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驚呆了，自從南宮憬當上家主以來，還從來沒有發過這麽大的脾氣。何況南宮雨陌一向是他最疼愛的侄女，平日寶貝得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

今天竟開口罵“賤人”，可見他已經憤怒到什麽程度。

南宮俊沒有反應，他已經在輪椅上石化成像。

南宮雨陌慢慢屈膝，跪倒在地，垂眸，卻沒有低頭，忍著淚道：“三叔，我……”

“不要叫我三叔！我沒有你這個不忠不孝、不知廉恥的侄女！你父親屍骨未寒，你卻讓所有人都寒了心！你……你……”

南宮憬氣得拎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茶杯化為千萬片，濺起的碎屑擦到南宮雨陌的額頭，劃出一絲殷紅的血跡。

南宮雨陌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她只是筆直地跪著，蒼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罷了，再辯解又有何用？對那個人的愛與恨，已經融入骨血裏。除非自己死，才能將愛恨一筆勾銷吧？

她的背影落在眾人眼裏，勾起無數覆雜的眼光。驚愕的、憤怒的、痛心的、不敢置信的、失望的、鄙視的。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那個妖孽究竟有多迷人？連我們南宮家的女兒也把持不住？”

竊竊私語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南宮雨陌耳朵裏。她唇邊露出悲涼的笑容，蒼夜，是什麽前世的因，才換來今世的果？這劫難，可是我前世欠你的債？

“不，雨陌姐姐不是這樣的人！這裏面一定有誤會！”清亮的少年人的聲音，說得比別人響，至少讓堂上堂下的人都聽到了。

他是南宮憬的小兒子、南宮雨陌年僅十六歲的堂弟南宮儔。

南宮雨陌心裏一暖，這個弟弟，竟比自己親弟弟還要貼心。兩人只相差一歲，幼時一起讀書、練武，走得比較近。今日關鍵時刻，方看出一個人的真心。

堂上掃下一道威嚴的目光，把所有躁動與低語都壓了下去。

南宮俊也在看著妹妹的背影。

那個背影比半年前更加消瘦，腰身簡直不堪盈握。

她像風中的瘦竹，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風折斷 ，卻依然頑強地挺立著。那麽柔弱、又那麽堅韌。

南宮俊腦子裏很混亂，那個蒼夜，他也曾對他有很深的好感。那個人身上有骨子裏流露出來的高貴與孤獨，他好像對所有人都很冷漠，可是有時候一個淺淺的笑容、一個淡淡的眼神，會讓人怦然心動。

感覺他那麽純凈，純凈得不容於世。

這個人會是傳聞中被痛斥為妖孽、魔頭的貔貅堂主？會是雙手染滿血腥的冷酷無情之輩？

他搖動輪椅，到南宮雨陌身邊，擡頭望著堂上諸人，努力保持平靜。

“家主息怒。”溫和、恭敬的語聲，“家父已經不在，俊兒身為兄長，確有教導小妹之責。只是，我和妹妹都是晚輩，又是門下弟子。今日門會，若弟子犯錯，理當按門規處置，俊兒不敢僭越。”

完美的、無可挑剔的態度。

南宮憬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太陽穴裏的筋在突突跳動，眼睛被憤怒的火焰燒得很燙。他完全沒有想到，南宮雨陌竟然毫不避諱地承認她喜歡蒼夜，而且看起來毫無悔意。

她的態度，簡直是公然對家族的背叛、對父兄的背叛！

可是，自己是叔叔，又是家主，施加教訓與懲罰，本該是自己的責任，為什麽要推給俊兒？南宮憬，你心軟了麽？

他擺手示意南宮俊退到一邊。看看其餘幾位兄弟、長老與執事，人人面色沈重，但誰也不發一言。

他盯著南宮雨陌，沈聲問道：“雨陌，你還有什麽話說？”

南宮雨陌擡起眼簾，所有痛苦都沈澱在眼底，只剩下清澈如水的目光：“子湘在大鳳被擒，貔貅堂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得風聲，必定首先懷疑南宮世家。請家主早做準備、加強防範。”

