下融化開來。
“因為你們都一樣古板而嚴肅，”似乎也同樣被這種尷尬的氣氛所包圍起來，阿爾弗雷德偷偷地瞥眼看向與自己並肩站在一起的綠眼睛男人，他所熟悉的高挺鼻梁並沒有皺起來，然而他註意到後者的下唇卻早已抿緊了僵硬的線條，“但是卻又都有著一顆紳士的心。”
“比如說物歸原主也是紳士的行為原則，”仿佛是自嘲一般輕輕笑了起來，亞瑟從口袋裏摸索出了早已準備好的一個證物袋子，一張男孩子們在游樂場上快活歡笑的定格照片被遞到了阿爾弗雷德的面前，“這是今天已經完成鑒證程序的證物之一，我想現在也是應該還給你的時候了。”
“謝謝，”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爾弗雷德接口說到，“但是我想還是應該提醒你一下，這是從你們所謂的湖區案場裏得到的證物。”
“是的，”明白有些事情的答案終究只能從眼前想要裝作無辜的男人嘴裏說出來，亞瑟在察覺到對方稍稍掩飾不住的詫異當中揚起了眉，“但它也是從你的手裏跑到湖區現場的，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張照片，阿爾弗雷德，它原本就是屬於你的。”
單薄的照片被握在手裏，阿爾弗雷德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你已經知道了，是嗎？”
“是的，如果你是問這張照片是你後來偷偷潛入湖區案場放進去的話，”他想也許他們之間不應該只有這種像是審訊一般的語氣的，然而亞瑟還是忍不住這麽說到，“馬修已經死了，我想他應該是在去年五月份被你形容為失蹤的期間死去的，而他在這之前就把唯一的照片和關於旅人案件的線索全都給了你，這是唯一能夠解釋你為什麽直到那時候才插手進來的原因。”
“你還記得昨天在甲板上我向你認輸的事情嗎，有時候我就是不得不承認，你當FBI真的是再合適不過了，”扯出笑意的嘴角只有著純粹的釋然，阿爾弗雷德用著手指摩挲著老舊照片的每一處角落邊緣，“他很清楚自己會被旅人殺害，因為是他最早察覺到母親死亡意外的疑點。”
“所以馬修認為作為在調查現場能夠掌握一切線索的弗朗西斯嫌疑最大？”
“也因為他發現FBI專用的手機不見了，”往日的記憶就這樣被簡短地陳述著，阿爾弗雷德第一次扭頭看向了另一雙讓他再熟悉不過的祖母綠眼眸，“馬修給我寄來了很多那段時間關於基爾伯特與另一位不知名探員秘密見面的證據希望我查出這個人究竟是誰，而且還寄來了我們兩兄弟之間最喜歡的這張照片，然後他就好像那臺手機一樣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不見，就這樣蒸發了。”
“也就是說，”短暫的停頓並沒有阻止亞瑟的思考，“你認為弗朗西斯是殺害瑪利亞的兇手，而基爾伯特是殺害馬修的人？”
“我還是會繼續追捕基爾伯特的，到時候問題就會得到解答，至於弗朗西斯的話他現在已經在你們手上了，”湛藍色的眼裏充斥著從未有過的堅定神色，阿爾弗雷德知道亞瑟與自己一樣從未認為旅人的案件就此告一段落，“我想我可以相信你們FBI。”
“你甚至沒有別的選擇，因為CIA是不能夠查收審訊和訴訟的，”嘴角不禁揚起了嘲諷一般的弧度，亞瑟忍不住開口這麽說到，“好心提醒你一句，阿爾弗雷德，我們還有權利追究你偽造證物的事情。”
“我猜是因為鑒證科的人發現照片的放置時間和死者死亡時間不一樣，”仿佛是預料到對方會加上後半句話，阿爾弗雷德反而放松了肩膀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伸出的雙手就如同是心甘情願的投降一般稍稍攤了開來，“而你是目前為止唯一因為這個線索而發現我隱瞞事實的人，但是我已經認輸了。”
而他究竟是想要對方在這件事情上追究到底亦或是放過他？阿爾弗雷德就連自己也不清楚，有些過往早已成為刺痛神經的碎片，而更多的過往卻已經一點一點地消散殆盡，整整一個上午被困在審訊房間內的漫長時間讓他幾乎抑制不住想要跑出走廊向亞瑟解釋一切的沖動。
然而他又該解釋什麽？
是應該解釋自己從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亞瑟是FBI？是應該解釋自己在愛上對方以前從未想過算計自己的戀人？還是應該解釋作為CIA的自己也還是他所熟悉的阿爾弗雷德？
但是他終究還是察覺到了，終究也還是算計過，甚至他終究也還是一名徹頭徹尾的CIA，就如同亞瑟原本就不想要為如何識破他隱瞞了馬修的死亡而做出解釋一樣，他想他們彼此都已經清楚地默認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份沒有結局的劇本已經沒有任何解釋的需要了。
又一陣漫長而讓人尷尬的沈默勒住了他們，然而伴隨著謎團的解開這種尷尬也就悄然變成了窒息一般的苦悶，心底深處湧起的嘆息幾乎就要溢出喉嚨，而亞瑟這一回終於可以平靜地回看著那片湛藍色的光芒：
“我已經把公寓的鑰匙交回去了，那裏的行李過幾天就會被清掉，而我也不會再有需要與你進行交集的必要，”平淡的語氣裏再也沒有揚起一絲波瀾，應當結束的故事就應該這樣結束，這麽想著，亞瑟發現自己甚至還能夠扯出一點點禮貌的笑意，“瓊斯先生，我想現在是時候告別了。”
