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太陽未上三竿之時，鄭毅將軍就已經到達城主府，屆時風月正在用餐，江言在一旁看著她。

初次見到與當年的少城主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鄭毅將軍一時發楞，江言看見鄭毅臉上神色多變。

風月也把這位直直盯著她看的大叔望著。

江言說道：“風月，這是鄭毅將軍。”又對仆人說道：“給鄭將軍拿一副碗筷。”

這是鄭毅第一次沒有拒絕江言，他順勢坐到風月對面，一邊眼睛不停地瞟向風月一邊從容地用早餐。

鄭毅是十月六虎將之一的將軍。

十月六虎將是二十多年前十月城的六位生死與共的將軍，包括江言的父親江無天，老二奕辰將軍，老三蔣峰將軍，老四程祐祖將軍，老五傅頃將軍，老六鄭毅將軍。

當年的十月六虎將現如今也只餘下六將軍鄭毅了。

若非不是顧慮大哥一家的兒女年幼，他可能會帶兵打去帝都城吧。這些年鄭毅將軍像一位老父親一樣陪她說說話，不然江言該多難啊。

鄭毅將軍雖出身於軍旅，又常年混跡軍中，但他並非不修邊幅之人。他知禮儀，懂詩書，有著文人與軍人相通融的氣質。

哥哥江信就是他一手教養大的。哥哥身上總是處處與鄭叔叔相似。

飯後聽到江言說要帶風月出去走走，鄭毅將軍主動要求當他們的向導。於是一行四人低調地向霜露大街出發。

滿安推著江言走在最後面，鄭毅將軍走在江言身旁，最興奮地跑在最前的是風月。

鄭毅小聲問道：“風月，風家女兒？可是伏媧山的風家？”見江言點頭肯定後又道：“可世上真有如此相似之人？城主，你可有查證這不是易容？”江言不語，只是靜靜地盯著風月。

十月城有一句“晝走霜露，夜走流盈”。

自二十多年前，先城主江無天開南路、通商貿，大力發展教育、軍事和經濟，十月城人口劇增，超過帝都城成為北齊最大最繁華的城池，這霜露大街和流盈街更是聞名南齊北齊的繁華之地。

江言讓滿安拿些碎銀給風月。風月拿出自己的錢袋搖了搖，對滿安道：“我有錢。”滿安道：“姑娘的金葉子甚為金貴，這大街上的小攤小販找零也找不開。我家城主一片好意，姑娘就收下吧。”

風月看了看江言，江言戴著面具，她什麽也看不了。最後風月用金葉子跟滿安換碎銀。

鄭毅問道：“風月姑娘知書達理，可是出自哪門書香世家？”風月笑道：“書香世家不敢言，伏媧山伏媧殿風月。”

鄭毅抱拳行禮道：“原來是三殿，失敬失敬。”風月笑道：“鄭將軍少禮。我隨兩位少祭司來北齊，不甚走散。早聞十月城的繁榮美名，於是到此游玩。路遇劫匪，幸有城主相救。這幾日叨擾城主府，還請鄭將軍和城主多多包涵。”

鄭毅道：“三殿來這十月城是十月城的榮幸，城主府多有照顧不周，還請三殿見諒。”

江言道：“不是說逛街嗎。走吧。”

霜露大街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人聲鼎沸。江言三人跟在風月身後，風月幾乎每個攤鋪都去看看。在一個掛著炸湯圓旗子的小吃攤前，風月回頭道：“我請你們吃炸湯圓吧。”

滿安正要開口說話，就被江言制止住了。鄭毅看了眼江言，走進小攤唯一一個空餘的小桌坐下。風月道：“老板，要四份炸湯圓。”老板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客官稍等，馬上給您上上來。”

又看見江言臉上的面具，風月凝眉道：“你......怎麽吃？”滿安道：“城主從不在外吃飯。”

江言溫聲道：“無礙。”風月皺眉。

這時老板端來炸湯圓，風月忙道：“麻煩老板幫我們打包一下。”風月付錢後，對江言問道：“城主，我可以把這些東西帶回城主府嗎？”江言道：“可以。”

風月一路走一路買一路打包帶走，鄭毅主動幫風月拿東西，最後滿安手裏也拿滿了，還放了兩盒糕點在江言懷裏。

午時已過。

回程路上遠遠就看見一位穿紅色官服的人在城主府大門前團團轉。見城主回來了，忙跑過來，看了一眼江言旁邊的少女，說道：“城主，有一隊人來說，說是伏媧山那邊的，來十月城尋找他們的三殿下，要我們全城搜查配合。”

江言瞥了一眼旁邊跺腳的風月，輕笑道：“找你的來了。”

風月道：“我才不要回去！城主你幫幫我，我才來十月城第二天，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還沒試過。”

江言道：“不準備見一面嗎？”

風月氣急敗壞：“見一面？見一面，我就沒了！好吧，我承認我是偷跑來的。”見江言沒說話，風月蹲在江言的輪椅旁故作委屈道：“城主大人，你就好人做到底可憐可憐我吧。城主，你是不知道他們有多兇殘，我回去了那是免不了一頓毒打，我好可憐的。”餘光瞥見江言不為所動，風月故作擦淚。

江言道：“進府吧。”風月瞬間就充滿活力。

江言無奈一笑。

紅衣官服者範茳澤又道：“城主，那邊......”