南宮憬楞了楞，似乎沒有想到，她在這種情況下想的還是南宮世家的安危。心裏稍稍有點感動，怒氣不覺減了些。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昨日回來便已修書給麒麟王，差人快馬進京送信。同時增派人手、加強戒備，並拷問子湘貔貅堂的下落。”頓了頓，南宮憬感慨道，“想不到子湘那個人，表面上任性驕縱，骨子裏倒還有幾分傲氣。任我怎樣拷打他，他都不肯吐露貔貅堂的下落。”

南宮雨陌暗暗吃驚。她立刻想到，子湘對三叔說出她與蒼夜的事，歸根到底還是想拖她下水。但對黎國的利益，他仍然保護得很好。

想必押解進京之後，在朝廷面前，他反而會咬緊牙關、死不吭聲吧。

只要他死不招供，朝廷就沒有理由討伐黎國。而貔貅堂還在暗中活動，甚至可能越來越猖獗。

他們不會單單只對付江湖，恐怕還會點點滴滴滲入朝廷、瓦解朝廷的力量。

心裏沈重得像壓了石塊一樣。

“對於你自己所犯的錯，你還有何話可說？”南宮憬的聲音充滿上位者的威嚴，但眼裏卻流露出沈痛之色，那是屬於長者的表情。

“雨陌還是那句話：我會去問蒼夜，我要聽他親口承認……”她握緊手指，指尖冰冷地顫抖，“只要他承認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最後五個字撕扯著喉嚨，艱難地吐出來，每個字都伴著泣血的聲音。

“你字字真心？”

“雨陌不敢欺瞞家主。”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

南宮雨陌低下頭，用沈默作答。

“本座不治你私通敵人、背叛家族之罪，但你欺瞞長輩、隱匿不報，你可知罪？”

“雨陌知罪，但憑家主責罰。”

南宮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輪椅的把手，掌心裏捏出汗來。

“罰你跪祠堂十二時辰，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

“是，雨陌謝家主責罰。”

“來人，帶南宮雨陌去祠堂！”南宮憬一聲令下，立刻有兩名侍衛過來，拉起南宮雨陌，將她帶離中砥樓。

南宮俊暗暗松一口氣，只是罰跪，還好。

“三弟。”開口的是南宮恒的二弟、南宮憬的二哥南宮愉，“依我之見，我們不如把子湘交到少林寺去。貔貅堂是天下公敵，有多少門派欲除之而後快。少林掌門慧仁大師又是主持大局的盟主，我們不能越過他私下做主。”

南宮憬微一沈吟。南宮俊接口道：“雖然武林門派受害頗多，但此事已涉及江山社稷、朝廷安危，我們雖是江湖人，但也是大鳳子民。理當站在朝廷的角度考慮，將子湘交給麒麟王。”

“老夫讚同大公子的觀點。”長老之一手撫長須，面有憂色，“雁宿谷一戰，我們南宮世家遭受重創，至今未曾恢覆元氣。這次營救雨陌，是因為子湘住處守備不夠強大，而貔貅堂現在有多少實力，我們卻並不知道。”

“可以說，敵暗我明，形勢對我們十分不利。依老夫之見，確該早日將子湘押解進京，免除後患。”

“可是……”南宮憬面露痛苦之色，“你們難道不想為前家主報仇麽？本座還想拷問出貔貅堂下落，一舉殲滅他們，替我大哥和死難的兄弟們報仇！”

眾人陷入沈默，被南宮憬的話激起滿腔恨意。

門會結束前，南宮憬終於答應大家的請求，明日便將子湘轉移進京。

而南宮俊想的是隨押解的侍衛進京，親自面見蕭暮寒。一來讓他寬心，二來共商大事，三來拜托蕭暮寒撬開子湘的嘴，問出貔貅堂下落，他好為父報仇。

可是，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的妹妹南宮雨陌。這丫頭，難道真是為情所困，連是非都不分了？

回去把南宮雨陌的事情告訴南宮夫人，安慰了她幾句，請她不要擔心。南宮夫人默默無語，獨自回房，卻關起門來暗自垂淚。

祠堂設在南宮世家整個大家族的偏西方，南宮世家鱗次櫛比的房屋占據了晏城的大半個天下，是晏城最繁華、最熱鬧的中心地段。

而祠堂卻相對來說比較僻靜。

三更了。

今夜的風特別緊，從屋頂上呼嘯而過，聽來就像鬼哭狼嚎一般。

祠堂外守著三名南宮世家的侍衛，祠堂內，四壁墻上點著粗大的蠟燭，光影霍霍跳動，給整個祠堂平添了陰森恐怖的氛圍。

那些整整齊齊擺放的牌位，在燭光下投下一道道陰影，交疊、拉伸、收縮、顫動。

在這些牌位中，南宮雨陌看到自己父親的名字。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俯伏在地，額頭碰到冰冷的地磚上：“爹……女兒對不起爹，女兒罪該萬死……”

