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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The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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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The Man

在清晨的陽光照亮了窗沿的時候他就蘇醒了過來,但是多年的習慣造就了他奇怪的原則,那就是非得等到手機鬧鈴響起他才真正地睜開眼睛準備迎接一天的到來,洗漱完畢過後他又看了一會兒新聞,早晨新聞的女主持人總是用著她特有的高嗓音開始重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然而他這會兒倒是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熱切地關心這些新聞。

因為他很清楚那並沒有任何值得他關心的內容。

拉開窗戶的窗簾映入視線的是這個城市裏為數不多的公共草地公園,中央的大草坪外圍還有一圈窄窄的小路,然後再外圍又是一個圓環狀的草地,整個公園看起來如同一個大靶子,他這麽想著,然後便伸出右手做出一個類似手槍的手勢,嘴裏發出了“磅”的聲音,男人微微笑起來的模樣就如同在為自己的準頭喝彩。

事實上是不是曾經有人說過他並不適合使用槍支?

呆滯地這麽回憶著,男人只是搖了搖頭,他自己就擁有兩把配備著消音器的手槍,但是半自動的亞音速子彈槍才是唯一能夠在安裝了消音器的情況下還能不影響準確度的槍支,因此在他的秘密行李裏科爾特政府型號的三八〇手槍準會出現,而另外一把則是享有手槍之王稱號的“沙漠之鷹”,盡管這支王者之槍總是讓他覺得重得像塊石頭,它的後座力也足夠讓他的手臂發麻了——可惡的大塊頭——他經常這樣詛咒著。

他可不是好萊塢大片裏面那些肌肉壯實身手敏捷並且隨便拿起一把陌生的槍都能操作自如的男主角,不過盡管如此,這兩把手槍卻從來沒有被遺棄過。

早晨10點鐘剛過的時候他便下樓到了門房旁邊占據一整面墻壁的郵箱熟練地找到了自己的信箱,伸手摸進了有些冰涼的金屬郵箱,躺在狹小空間裏等待著他的除了今天的報紙以外還有一封來自A偵探事務所的信件。

決定用一杯來自對街的咖啡館的招牌咖啡作為早餐,他微笑地向櫃臺的服務員小姐要了黑咖啡,似乎整個小咖啡館的服務員都認得他就是住在對面的公寓裏的年輕先生了,這對一個真正的普通住客而言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對他而言那就另當別論了。

然而這個早晨他還是決定暫時不考慮這個問題,在這個城市,或者說,在這個國家裏還沒有人會對他產生興趣,這不僅僅是一種絕對的自信,同時也是一種冷靜的期盼。

“看起來你今天早起了一點,先生。”

事實上他並沒有,但是男人還是禮貌地笑了笑並盡量朝著咖啡店小姐展現出他認為的最迷人的笑意:

“噢是的,上帝保佑今天有一個完美的早晨,”他故意嘴角上揚出一個神秘而略略狡猾的笑,“謝謝你,親愛的小姐。”

即使他並不覺得自己應該感謝她什麽,是為了她明顯露出的好感嗎?

在小餐桌上鋪上進餐用的桌布並仔細地把邊角折疊好,男人這才滿意地放下手中的咖啡紙杯,盡管紙杯的熱度漸漸變得難以忍受,但他還是雙手合攏著環住了它一段時間,最後的視線則落在了擺在桌面上的報紙和信件。

《每日新聞》的頭條又獻給了最近頻發的街頭搶劫案,他知道他想看的內容在更裏面一些的版面,但是現在還不是看報紙的時候,男人拿起手邊來自偵探事務所的信件,然而千篇一律的論調與用詞都讓他只能勉強忍住想要撕碎紙張的沖動。

