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雲姑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說在前頭。”南宮夫人語聲溫和，態度卻很堅定，“我們這裏沒有你們那兒的風俗，我們俊兒只會娶你入門，不會‘嫁’到女媧村去。”

“還有，你嫁過來，便是南宮家的人，將來生兒育女，也自然要隨南宮姓。”

“這些，不知道雲姑娘與令堂大人能否接受？”

南宮俊大感意外，母親能夠如此輕易接受一位從天而降的媳婦？連起碼的“考察期”都免了？

說起來，那個帶著宗教色彩的神秘村落，在外人眼裏近乎異類，很難讓人接受，甚至連接近都不願意。

自己也是因為在裏面待的時間久了，才知道村人都是善良之輩，只是世代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又信奉女尊男卑的觀念，才透出幾分詭異來。

而自己的母親卻用那樣開明、柔和的態度接受了雲渺，他不禁喜出望外。

雲渺笑道：“夫人不必多慮。自從俊哥哥恢覆記憶，我母親便做好了心理準 備。反正她還有兩個女兒，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們雖然久居深山，在世人眼裏屬於‘未開化’的人類，可其實知道得並不少。”

說著還調皮地扮個鬼臉。

南宮夫人忍俊不禁，她發現自己打心眼裏喜歡這位姑娘。

這哪裏像個“未開化”的人？憑她那樣聰明好學，又有那麽精湛的醫術，南宮家得她，簡直如虎添翼。自己兒子有這樣一位賢內助，簡直如魚得水。

更可貴的是，她治好了兒子十五年的頑疾，讓他重新站立行走，對他而言，不亞於兩次重生。

對雲渺充滿感激之情，她柔聲問雲渺：“平日你娘如何叫你？”

“娘和俊哥哥都叫我渺渺。”

“那我也叫你渺渺了。”南宮夫人道，“你也別夫人夫人地叫了，該換個稱呼才是。”

雲渺怔了怔，臉上慢慢升起紅暈，俏悄看南宮俊一眼，似在征求他的意見。南宮俊用唇形吐出一個“娘”字，雲渺的臉更紅，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字：“娘。”

南宮俊好笑地看雲渺，仿佛在說：“什麽時候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也會害羞了？當真是奇跡啊。”

雲渺威脅地瞪他一眼，南宮俊唇角的弧度更大，頓時起了促狹之心：“渺渺，就這麽叫聲娘就可以了麽？新媳婦見婆婆，可是要大禮參拜的哦。”

“還沒正式下聘嘛。”雲渺低聲囁嚅，臉更紅了，“你們不是很講究規矩的嗎？”話雖這麽說，人卻站起來，走到南宮夫人面前，盈盈下拜：“渺渺給娘請安……”

可憐一聲“娘”比蚊子叫大聲一點。

南宮俊含笑看著她，眸子溫柔得似要化了。

南宮夫人瞪兒子一眼，卻分明極受用。伸手扶起雲渺，笑吟吟道：“渺渺不是很大膽的嘛？在娘面前還要害羞麽？”

一聲“娘”說得自然而親切。

雲渺退回南宮俊身邊，剛剛坐下，南宮雨陌走上來，俏生生地跪下行禮：“小妹見過嫂嫂。”

雲渺一把扶住她：“雨陌，我們之間，就不要行這麽大禮了，可要折煞我了。”

南宮雨陌柔柔地笑，左胸卻泛起熟悉的鈍痛。看他們水乳交融、情投意合，自己卻仍在命運的泥潭中苦苦掙紮……

“渺渺、雨兒，你們各自回房休息休息，午間我命廚房準備酒宴，我們好好慶賀。”南宮夫人吩咐道。

兩人齊聲稱是。

午餐設在花園裏，南宮雨陌雖然滿腹心事，可不想掃大家的興，所以也喝了幾杯。

飯後雲渺為南宮俊施針治腿，南宮夫人卻來到南宮雨陌房內。

女兒強顏歡笑、落落寡歡的樣子只有母親看得見，被子湘關押時，兩人唯恐隔墻有耳，除了那次演戲，並未多加深談。

女兒心中有解不開的結，南宮夫人豈有不知之理？進房間，見女兒倚窗而立，半面側影顯得異常孤寂，南宮夫人心中刺痛，輕輕敲了敲門框。

“娘？”南宮雨陌的聲音裏夾雜著氣聲，漆黑的眸子中有淡淡的濕意。

她上來扶住南宮夫人，請她坐下，語聲卻變得十分輕快，“娘喝了酒，怎麽不小睡會兒？”

“娘不困，娘過來看看你。”凝眸註視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含著多少愁苦？“雨兒，現在我們回家了，該說的你就說吧。”

南宮雨陌心頭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娘，女兒不孝，事事欺瞞娘親，請娘責罰。”俯身叩下頭去，淚水已經朦朧了雙眼。

“娘沒有怪你，娘相信你，否則娘就不會配合你演那出戲了。可是，娘想要知道你真實的想法。那個蒼夜，你究竟對他如何？”沈重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有憐惜、有心痛、有無奈，還有南宮雨陌無法辨別的覆雜感情。

“娘……”南宮雨陌茫然地擡頭，有一種痛狠狠撕裂著五臟六腑，令她唇色發白：“女兒真的不知道，請娘別問了，別問我……”聲音哽住，胸口有火在燒，一直燒到喉嚨裏。

見她如此痛苦，南宮夫人也忍不住掉下淚來，伸手摟住女兒：“自己的女兒，娘自己知道。你一直是個多情多義的好孩子，娘相信，你喜歡上一個人，便是真正喜歡……可他殺了你父親……”