“啊是的，”沒有解釋或是爭論，也沒有更多傾訴或是挽留，眨了眨兀然有些發澀的雙眼，阿爾弗雷德伸出了手，倘若他們的結局不能如所有好萊塢電影一般大團圓結局，那或許他還能做到的只是為一場游戲拉下最後的帷幕，“再見，柯克蘭先生。”
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會得到理想當中的結局，他想他們最終都會明白的，蒸發殆盡的事情便再也不會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無論是生命，亦或是彼此。
而他們卻永遠不會忘記在一個充斥著午後光芒的公寓裏是誰第一個伸出了手，而一切的一切結束過後又是誰的背影漸漸走出了這座沈默而孤獨佇立的城堡。
——嗨，我叫阿爾弗雷德，也是你未來的合租人。
END
番外
【後記】
帕丁頓酒店的大堂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無論是鋪陳在地面上亦或是面對面擺放著的深褐色沙發全都透露著被歲月滲透侵襲過後的痕跡，微微凹陷進去的沙發靠背仿佛是對女士們發出無聲而強烈的邀請，而她們身側不到幾步遠的距離裏往往會有男士們自顧翻開著雜志的身影。
然而這一切卻給人的感覺卻絕對不是破舊頹敗或年久失修的氣息，酒店大堂角落裏仍舊陳列著的壁爐總是在不經意的瞥眼間洩露出來自遙遠家鄉的溫馨呼喚，一只熊正端坐在壁爐架子上接受著出入酒店的人們那了然而欣喜的打量。
是的，身穿著一件制作精細甚至還縫上雙排海軍紐扣的紅色小外套，頭上還戴著標志性的寶藍色軟氈帽，任誰一看就知道這只小熊就這樣隨身攜帶著自己的小皮箱做著長久的旅行，曾經這只棕色小熊獨自劃著小艇從秘魯越洋到達了英國，在掛著失物認領牌子的時候被一對好心夫婦收留回家並著實搗蛋了一陣並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
而現在由於被收留之地帕丁頓車站而得名的布偶小熊現在從大西洋彼岸遠渡而來，一塊手寫的失物認領小紙片被掛在它毛茸茸的身上，腳下那雙威靈頓靴子就像是小鳥雀的金色羽毛般明亮光潔，亞瑟忍不住再次看向這只可愛而憨厚的帕丁頓小熊這麽想著，究竟是誰如此煞費心思卻又靈機一動般地找來了這可愛的小家夥坐鎮這家傳奇酒店呢？
事實上也再沒有任何事物有這樣的資格裝點這棟位於麥迪遜廣場與斯坦福·懷特廣場之間的紅磚酒店了，這家碰巧與英國家傳戶曉帕丁頓小熊同名的酒店在這個國家或許也一樣聲名遠播，遠在麥迪遜廣場完工以前這棟使用黑鐵樓梯作為裝飾的酒店大樓就已經佇立在這裏，並且隨著城市的死亡與覆活見證了周遭建築的新舊交替，建築師們的傾心力作也總有老舊得需要翻新或拆除的一天，然而帕丁頓酒店的輝煌卻依舊繼續著永不消失的傳奇。
這麽多年過去以後帕丁頓酒店似乎已經有了很大一部分的長期租約住戶，因而他們對這裏的破壞欲比那些來來往往的臨時住戶要少了許多，又或者可以理解為他們在這座飽經時間考驗的大樓面前已經沒有了任何想要增添破壞痕跡的欲望。
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帕丁頓酒店就在每一間客房的床頭櫃子上擺放一只帕丁頓小熊，它們當中甚至還分為好幾個系列，這項被標榜為“每一位住客都能得到帕丁頓小熊的免費陪護項目”一直延續至今，當然你得在入住的時候多支付一筆五十美金的押金，等到你決定收拾行李離開這裏的時候你就必須在押金與小熊之間做出選擇。
根據亞瑟長達兩年以來的觀察，入住帕丁頓酒店的住客當中有高達九成的人會選擇放棄押金而帶走眼前這只手作精良的毛茸茸小布偶，揚起嘴角朝著坐鎮在酒店大堂的帕丁頓小熊悄悄露出微笑，亞瑟猜測他們大部分人都想要體驗一下當初布朗夫婦在倫敦帕丁頓車站收留它的奇妙經歷。
而處於二十三層高處的某個位置裏，鎮守著亞瑟租住了好幾個月的酒店房間裏的帕丁頓小熊與大堂的這一只出自一個系列，只不過亞瑟帶回房間的那只布偶熊沒有穿上那雙小靴子，事實上為什麽要穿呢？綠眼睛的金發男人稍稍渙散了註意力，房間裏的巨大東方地毯已經足夠舒適的了，而且每天都會有人在固定時間進行打掃，他的那只帕丁頓小熊一定非常喜歡在房間裏進行晨間散步。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亞瑟繼續前行的步伐以及想象，看著手機屏幕上規律閃爍著的來電提示，亞瑟只是了然地按下了接聽鍵等待著對方開口說到：
“我想你昨天已經見過委托人了，那對可憐的老夫婦簡直就像是哭光了一輩子的眼淚，”電話另一頭的男人用著東方特有的口音這麽說著，“你知道，在NYPD眼裏他們唯一的孫女是無法符合失蹤案件立案條件的阿魯。”
“所以你就在他們向你們求助的時候推薦了我，”稍稍環顧著周遭後並沒有發現其他人被自己的話語所吸引過去，不過亞瑟還是決定不要把類似於FBI的用詞說出口，“我想小安娜只是被卷入了某些麻煩之中，比如說她那位每天戒一次酒的男朋友。”