一次次懺悔，聲音在喉嚨裏千百遍盤旋，直到淚水流盡，卻依然洗不清心中的罪孽。

她木然跪直身子，眼睛已經哭腫了。

在人前不願流的淚，在人後肆意流淌。可是哭又能解決什麽問題？她嘲笑自己，南宮雨陌，你真沒用！

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從東面傳來，連祠堂都被震動了。

南宮雨陌悚然一驚，不顧自己在受罰，猛地跳起來，沖到門外。

烈焰沖天，那一處應該是三叔南宮憬的府第。

“大小姐！”門外三名侍衛一齊奔上來：“家主府上好像出事了！”

“我們快去！”

南宮雨陌飛身掠起，不顧一切地向南宮憬家撲去。烈焰中似看到人影幢幢，黑色的衣衫，鬼魅般晃動。

等她沖進南宮憬家，她的心駭得幾乎從胸腔裏跳出來。

到處是屍體、到處是殘肢斷骸、到處是血。

她已經來不及去分辨死的究竟是誰，鼻子裏充滿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有硫磺火藥的味道。

是誰有這麽強勁的火藥？除了軍隊，江湖中只有霹靂堂、風雷堂這樣的組織才有，難道貔貅堂也有了這種專門使用火藥暗器的高手？

眼珠被猙獰的、死亡的畫面沖斥著，心臟緊緊收縮、抽搐。

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殘忍的畫面，這場景，比前天夜裏在?子湘的臨時住處可怕百倍！

是貔貅堂的殺手們，他們身上的黑袍仿佛已經融入了黑夜，可他們手中的刀劍卻割破了黑夜。

被血染紅的夜，流盡了誰的血？

南宮雨陌嘶吼一聲，沖進人群，憤怒地舞動長劍。她不顧一切，只想殺盡這些冷血殺手，為自己的親人報仇。

南宮世家的人紛紛趕來增援，一場廝殺愈演愈烈。

黑衣殺手們死得越來越多。

南宮雨陌不知道子湘被關在哪裏，她只想沖到後院去，保護後院的女眷。

就在這時，她突然看到，前面的梧桐樹上掛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左臂已被削斷、右腿也斷了一截，頭耷拉在脖子上，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

那是南宮儔，比她小一歲的堂弟，為她在今日的門會上說話的兄弟！

南宮雨陌猛地一劍紮入前面一名殺手的身子，飛身掠起，托住南宮儔的身子，將他從樹枝上抱下來。

“儔弟！儔弟！你醒醒！你醒醒！”她嘶啞地喊著他的名字，聲聲淒切。

南宮儔的手動了動，拉住她一角衣襟，扭曲的面容慘白如紙，顫動著嘴唇：“雨陌姐姐……我不想死……”

“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仿佛在拼命向他證明什麽，她抱起他，轉身狂奔，“我帶你去找我嫂子，她是神醫，她一定會救你的。”

“不，不用……了……”聲音已經快聽不見，南宮雨陌淚如雨下，湊到他嘴邊，勉強聽到他拼盡力氣喊出的聲音，“為我……報仇！”

聲音戛然而止，頭，垂了下去。

南宮雨陌抱緊他的身軀，跌跪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儔弟！不！你不該死，該死的是我！是我！”

有人向她撲來，她放開南宮儔的屍體，瘋了一樣殺過去。

長發被飛吹亂，衣服獵獵狂舞，府裏處處懸掛的燈籠，照出她慘白的臉，還有眼睛裏燃燒的火焰。

毀滅一切的火焰。

不斷有鮮血在她眼前綻開，有血雨在她眼前飛落。

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字：殺！

最後一滴血從她劍尖滴落的時候，南宮憬的府上已經成了一片地獄。

而她就像地獄裏的羅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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