“是，可我要親口聽他說……”蒼夜，你若對我有情，為什麽明知他是我父親，還要親手殺了他？你若對我無情，那雙眼睛裏偶而流露的溫柔與逃避，究竟算什麽？

還有，我昏迷中救我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可我為什麽還在堅信那是你，哪怕已經知道你是貔貅堂主？

我中了你什麽盅？為什麽要這樣沈迷？

“好在你哥回來了，報仇的事自有南宮家的男人去做。你只要解開自己心中的結，從此忘記這個人就好了。反正，他也已經淪為那個子涵的男寵。”

可是，我不相信，我寧願子湘是騙我的。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事到如今，他在我心裏仍然是那個孤獨而驕傲的男人，那個夜的精靈……

南宮雨陌，你真的不可救藥了。

這些話，就讓它爛在心裏吧，她不想再給母親增添煩惱：“是，娘，女兒聽娘的話。”

南宮夫人輕撫她的頭：“那，記得以後放開懷抱，不要再想那個男人了，好麽？”

“嗯。”

當母親的心裏也沒底，可她不得不這樣開導自己的女兒。

這世上情愛最苦，何況愛恨糾纏？

南宮雨陌心裏仍有擔憂。若是貔貅堂得知子湘被他們抓來，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南宮世家會首當其沖成為他們對付的目標。

如果蒼夜真如子湘所說，留在黎國王宮，當了子涵的男寵，那麽，新的貔貅堂主是誰？貔貅堂現在的實力如何？南宮世家能否應付？

她想，或許應該勸三叔直接把子湘押解進京，交給朝廷，這樣更加可靠些。

於是一夜過來，她便打算去南宮憬家，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可是南宮憬卻派人來請她與南宮俊一起去中砥樓議事廳參加門會。

議事廳中已經聚滿了人，除家主南宮憬之外，南宮雨陌的另外兩位叔叔南宮愉、南宮愷，和諸長老、執事以及與南宮雨陌平輩的叔伯兄弟都已到了。

南宮雨陌推著南宮俊，兩人進入廳中，向眾人團團行禮。

不知為什麽，她心中有不好的感覺。

南宮憬面容沈肅，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南宮雨陌微微一驚。南宮憬從來沒有用這種嚴厲的、責備的目光看她，難道……？

“請諸位前來，是因為昨日我們抓回了黎國襄王子湘。大家都已知道，貔貅堂是黎國派在我們大鳳的殺手組織，雁宿谷一戰，我們損失無數子弟，連前家主都死在貔貅堂主之手。此仇此恨，我南宮憬一直耿耿於懷。”

“我們抓住子湘後，子湘向本座供出一件事，這件事聽來匪夷所思，本座怕誤信讒言，所以特意召大家前來，想聽當事人親口解釋。”

他把目光投到南宮雨陌身上，沈下聲，一字一句道：“雨陌，子湘招認，貔貅堂主蒼夜是你心上人，你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卻一直瞞著我們，是不是？”

一句話好像一塊巨石投入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堂上堂下人人變色，竊竊私語之聲響成一片。

南宮俊幾乎驚呆了，脫口低呼：“蒼夜？”

南宮憬眼裏有犀利的光芒一閃：“俊兒，你也認識此人？”

“曾在麒麟王府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與暮寒兄初識，到府上做客，正好我與雨兒也去……”他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妹妹，“雨兒，難道子湘所說的蒼夜就是他？”

南宮雨陌猛地咬住下唇，嘴裏嘗到血腥味，其實，應該會想到子湘出此一招的。這個人，當真已經不顧一切，他只想毀了她與蒼夜。

他甚至已顧不上黎國，顧不上他王兄的宏圖大志，公然承認貔貅堂是黎國的組織？

這個人，真的是瘋了。

“是，正是他。”三個字出口，心沈入了最黑暗、最寒冷的深淵。

南宮俊變色，怔了半晌，清俊的臉上泛起寒意：“雨兒，你說清楚！你以後還與他有過交集，並且知道他是貔貅堂主？！”

“是子湘說的，蒼夜並沒有親口承認。”

“但你確信是他？”南宮憬緊盯著她，目光越來越冷厲。

“我……我只是從種種線索推斷……”南宮雨陌費力地吐出詞句，連喉嚨口都隱隱泛起血腥味，“十之八九是他。”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你當真喜歡他到這種程度，連殺父之仇都顧不上了麽？”南宮憬厲聲喝道。

南宮雨陌身軀一晃，幾乎站立不穩，終於有一天，要承受這麽多雙眼睛的譴責，我，為一己之私，忘了大義……

“家主，雨陌……只是不想冤枉好人。”好拙劣的借口，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南宮憬不怒反笑：“雨陌，我們所有人都急於替前家主報仇，但凡有一星半點線索，我們必定要苦苦追查的。而你，已經十之八九肯定，還不肯說！你，你安的什麽心？”

“那個蒼夜，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妖孽、是魔頭，而你竟然喜歡他？你真是鬼迷心竅了！”

南宮雨陌擡頭，面色如雪，那雙漆黑的眼睛，猶如最深的黑洞，無數痛苦沈埋在裏面。

“是，我喜歡他……”低澀的聲音，卻字字清晰。

一片死寂，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妖孽，更不是魔鬼，他……”

“住嘴！跪下！”南宮憬勃然大怒，指著南宮雨陌，氣得渾身哆嗦，“南宮俊，你還不去教訓這個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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