“也就是說你已經接受了這件委托，”王耀似乎是輕輕地松了一口氣，“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兩年前你毫不猶豫地就辭去了FBI的工作，然後又跑去帕丁頓酒店租了一個長期客房當做是辦公地點自己成為了一名偵探，可我卻留在石頭城堡裏想不透FBI和偵探究竟有什麽不一樣阿魯。”
“偵探，天吶，”小小地扯動了嘴角，亞瑟有些好笑地推開酒店大堂的玻璃門走進了室外一片泛著暖意的陽光之中，“我喜歡你用的這個詞。”
事實上以某種程度而言FBI與偵探幾乎沒有什麽區別，一邊與王耀繼續談起委托人的情況，亞瑟一邊這麽想著，偵查的某種固定程序對於曾經是FBI的他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反應，兩年來他也偶爾會冒出想要從事別的職業的想法，然而仔細審查過自己的所有經驗與天生條件以後，就連亞瑟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在偵探這個行業做得不錯，而且異常契合。
與FBI一樣的是，每一件案件——好吧，現在他應該稱之為委托——總是會為他帶來許許多多的小碎片指引著他去敲開每一處可能的大門，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等你走過這錯綜覆雜的街道嘗試過不同意義上的失敗以後，最後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最終的答案也會在那裏，不輕松也不簡單，可是亞瑟與所有FBI或是偵探一樣都明白這是偵查過程裏最合乎邏輯的一種。
正如王耀所說的那樣，自從兩年前旅人的案件以嫌疑人落水失蹤告一段落以後他便離開了FBI的隊伍成為了一名私人偵探，弗朗西斯協同犯罪的案件在當時幾乎算是轟動一時，然而直到媒體幾乎已經忘卻這件案子的今天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或是宣判，不知為何亞瑟總覺得弗朗西斯自己反而是全世界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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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杯滲入了檸檬汁的白開水被安靜地置放在銀灰色的鐵制桌面上，這讓整體顏色統一為死氣沈沈的素色房間增添了一絲淡淡的香氣，但這並不是說這裏總會是這樣的，非正式審訊使用的這間房間只是偶爾顯示出眼下唯一的體貼。
當然這也不是為了體貼伊萬·布拉金斯基，帶著東歐人血統明顯特征的高大男人把嘴角的弧度更為加深了一些，處於既不是審訊間又不是秘密會議室的經歷讓他感到有些興奮，鐵灰色的周遭也揚起了他所喜歡的冰冷氣息，那就像是來自遙遠故土的眷顧與懷念一般沈澱在大洋彼岸的這座石頭城堡當中。
一份關於聖佩德羅碼頭附近海域的搜尋與打撈報告被壓在了他支撐著下巴的手肘之下，旅人案件畢竟確確實實地在這個國家造成轟動效應，因此伊萬不難想象這座房間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海岸警衛隊一無所獲的消息，而作為旅人案件專案小組組長的他卻並不感到意外。
白熾光為倒滿檸檬水的玻璃杯子打下了一層模糊的影子，坐在伊萬對面的兩個男人卻似乎對眼下安靜過頭的氣氛絲毫不為所動，阿爾弗雷德還是像過去的日子裏所常見那樣套著一件休閑襯衫與薄薄的運動外套，有些洗白痕跡的牛仔褲配著那雙纖長的腿顯得異常合適，伊萬不得不承認這已經是第五次如此打量著這位熟悉的年輕人。
——畢竟誰能夠想象得到情報部門CIA的成員之一就穿著如同鄰居大男孩一樣的休閑服裝晃進人們的視線當中？
與之相比坐在他旁邊一身筆直西裝的另一名男人看起來就像是為前者收拾殘局而特意趕來的監護人一般，是的，拜FBI準備以重要證人身份扣留住阿爾弗雷德的程序所賜，這位名叫路德維希的CIA成員此時此刻正平靜地等待著伊萬看完眼前一份關於內部人員特殊處理程序的特準文件。
“也就是說，”用著軟膩得近乎孩子般的特有聲調這麽開口說著，伊萬看向面前兩個人的眼神卻冰冷到了極點，“你甚至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全名就準備憑這份文件把瓊斯先生從我們的審訊當中帶走？”
“只是協助審訊，布拉金斯基先生，”而從頭到尾只負責旁聽與圍觀的阿爾弗雷德發誓現在路德維希的淡然語氣就像是他板起的臉一樣讓人感到無趣，“而且準確來說CIA只是不希望在文件當中出現我們的人們參與案件的記錄。”
“但是他必須提供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事實作為證言。”
“他會的，而且會在書面提交上來的證言上簽名作證，”短暫地停頓著瞥眼看向另一位明顯無意開口進行討論的當事人，路德維希只好盡力不要讓自己皺起眉頭，“但那不會是在這座已經快要被媒體包圍的孤島之中。”