【敬愛的先生,我們依然在尋找你的弟弟,目前還沒有任何進展,如果你能夠再提供多一些的信息,我想那會對你和對我們的工作都有很大的幫助。】

聽聽,聽聽!多麽荒謬啊!假如他能夠再提供更多的信息的話那他為何還要雇傭這些偵探呢?這看起來簡直就是對於偵探們的無能為力所能找到最為荒謬的借口。

與往日相同的並不僅僅是信件的內容,當然還有隨信一起寄來費用賬單,這份一百多美元的賬單上面詳細地列舉了那位偵探都是如何度過——噢抱歉,準確來說應該是虛度——每一個調查工作日的,男人冷冷地看著總結那一欄的數字,最後找來一個普通的信封並往裏面塞了足夠的錢,在封口以後用優雅的字體寫上A偵探事務所的地址,最後他只是隨手丟開了筆,反正粘貼郵票的工作將會由門房完成。

接著他便決定翻看手邊的報紙,那是淩晨印刷的版本,他摸了摸紙面好確認油墨已經幹了才開始翻看裏面的報道,城市新聞的版面裏堆滿了街頭搶劫案的詳細情況,他註意到,記者總是用某種很煽情的筆觸去報道這樣的案件,仿佛那不是一樁犯罪,只是一個精彩的故事罷了。

刺激血腥卻又充斥著暴力的故事總是讓人津津樂道,或者記者以為這個城市足夠麻木了,人們也足夠麻木得能夠接受這樣的故事,他搖了搖頭後喝起了今天的第一口咖啡。

一個連環搶劫犯在這個國家四處流竄,報道上詳細地指出了犯人使用的刀的樣式,甚至有了與之同款式的刀的照片,但那不過是記者們再一次暴露了這個國家司法系統的無能為力與束手無策,要知道這樣的刀在這個國家,噢不,光是在這個城市就有很多一模一樣的,那只是一把普通的仿制小刺刀,你可以把它放在你的收藏櫃裏,當然也可以把它放在別人的身體裏,任由鮮血沿著刀刃的血槽流出。

但他並沒有那種所謂的浪漫情懷,不過不能否認的是,他確實偏愛刀具,比起行李裏的兩把手槍他有更多的刀,像那位搶劫犯使用的小刺刀他當然有,而且還不止一把,但顯而易見的是他認為自己的刀具比前者的更好,血槽更深,刀柄的設計也很符合像他這樣骨骼比較突出的手掌使用,而且另外一個讓他更為偏愛刀具的原因則是因為它們全都難以追查,除非你擁有的是價格不菲的收藏品,否則有哪一位警察能夠追查到一把普通刀具的買家?

男人這個時候才想起來了昨天經過一家販賣精品刀具的店鋪,是的,他看中了一把新的小刀,刀柄上的一圈淺螺旋雕刻把整把刀的重量都均勻地集中在了刀柄,這讓他握著刀柄的時候感受到刀刃就如同自己手指的延伸,一切都堪稱完美,不是嗎?

這樣的刀揮動起來一定會非常自如,這麽想著,男人還是思考著自己必須多加練習,既然能夠作為手指的延伸,那麽它同樣也要擁有他的神經,擁有他的觸覺,擁有他所擁有的一切。

甚至是他的靈魂。

孤獨的“旅人”靈魂。

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男人意識到午飯的時刻就這樣悄無聲音地到來,他將這樣緩慢地度過每一天,他想起來昨天的那家刀具店鋪裏的女店員,她那頭棕色的頭發高高地紮起,但是發尾處還是不小心地露出了沒有染發之前的淺金色的顏色,而這種顏色對比讓他時不時地走了走神。

平心而論,如果不考慮當時她是店員而他是顧客的話,她的笑容其實很迷人,閉上眼睛回想著對方的聲音,他記起來她那略帶著上揚尾調的口音,他敢保證那是她在學校裏從一群女生那裏學來的。

不管怎樣,選擇她不會有什麽問題,他是第一次光顧這家店鋪,而且據他觀察那裏也沒有任何監控設備能夠記住他的樣子,他今天下午將會出發去把那命中註定屬於他的小刀收進他的行李包裏,這是“旅人”的計劃的一部分,也將會是新的故事起始。

似乎是此時此刻才想起來信封裏因為沒有任何信件而忘記署名了,他可不想這筆錢被偵探事務所的那群傻瓜算在某位調查妻子外遇的丈夫頭上,又或者是被算在某位找尋自己的小貓咪的老太婆身上,男人拿起手邊的筆洋洋灑灑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基爾伯特·貝什米特。