鄭毅道：“無事，我隨你去。”

鄭毅離去。

回到城主府，江言換了一副半面面具，返回就看見風月忙裏忙外地把小吃盒打開，擺了滿滿一桌。心情甚好地招呼江言吃東西。

江言推著輪椅緩緩過去，並遞給風月一張濕巾：“擦擦汗吧。”風月接過濕巾擦臉，江言仔仔細細地盯著風月的臉說道：“怎麽，不擔心被帶回去了？”風月折疊好濕巾放在一邊，笑嘻嘻地遞來一塊黃豆糕說道：“我相信城主會向著我。”

江言一楞，接過黃豆糕咬了一口輕道：“嗯。”

很小的時候，那時候父親還在，哥哥還在，一群小夥伴都還在。

哥哥說：“言言乖，哥哥永遠向著言言。”

小夥伴說：“言言姐姐不哭，小瑾也永遠向著言言姐姐。”

風月突然問道：“其他人呢？”江言道：“有事做。”

風月道：“他們不餓嗎？就我們兩個人，要不要給他們留一點？”江言道：“不用。”

小吃種類繁多，有黃豆綠豆芙蓉等糕點，炸串燒烤蒸拌等熟食，還有糖葫蘆糖影兒等甜品，還有桃花雪梨蘋果等果釀。風月吃得非常滿足。

江言沒吃多少，她很細致拿手帕擦自己的手。她的手背很好看，皮膚白皙，指節細長，骨節分明，孔武有力的感覺。

見風月吃滿足了，江言才道：“吃好了可以去轉轉。”

風月問道：“去哪裏？”江言說：“城主府後花園。”剛一出屋子，就見等候多時的滿安。滿安接過風月手裏的輪椅後背，推著江言走在前面。

這後花園在所有住的院子後面，少有人去。不過，這整個城主府都見不到幾個活著的人，真是過分的清凈。

後花園是一片假山，上山的路是用青石板鋪著的彎彎扭扭的，極大的降低了上山的坡度，而青石板兩邊是白梅花林。

只是現在是九月初，枯枯的梅樹只是零零散散地長了幾個綠色的花芽。

把江言推到山頂後，滿安就退下了。

看著盡收眼底的城主府還有零次櫛比的屋頂，風月格外興喜：“小半個十月城都在這兒了吧！”

江言看了看四處張望的風月，說道：“嗯。三年前我每天都會來這裏，十年如一日，無論風雨。”

風月問江言：“下雨也來嗎？”江言點了點頭：“嗯。”

風月用手擋著眼睛，望向西方的太陽，說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江言瞇了瞇眼望向西方的太陽，說道：“看風景。”風月回頭看江言，金色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稱得他整個人都很暖，風月楞楞地問道：“你也不能隨意出去嗎？”

“嗯。”江言望向城主府外的青磚黛瓦，思緒翩翩。

十月城發生重大變故後，父親沒了，哥哥為了保護她，把她藏在城主府裏，藏得嚴嚴實實，保護她的同時也限制了她的自由。

當她已經習慣了每天若無其事的時候，哥哥又突然逼著她習武學謀。

她以為她可以出府門了，然而哥哥還是將她藏得極深，甚至時時刻刻把她束縛在眼前，讓她戴上面具做著現在滿安做的事。

也是從那時開始，她才知道一直在她面前溫潤如玉的哥哥竟是如此殺伐果決血染雙手。

“我也不能隨意出伏媧殿。不過我比你好太多了，畢竟伏媧殿是連著三座大山的。我可以去玩的地方可多了，有機會一定帶你去看看。而且伏媧殿有很多弟子，他們不僅人很好，玄力還高。我是伏媧殿裏唯一一個沒有玄修天賦的，小時候要不是殿主和哥哥姐姐護著我，那些弟子指定會欺負我。”

江言道：“那現在他們對你好嗎？”

風月說道：“好啊。雖然我不得玄學天賦，但我......”風月欲言又止。

江言看向她：“嗯？但你什麽？”風月卻語調一轉，說道：“但我長得可愛啊，所以大家還是很喜歡我的。”

江言嗤笑：“但你武藝高強，他們也不能拿你怎樣，再者你是伏媧殿三殿，他們更不敢拿你怎樣，對吧？”

風月回過身，她蹲在江言身邊悶聲說道：“被你發現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我真的好不容易才跑出來，我這是長這麽大第一次出山門，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山外的世界。”

看著風月一臉著急，江言道：“山外的世界，可不止你眼前的安居樂業，還有明槍暗箭，他們也是為你好。”

風月站起身來：“我做不到在同一個地方十年如一日地看風景，我只知道這十年來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就一定要去，無論風雨。如果你想把我交出去，也得先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就算我被帶回去了，一旦被我找到機會，我照樣跑出來。”

風月的影子剛好落在江言身上，江言擡眸就看見風月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眼睛。

這眼睛最像了。

如是這般，江言也覺得有些好笑，她也想看看這個伏媧山武藝高強的伏媧三殿有多大能耐。

江言的視線越過風月，看向她的身後，輕笑道：“看那邊。”風月聞言回頭看去。

落日餘暉，秋風金瓦，漫天橘黃。

風月一楞，喃喃道：“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

江言瞇了瞇眼看著風月的背影，她竟一時恍惚：

這時間雖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卻是難得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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