經過昨天從傍晚到入夜的一場激烈搏鬥與海水澆灌後，阿爾弗雷德已經懶得做出任何思考的努力，整整一個晚上的通宵審訊讓他有些晃神地聽著這場仿佛與自己毫無關系的爭論，盡管他實際上根本不知道為何路德維希會如此執著於旅人的案件，不過眼下的情況說明前者似乎對基爾伯特下落不明的結局感到焦躁與不滿。
而他也同樣如此，只是旅人的同伴弗朗西斯浮出水面並被即刻逮捕的事實稍稍撫慰著他血液裏隱含多時的覆仇渴望，無論如何他們手中掌握的證據都足以讓那名前FBI執法人員被判處與旅人同等的重罪，阿爾弗雷德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為此而感到寬慰。
人們總是說上帝殺人無罪，因為他常常動手。
另一方便不管處於爭論中心的某人如何走神，路德維希與伊萬之間藏在平靜背後的爭鋒相對似乎還遠遠沒有結束。
“假如是考慮到這方面的顧慮的話，”即使是甜膩的語氣也無法掩蓋本人咬牙切齒的怒意，伊萬也沒有打算對任何人進行客氣而禮貌的勸阻，“我們會為他提供保密協議下的所有保護措施的。”
“我想這份文件已經為我們省去了很多用於討論的時間，特別探員先生（Mr. Special Agent），”原稍稍擡起了原本平方在桌面之上的掌心，路德維希只是不緊不慢地這麽開口說到，“根據條例以及檢察官的同意，CIA有權避免我們的成員信息出現在任何可能存在於被公眾獲悉的文件陳述當中。”
但是伊萬·布拉金斯基——或者說甚至是整個FBI都不會知道的——阿爾弗雷德偷偷眨了眨眼這麽想著，事實上為了調查旅人案件，作為自己直屬上司的路德維希其實已經準許自己進行長時間的休假待命，藍眼睛的年輕人設想著伊萬一旦知道這件事情或許就可以對路德維希所提出的條例置之不理了。
伸手拿起了面前未曾被動過的玻璃杯，阿爾弗雷德就著淡淡的檸檬氣息樂得觀看一場免費的執法機構與保密主義代表機構之間漫長的辯論大賽。
與其說這是一場禮貌而冰冷的約談，倒不如說實際上是一次為案件情報進行有條件交換的交易現場，亞瑟瞥了眼透過特殊玻璃顯露出來的銀灰色房間裏正在發生著的一切，他想著眼前這間會議室裏坐著的三個人都相當清楚位於南側的墻壁並非普通構造的混凝土與磚石，整整一面用於觀察室內的單面玻璃構成了亞瑟所身處的走廊墻壁。
而這甚至是不需要向任何人保密的事實。
“假如你還繼續站在這裏的話，我想不出一個小時你就會徹底變成雕像了，”熟悉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靠近而來的同時，亞瑟註意到王耀身上穿著的衣服依舊是昨晚在聖佩德羅碼頭現場所穿的那一套，這意味著這名FBI外勤大隊的負責人在徹夜搜尋海域後就放棄休息機會直接回到總部裏來，“我可以告訴你好幾個人類變成石頭的傳說，不過你大概不會有什麽興趣阿魯。”
“你猜對了，王耀，”不著痕跡地聳了聳肩，亞瑟最終還是把視線從觀察鏡面另一端的狀況轉回到同事的身上，“我想打撈隊那邊也沒有任何進展，不然現在你就該開始和我進行一場猜謎游戲了。”
盡管無法聽到銀灰色房間內的任何聲響，不過亞瑟還是憑借著敏銳的觀察能力得知眼下自稱路德維希的CIA人員正在試圖以避免阿爾弗雷德出席審訊作為交換情報的籌碼，拜這位陽光尚未躍出地平線以前就帶著檢察官特批文件來到FBI總部的男人所賜，現在包括亞瑟在內的所有旅人專案小組成員都知道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第二重身份。
作為隸屬於美國中央情報局行動處下設的隱蔽活動科的一員，阿爾弗雷德顯然並不主要負責旅人案件的調查，然而據說是他直屬上司的路德維希也以絕對的保密條約對他和前者牽涉此案的理由保持沈默，偷偷在內心深處對這樣的發展翻起了白眼，亞瑟以他對阿爾弗雷德的了解猜測著事實上他說不定只是找到了好機會從自己的本職任務當中抽身出來，又橫跨了大半個美國來到這座城市裏進行私人調查。
是的，就算王耀與弗朗西斯都毫不掩飾自己對於阿爾弗雷德真實身份的詫異，但是亞瑟知道與自己一直走來的年輕人從來都只是阿爾弗雷德，不會是別人，亦不會是任何人。
只是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場算計著彼此的游戲，亞瑟甚至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獵人而誰又是被設計玩弄的獵物，也許心底湧起的想要與對方好好談一次的想法不過是為了判斷自己是取得勝利亦或是全盤失敗的方法，無論如何，他想其實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都不過是一場互相試探與猜疑的游戲。
倘若要去相信他與阿爾弗雷德之間曾經真切地構建出任何甜蜜過去的話，亞瑟放佛咽下嘆息一般抿緊了嘴唇這麽想著，他寧願去相信他們彼此所擁有的全部畢竟都只是虛構的假想。