“旅人”要出發了,免得那些報紙記者無聊地拿一個普通的搶劫犯大寫特寫。

馬修離開的時候必定很匆忙,阿爾弗雷德看著面前鋪滿了灰塵的客廳這樣判斷著,玻璃材質的桌面上擺著的牛奶散發出令人惡心的酸臭味,強行壓抑著想要伸手倒掉的沖動,他還是選擇了不要繼續接近那張鋪滿灰塵的桌子,每走一步都會揚起的灰塵正彌漫在這個房子的空氣裏,透過窗戶洩漏進來的陽光在空中展露無遺。

而它們就這樣慢騰騰地占據著整座房子。

走向客廳深處的同時輕輕地皺起了眉,阿爾弗雷德註意到左手邊正是通往二樓的樓梯與前方通向廚房的短小走廊,廚房不出所料地同樣被灰塵占據了,年輕人強忍著咳嗽的沖動,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免得一會兒該死的要打噴嚏,阿爾弗雷德拉開冰箱門後再一次聞到一股食物發臭的味道迎面撲來,冰箱裏的食物足夠馬修三四天的儲備了,可是當初把它們買回來的人又去了哪裏?

這麽想著,阿爾弗雷德瞥了一眼走廊深處的儲物間,決定還是先上二樓臥室瞧瞧,缺乏打理而顯得腐舊的木制樓梯在腳步之下發出的吱呀聲回蕩在這個早已被遺忘的空間之中。

失去和馬修的聯系大約是在去年5月份前後,阿爾弗雷德相當有自信地回憶著,他們最後一次相見是在母親那安靜而簡樸的葬禮之上,瑪麗亞·瓊斯最後還是被埋葬在自己的家鄉如願地讓大西部獨有的廣袤與荒寂陪伴了她的最後,葬禮結束後馬修就回到了現在這個城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是2周後阿爾弗雷德就再也聯系不了他了。

馬修失蹤的時間是在春天的最後,滿滿當當的衣櫃裏大部分都是一些薄薄的長袖,偶爾夾雜其中的幾件大衣在男人撥弄的動作下發出微弱的沙沙聲,臥室的床同樣沒有鋪好,被子耷拉了一角就這樣落在地板之上,一只脖子處系上鮮紅絲帶的巨大熊寶寶玩偶被放置在床頭一角任由時光為它鋪上灰塵,原本棕黑色的玻璃球眼珠已經如同失去光明的盲人一般變得模糊,他想起來這個熊寶寶是馬修從小到大都形影不離摯愛,他們最初相識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甚至還曾經因為這個巨大的玩偶而誤以為自己從今往後的兄弟就是一只不會說話的熊。

而他最私人的寶物此刻只是安靜地註視著阿爾弗雷德的到來,仿佛是接替他那位沈默而溫柔的兄弟迎接外來的陽光。

臥室唯一的窗戶下擺放著一張有些年頭的木制辦公桌,即使光線越過重重障礙落於灰塵之上,這張桌面原本錚亮光滑的表面卻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影子,隨意地把滿手的灰塵都抹到了自己的牛仔褲上,阿爾弗雷德低頭開始翻查桌面上的名片夾與筆記本,不出所料的是名片裏大部分都只是一些推銷人員硬塞到每一個人手上的卡片,而筆記本同樣沒有什麽重要的信息,反倒是桌面一角擱放著的一張便箋紙得到了他的青睞,然而在試圖把便箋紙塗抹上鉛筆尋找印記甚至舉起來透過陽光想要查看字跡的努力都只不過是徒勞,阿爾弗雷德有些沮喪地丟開了許久未曾被使用過的鉛筆。