這樣，他就不會輸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至少他還獲得了與案件罪犯身份相關的重大線索與突破，也順利找出內部成員裏的共犯者，而這卻恰恰正是亞瑟作為FBI而來到阿爾弗雷德身邊的目的，更何況後者也顯然如此，他想上帝是不會責怪他用這樣的事實來抵消自己內心的苦悶與痛楚的。
因為原本應當屬於他們彼此的快樂過往已經在一夜之間蒸發殆盡了。
從口袋裏摸出的一串鑰匙已經因為無意識的撫摸而變得稍稍發暖，在被亞瑟拋給王耀的瞬間便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弧線：
“謝謝你提供了那間公寓，但是現在我想不會再有人需要它了，”短短的停頓讓呼吸也隨之一窒，亞瑟最後凝住了眼神看著王耀手心裏那串造型簡單得熟悉的公寓鑰匙消失在對方的口袋裏，“留在那裏的行李已經被簡單地清理過了，過後我也會盡早搬走的。”
“看起來你很喜歡那間公寓阿魯。”
而這是一句肯定的陳述句。
“是的，我很喜歡它充滿家的氣息，”盡管嘴角上揚的角度總是顯得如此的生澀，然而亞瑟卻已然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為自己掩飾著什麽，漫長的游戲如同是耗費了全部的思緒一般剝去了他最後的抵抗，“但是我離開自己的家太久了，總有一天所有人都必須重新回到真正的家的。”
“想要聽聽我的專業意見嗎？你喜歡的話可以每個月花費比現在多出一倍的錢來買下那間公寓，”輕輕聳了聳肩，王耀顯然不認為這是一個值得嚴肅對待的問題，“一年以後或許你的名下就會多出一套公寓物業來，當然了時間的長短與你願意花多少錢有關，但是卻和案子結不結束一點關系也沒有阿魯。”
“聽上去你都快要成為職業房東了。”
“是的，而且我很可能需要一間體面的辦公室和幾名勤勞能幹的職員，”這麽說著，王耀露出了有些狡黠的微笑，“噢差點忘記了，我還必須先得到一份執照，你猜FBI的本職工作會不會讓這變得更方便阿魯？”
“也許還應該有一張桃木質地的大辦公桌，”與王耀談話總會提及些許適度的無害玩笑，這讓亞瑟原本緊繃著的雙肩也稍稍放松了下來，“這就是你想要的？”
“如果我想成為真正的房東先生的話，這就是我應該想要得到的，但是我卻不想要，”一邊故意露出誇張的遺憾神情，黑發的FBI一邊若有所指地朝著對方眨了眨眼，“這正是我感到難過的原因阿魯。”
但是他們很快就被打斷了本應該繼續進行的對話。
“我想你們很快就會收到來自FBI向司法檢察官正式提出協助訴訟程序進行的要求的，”伴隨著鐵灰色房間的大門哢噠一聲被從內向外推了開來，旅人專案小組布拉金斯基隊長顯然對足足耗費了好幾個小時的約談成果並不滿意，“期待你再次來到這裏的那一天，瓊斯先生。”
“抱歉你們這裏連可樂都沒有，”走廊的另一端裏盡管伊萬的身形已經高大得足以遮擋視線，然而讓亞瑟再熟悉不過的爽朗嗓音還是清晰地伴著男人的出現而傳遞了過來，“所以你的好意就免了，布拉金斯基，我可不希望一整個早上就只喝了一肚子的檸檬水。”
“考慮到你們所謂的協助方式就只是提供書面證詞和公開你們為案件所做的檔案收集，我想一杯檸檬水也就物有所值了，”面對著兩名態度截然不同的CIA成員，伊萬顯然不認為這是什麽糟糕的困境，“現在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下落已然沒有消息，不過我想我也不需要按照慣例提醒你們應該註意平常日子裏的細節問題，因為你們就是讓人們產生被害妄想癥的根本原因。”
“哇，聽起來上帝是不會原諒我們的。”
與說話內容相反的是，阿爾弗雷德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湛藍色的雙眼仿佛是在急切地尋找著什麽而最後在走廊遠端的亞瑟身上輕輕著陸了下來，而註意到對方視線的後者則只是安靜地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腦海裏愈來愈多的片段如同是破裂的玻璃鏡片鋪陳在一起悄然成形，細細碎碎的棱角紮進了每一道思緒的裂縫當中。
“所以當旅人最終找到你們消滅證據的時候就不必為你進行懺悔儀式了，”有意無意地來回打量著阿爾弗雷德與路德維希，伊萬露出了仿佛孩子般天真而期待的笑容，“人們總會有需要面對死亡的時刻，我想你們會更快明白這一點的。”
在對方話音剛落的瞬間便象征性地吹了一聲口哨，阿爾弗雷德翻著白眼把視線投向另一個地方來表示他已經沒有任何想要與伊萬談話的興趣，而從踏入FBI城堡開始就一直讓人們感受著CIA二人組截然相反的性格的路德維希則低低地清了清喉嚨，顯然他的耐性與毅力都遠遠超出了自己的同伴，不過眼下卻不代表他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註意到路德維希伸出手來拍了拍阿爾弗雷德的肩膀卻沒有示意後者一同離開，站在走廊遠端的亞瑟很快就明白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就連視線都不由得轉移到另一個方向，金發的FBI先生很快就察覺到連王耀都在不知不覺間先行離開了。
當人們紛紛邁開腳步的時候，寬敞偌大的走廊裏就只餘下亞瑟獨自面對著朝自己走了過來的阿爾弗雷德。
視線裏透過走廊墻壁上整排排列的大片窗戶，石頭城堡外的草地公園仿佛是一扇展示真正的城市綠洲的櫥窗，許久以前亞瑟記得這裏還只是一片除了毒品販子與他們的顧客以外任誰都不會進來的區域，直到政府與FBI最終決定把總部搬遷到此處並讓這四分五裂的街區重新覆活了過來。
如果這座城市每天都要死亡一部分的話，那麽它也就每天都覆活一部分，這種跡象隨處可見，百老匯大道與八十六街的交匯口一個地鐵出口的墻壁最近因為被抹上了兒童彩繪壁畫而變得明亮起來，而盡管眼前的草地裏要種活一棵樹就如同中世紀撫養孩子一般存活率低下，然而它們最終還是設法在這片土地上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綠蔭。
上帝殺人無罪，但他也常常做出讓人意料之外的決定。
一只不知名的鳥雀在公園某棵樹上高聲地鳴起了白晝裏的斷續旋律，然而無聲的沈默卻驟然籠罩在亞瑟周遭，對方熟悉的氣息已經停在了距離身側還不到半米的距離之內，然而突然起來的見面狀況卻仿佛一場毫無征兆的襲擊。
亦或許是被強壓在心底想要說出的疑問此時卻再也無法被提及。
事實上他應當問，亞瑟這麽想著，作為FBI的自己應當還有更多想要問的事情，比如說關於他認為比肯其實就是路德維希的猜測，比如說馬修·威廉姆斯的最終下落，比如說他插手於旅人案件的種種細節。
然而這一個又一個的疑惑最終都會得到解答，他想著所有的未知謎團都將會在一份書面證詞裏得到答案，即使它是如何的平淡生硬又或是蒼白無力，但是終究他想要的答案都會在裏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與熟悉的陌生人肩並肩站在一座石頭城堡的走廊裏默然看著眼底下的城市綠洲在眾多灰色建築當中兀然撐起了難得可見的郁郁蔥蔥。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亞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以後阿爾弗雷德打破了彼此之間的沈默，折射著落於他們身上的陽光透著早晨獨有的暖意，“這裏看起來真的很適合你，就像是你原本就屬於這裏一樣。”
“因為我們都一樣古板而嚴肅，”回想起對方在公寓裏總是忍不住抱怨的話語，亞瑟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還能夠揚起嘴角說出平日裏的話語來，“而你則完全不屬於這裏。”
不知是有意或是無意的話語讓亞瑟自己也不由得征了征，原本應當只是玩笑的說法卻意外地如此契合，仿佛是他們之間曾經一度因為面對基爾伯特而得到掩藏的尷尬裂縫又重新在暖和的陽光底下融化開來。
“因為你們都一樣古板而嚴肅，”似乎也同樣被這種尷尬的氣氛所包圍起來，阿爾弗雷德偷偷地瞥眼看向與自己並肩站在一起的綠眼睛男人，他所熟悉的高挺鼻梁並沒有皺起來，然而他註意到後者的下唇卻早已抿緊了僵硬的線條，“但是卻又都有著一顆紳士的心。”
“比如說物歸原主也是紳士的行為原則，”仿佛是自嘲一般輕輕笑了起來，亞瑟從口袋裏摸索出了早已準備好的一個證物袋子，一張男孩子們在游樂場上快活歡笑的定格照片被遞到了阿爾弗雷德的面前，“這是今天已經完成鑒證程序的證物之一，我想現在也是應該還給你的時候了。”
“謝謝，”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爾弗雷德接口說到，“但是我想還是應該提醒你一下，這是從你們所謂的湖區案場裏得到的證物。”
“是的，”明白有些事情的答案終究只能從眼前想要裝作無辜的男人嘴裏說出來，亞瑟在察覺到對方稍稍掩飾不住的詫異當中揚起了眉，“但它也是從你的手裏跑到湖區現場的，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第二張照片，阿爾弗雷德，它原本就是屬於你的。”
單薄的照片被握在手裏，阿爾弗雷德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你已經知道了，是嗎？”
“是的，如果你是問這張照片是你後來偷偷潛入湖區案場放進去的話，”他想也許他們之間不應該只有這種像是審訊一般的語氣的，然而亞瑟還是忍不住這麽說到，“馬修已經死了，我想他應該是在去年五月份被你形容為失蹤的期間死去的，而他在這之前就把唯一的照片和關於旅人案件的線索全都給了你，這是唯一能夠解釋你為什麽直到那時候才插手進來的原因。”
“你還記得昨天在甲板上我向你認輸的事情嗎，有時候我就是不得不承認，你當FBI真的是再合適不過了，”扯出笑意的嘴角只有著純粹的釋然，阿爾弗雷德用著手指摩挲著老舊照片的每一處角落邊緣，“他很清楚自己會被旅人殺害，因為是他最早察覺到母親死亡意外的疑點。”
“所以馬修認為作為在調查現場能夠掌握一切線索的弗朗西斯嫌疑最大？”