低頭時視線裏的辦公桌桌面上鋪滿的灰塵因著阿爾弗雷德剛剛一連串翻找行為而變得淩亂,阿爾弗雷德自嘲地笑了笑,辦公桌角落裏的小相框就這樣猛然進入了註意力範圍之內。

相框裏嵌著的照片瑪麗亞·瓊斯和她後來再婚的對象的合影,仿佛這樣就能夠把關於母親的全部記憶留存在此,阿爾弗雷德拿起照片看了良久,直到他輕聲地說到“上帝保佑”,卻不知道這是為了祈求上帝給予自己力量,亦或是祈求他的母親。

手中的相框裏照片有些歪斜著露出一些空白的地方,似乎這張照片原本並不是這樣擺放的,要麽就是這個小相框裏原來的照片不是這張,要麽就是相框裏本來是有兩張照片的,不管是哪一個,男人皺起了眉,他知道自己都清楚答案。

有一張照片不見了。

伸手摸出了褲袋裏的錢包翻找著屬於自己的照片,阿爾弗雷德翻出了原本應該與消失不見的那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照片上是小時候的阿爾弗雷德和馬修在一個游樂場裏的合影,只有七八歲的孩子們手上與嘴邊都沾滿了甜膩的冰淇淋,而馬修則抱著那一天在游樂場與阿爾弗雷德合力贏取的巨大熊寶寶玩偶,這讓他的大半個身軀幾乎就要被埋沒在色彩斑斕的照片當中。

那一年瑪利亞為他們準備了這張照片,作為哥哥的阿爾弗雷德甚至還充當了一回孩子王地宣布這將會是他們兄弟兩人永不分離的證明。

而現在屬於馬修平日裏一同擺放在相框裏的照片不見了,阿爾弗雷德似乎能夠聽見那是匆忙離開的馬修無奈之下向他發出的最後的信息,期盼著總有一天會來到這所房子裏的阿爾弗雷德能夠覺察出來。

他看見一盞燈熄滅,他聽見了一個人的呼救。

腦海裏有一種聲音在這漫長的歲月裏沈吟,那是帶著低沈而邪惡攪亂了他的世界的聲音,一切都如同即使是食物充足的夏天都未能使所有的動物放下緊繃的神經,因為那不死的殺人幽靈已然蘇醒,那些流浪的、迷途的、無辜的、痛苦的的亡魂,同樣找到了回來的方式,他們都將用死亡來重現罪惡的全部面目。

現在阿爾弗雷德已然確確實實地知道了,向這個聲音進行追討與拷問的號角已經被悄然吹響。

馬修·威廉姆斯是在去年的5月失蹤的,但是沒有確切的日期,亞瑟離開了椅子的靠背在把文件丟回桌面的時候又這麽想著,在工作的時候他可不會坐在弗朗西斯那彌漫著香水味的辦公室裏,因此現在這個整潔的辦公室毫無疑問是屬於亞瑟的,他可以在這裏長長地嘆著氣閉上了雙眼進行思考。

這肯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人口失蹤案,噢但是話又說回來,並沒有人報案說馬修·威廉姆斯是失蹤人口,在這個國家裏有許多成年人都會不打招呼地背上行李徹底離開一座城市,他們或許是心血來潮的旅行者,亦或者是厭倦了某個城市而選擇離開的落魄年輕人。

不管怎樣,沒有一個城市的警察會認真對待一個成年人失蹤,亞瑟睜開雙眼有些焦躁地在椅背裏活動著僵硬的身軀,阿爾弗雷德似乎並不認為自己的兄弟會是那些熱血年輕人的一份子,但是他卻還是只身一人來到這座陌生的人種熔爐尋找唯一的線索。

一股奇怪的感覺讓他不由地開始想像那個場景,FBI曾經為搜尋線索而在威廉姆斯的公寓所花費的整整一個星期時間讓亞瑟模糊地回憶起那座房子的結構,然而這一回的想象裏卻多出了阿爾弗雷德的身影,仿佛他能夠窺見19歲的年輕人在沈寂的空間裏長久的緘默著。

不過作為一名FBI此刻他應該思考的事情並不是諸如親人失蹤這樣傷感落寞的事情,亞瑟在約定時間快要到來的時候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這麽想著,他應該設法知道阿爾弗雷德今天的收獲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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