“也因為他發現FBI專用的手機不見了，”往日的記憶就這樣被簡短地陳述著，阿爾弗雷德第一次扭頭看向了另一雙讓他再熟悉不過的祖母綠眼眸，“馬修給我寄來了很多那段時間關於基爾伯特與另一位不知名探員秘密見面的證據希望我查出這個人究竟是誰，而且還寄來了我們兩兄弟之間最喜歡的這張照片，然後他就好像那臺手機一樣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不見，就這樣蒸發了。”
“也就是說，”短暫的停頓並沒有阻止亞瑟的思考，“你認為弗朗西斯是殺害瑪利亞的兇手，而基爾伯特是殺害馬修的人？”
“我還是會繼續追捕基爾伯特的，到時候問題就會得到解答，至於弗朗西斯的話他現在已經在你們手上了，”湛藍色的眼裏充斥著從未有過的堅定神色，阿爾弗雷德知道亞瑟與自己一樣從未認為旅人的案件就此告一段落，“我想我可以相信你們FBI。”
“你甚至沒有別的選擇，因為CIA是不能夠查收審訊和訴訟的，”嘴角不禁揚起了嘲諷一般的弧度，亞瑟忍不住開口這麽說到，“好心提醒你一句，阿爾弗雷德，我們還有權利追究你偽造證物的事情。”
“我猜是因為鑒證科的人發現照片的放置時間和死者死亡時間不一樣，”仿佛是預料到對方會加上後半句話，阿爾弗雷德反而放松了肩膀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伸出的雙手就如同是心甘情願的投降一般稍稍攤了開來，“而你是目前為止唯一因為這個線索而發現我隱瞞事實的人，但是我已經認輸了。”
而他究竟是想要對方在這件事情上追究到底亦或是放過他？阿爾弗雷德就連自己也不清楚，有些過往早已成為刺痛神經的碎片，而更多的過往卻已經一點一點地消散殆盡，整整一個上午被困在審訊房間內的漫長時間讓他幾乎抑制不住想要跑出走廊向亞瑟解釋一切的沖動。
然而他又該解釋什麽？
是應該解釋自己從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亞瑟是FBI？是應該解釋自己在愛上對方以前從未想過算計自己的戀人？還是應該解釋作為CIA的自己也還是他所熟悉的阿爾弗雷德？
但是他終究還是察覺到了，終究也還是算計過，甚至他終究也還是一名徹頭徹尾的CIA，就如同亞瑟原本就不想要為如何識破他隱瞞了馬修的死亡而做出解釋一樣，他想他們彼此都已經清楚地默認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份沒有結局的劇本已經沒有任何解釋的需要了。
又一陣漫長而讓人尷尬的沈默勒住了他們，然而伴隨著謎團的解開這種尷尬也就悄然變成了窒息一般的苦悶，心底深處湧起的嘆息幾乎就要溢出喉嚨，而亞瑟這一回終於可以平靜地回看著那片湛藍色的光芒：
“我已經把公寓的鑰匙交回去了，那裏的行李過幾天就會被清掉，而我也不會再有需要與你進行交集的必要，”平淡的語氣裏再也沒有揚起一絲波瀾，應當結束的故事就應該這樣結束，這麽想著，亞瑟發現自己甚至還能夠扯出一點點禮貌的笑意，“瓊斯先生，我想現在是時候告別了。”
“啊是的，”沒有解釋或是爭論，也沒有更多傾訴或是挽留，眨了眨兀然有些發澀的雙眼，阿爾弗雷德伸出了手，倘若他們的結局不能如所有好萊塢電影一般大團圓結局，那或許他還能做到的只是為一場游戲拉下最後的帷幕，“再見，柯克蘭先生。”
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會得到理想當中的結局，他想他們最終都會明白的，蒸發殆盡的事情便再也不會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無論是生命，亦或是彼此。
而他們卻永遠不會忘記在一個充斥著午後光芒的公寓裏是誰第一個伸出了手，而一切的一切結束過後又是誰的背影漸漸走出了這座沈默而孤獨佇立的城堡。
——嗨，我叫阿爾弗雷德，也是你未來的合租人。
END
番外
【後記】
帕丁頓酒店的大堂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無論是鋪陳在地面上亦或是面對面擺放著的深褐色沙發全都透露著被歲月滲透侵襲過後的痕跡，微微凹陷進去的沙發靠背仿佛是對女士們發出無聲而強烈的邀請，而她們身側不到幾步遠的距離裏往往會有男士們自顧翻開著雜志的身影。
然而這一切卻給人的感覺卻絕對不是破舊頹敗或年久失修的氣息，酒店大堂角落裏仍舊陳列著的壁爐總是在不經意的瞥眼間洩露出來自遙遠家鄉的溫馨呼喚，一只熊正端坐在壁爐架子上接受著出入酒店的人們那了然而欣喜的打量。
是的，身穿著一件制作精細甚至還縫上雙排海軍紐扣的紅色小外套，頭上還戴著標志性的寶藍色軟氈帽，任誰一看就知道這只小熊就這樣隨身攜帶著自己的小皮箱做著長久的旅行，曾經這只棕色小熊獨自劃著小艇從秘魯越洋到達了英國，在掛著失物認領牌子的時候被一對好心夫婦收留回家並著實搗蛋了一陣並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
而現在由於被收留之地帕丁頓車站而得名的布偶小熊現在從大西洋彼岸遠渡而來，一塊手寫的失物認領小紙片被掛在它毛茸茸的身上，腳下那雙威靈頓靴子就像是小鳥雀的金色羽毛般明亮光潔，亞瑟忍不住再次看向這只可愛而憨厚的帕丁頓小熊這麽想著，究竟是誰如此煞費心思卻又靈機一動般地找來了這可愛的小家夥坐鎮這家傳奇酒店呢？
事實上也再沒有任何事物有這樣的資格裝點這棟位於麥迪遜廣場與斯坦福·懷特廣場之間的紅磚酒店了，這家碰巧與英國家傳戶曉帕丁頓小熊同名的酒店在這個國家或許也一樣聲名遠播，遠在麥迪遜廣場完工以前這棟使用黑鐵樓梯作為裝飾的酒店大樓就已經佇立在這裏，並且隨著城市的死亡與覆活見證了周遭建築的新舊交替，建築師們的傾心力作也總有老舊得需要翻新或拆除的一天，然而帕丁頓酒店的輝煌卻依舊繼續著永不消失的傳奇。
這麽多年過去以後帕丁頓酒店似乎已經有了很大一部分的長期租約住戶，因而他們對這裏的破壞欲比那些來來往往的臨時住戶要少了許多，又或者可以理解為他們在這座飽經時間考驗的大樓面前已經沒有了任何想要增添破壞痕跡的欲望。
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帕丁頓酒店就在每一間客房的床頭櫃子上擺放一只帕丁頓小熊，它們當中甚至還分為好幾個系列，這項被標榜為“每一位住客都能得到帕丁頓小熊的免費陪護項目”一直延續至今，當然你得在入住的時候多支付一筆五十美金的押金，等到你決定收拾行李離開這裏的時候你就必須在押金與小熊之間做出選擇。
根據亞瑟長達兩年以來的觀察，入住帕丁頓酒店的住客當中有高達九成的人會選擇放棄押金而帶走眼前這只手作精良的毛茸茸小布偶，揚起嘴角朝著坐鎮在酒店大堂的帕丁頓小熊悄悄露出微笑，亞瑟猜測他們大部分人都想要體驗一下當初布朗夫婦在倫敦帕丁頓車站收留它的奇妙經歷。
而處於二十三層高處的某個位置裏，鎮守著亞瑟租住了好幾個月的酒店房間裏的帕丁頓小熊與大堂的這一只出自一個系列，只不過亞瑟帶回房間的那只布偶熊沒有穿上那雙小靴子，事實上為什麽要穿呢？綠眼睛的金發男人稍稍渙散了註意力，房間裏的巨大東方地毯已經足夠舒適的了，而且每天都會有人在固定時間進行打掃，他的那只帕丁頓小熊一定非常喜歡在房間裏進行晨間散步。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亞瑟繼續前行的步伐以及想象，看著手機屏幕上規律閃爍著的來電提示，亞瑟只是了然地按下了接聽鍵等待著對方開口說到：
“我想你昨天已經見過委托人了，那對可憐的老夫婦簡直就像是哭光了一輩子的眼淚，”電話另一頭的男人用著東方特有的口音這麽說著，“你知道，在NYPD眼裏他們唯一的孫女是無法符合失蹤案件立案條件的阿魯。”
“所以你就在他們向你們求助的時候推薦了我，”稍稍環顧著周遭後並沒有發現其他人被自己的話語所吸引過去，不過亞瑟還是決定不要把類似於FBI的用詞說出口，“我想小安娜只是被卷入了某些麻煩之中，比如說她那位每天戒一次酒的男朋友。”
“也就是說你已經接受了這件委托，”王耀似乎是輕輕地松了一口氣，“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兩年前你毫不猶豫地就辭去了FBI的工作，然後又跑去帕丁頓酒店租了一個長期客房當做是辦公地點自己成為了一名偵探，可我卻留在石頭城堡裏想不透FBI和偵探究竟有什麽不一樣阿魯。”
“偵探，天吶，”小小地扯動了嘴角，亞瑟有些好笑地推開酒店大堂的玻璃門走進了室外一片泛著暖意的陽光之中，“我喜歡你用的這個詞。”
事實上以某種程度而言FBI與偵探幾乎沒有什麽區別，一邊與王耀繼續談起委托人的情況，亞瑟一邊這麽想著，偵查的某種固定程序對於曾經是FBI的他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反應，兩年來他也偶爾會冒出想要從事別的職業的想法，然而仔細審查過自己的所有經驗與天生條件以後，就連亞瑟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在偵探這個行業做得不錯，而且異常契合。
與FBI一樣的是，每一件案件——好吧，現在他應該稱之為委托——總是會為他帶來許許多多的小碎片指引著他去敲開每一處可能的大門，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等你走過這錯綜覆雜的街道嘗試過不同意義上的失敗以後，最後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最終的答案也會在那裏，不輕松也不簡單，可是亞瑟與所有FBI或是偵探一樣都明白這是偵查過程裏最合乎邏輯的一種。
正如王耀所說的那樣，自從兩年前旅人的案件以嫌疑人落水失蹤告一段落以後他便離開了FBI的隊伍成為了一名私人偵探，弗朗西斯協同犯罪的案件在當時幾乎算是轟動一時，然而直到媒體幾乎已經忘卻這件案子的今天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或是宣判，不知為何亞瑟總覺得弗朗西斯自己反而是全世界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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