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難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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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央給蒼夜換藥時又洗出一盆血水來,饒是用了傷藥,可發燒引起的炎癥再誘發傷口潰爛,蒼夜的狀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了。

沐央只能給他加重藥劑,又是外敷、又是內服,再加上用冷水浸濕的布巾一遍遍擦洗身子,到黃昏時蒼夜發了一層汗,燒總算退了一些下去。

再次昏昏沈沈睡去,他又發出模糊的囈語:“不,不是的,不要……”滿臉糾結和抗拒之色。

荊離緒筆直地站在床前,痛心地看著他的樣子,問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他受傷太重,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睡夢中掙紮、驚悸、說夢話,很辛苦。”沐央也在想,那個楚辭究竟跟他講了什麽?為什麽他看起來那麽痛苦?好像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樣子。

荊離緒從身邊取出一包傷藥來:“這是我們無極最好的傷藥,給他敷在傷口上,傷口會愈合得快些。”

沐央接過:“謝謝你。你怎麽這會兒才來?天都快黑了。”

“師父怕我私下裏來看夜,故意差遣我做? 事,到現在才得空。”

“你堂堂無極大護法,竟然這點自由都沒有?”沐央詫異。

荊離緒苦笑:“無論身為護法還是徒弟,我都得服從他的命令,他是無極魁首,也是我師父。其實,他心裏未嘗不疼夜,只是他有他的立場和原則。我們無極是王家的工具,絕對忠於主人。培養出夜這樣一個叛逆,師父心裏也很苦。”

沐央無語,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好像記起了什麽,有些悵惘、又有些悲哀。

是否,每個人都有他的桎梏和包袱?每個人都有他的不得已?

蒼夜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師兄?你來了?天都晚了。”他的聲音十分虛弱,可面上表情平和,看不出痛苦。

荊離緒不以為異,他太了解蒼夜了。經過無極的千錘百煉,他的意志已堅如鐵石。

“夜,我帶了傷藥來,你再受一次苦,叫沐央換藥吧,這藥療效好。”

“好的,謝謝師兄。沐央,勞煩你了。”嘴角甚至噙起了一絲笑意,努力裝出輕松的樣子。可是眼睛黯淡無光,臉色憔悴得有些發黃。

換好藥,沐央出去倒水。正遇上蘭襟,對他道:“沐少爺,公子醒過來沒?”

“醒了,不過他師兄在裏面,有事麽?”

“蕭小姐親自在廚房裏熬了燕窩粥,還燉了些補品,說等公子醒了,她便端過來。”蘭襟含著笑,感慨道,“看她好像富貴人家的小姐,卻原來這樣細致體貼,手又那麽巧,還會自己煮粥熬湯。這樣好的姑娘,要是公子能夠娶到她該多好。”

沐央差點笑出來,你哪裏知道你家公子和這位蕭小姐是兄妹啊。嘴裏道:“蕭小姐的確是位好姑娘,可你家公子已經有心上人了。”

“哦?”蘭襟喜道,“公子已有心上人麽?那真是太好了。”瞥沐央一眼,道,“不過蕭小姐這麽好的人,放過真可惜哦。”

沐央眼皮一跳:“你想說什麽?”

蘭襟抿著唇笑:“看沐少爺的意思了。”

“我,啊,你怎麽……”沐央突然拙嘴笨舌起來,臉上發紅,“怎麽會,我比她大了整整六歲,她還未成年呢……”

一擡頭,正看到蕭瓊宇俏生生地站在離他七八步遠的地方,漆黑的眼睛像一顆寶石,晶瑩透亮。

沐央狼狽地瞪蘭襟一眼,想不到這個小侍女竟然還有紅娘本色,還會拿人打趣。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蕭瓊宇向他眨眨眼睛,很無辜地笑,好像在說:“我可什麽都沒聽見哦。”

沐央的臉騰地紅透。

房間裏,荊離緒坐在床前,手掌貼在蒼夜掌上,一股真氣沿著蒼夜的筋脈緩緩度入。他試圖運功給蒼夜療傷,可蒼夜被廢武功,筋脈懼損,氣血不通,哪裏承受得了他的真氣流入?

痛得幾乎失聲叫出來,荊離緒連忙撤掌:“夜!怎麽樣?”

蒼夜渾身顫抖,嘴角又滲出血跡。

“抱歉,是我的錯,我太心急了,忘了你的身體根本受不住。”荊離緒又急又痛,慌亂地道歉。

“師兄……不必道歉,我……只有感激你。”蒼夜安慰地露出笑容,“我沒事的,不必擔心。”

荊離緒收回手掌,沮喪地道:“罷了,還是靠藥物治療吧。”

蒼夜點頭。

荊離緒呆了會兒,輕輕拍拍蒼夜的肩頭:“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不逼你。既然事已至此,你但放寬心,好好靜養,爭取早點痊愈。

“夜明白,謝謝師兄。”

“不必謝我。只是……”荊離緒嘆口氣,“大王對你期望過高,你這次對他打擊太大,他竟受不住病倒了。消息傳到無極,師父更加自責。他覺得自己沒有教導好你,有負聖恩。”

蒼夜心裏一陣緊縮:“師兄也覺得夜罪孽深重?”

“不,我說過,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說,大王從未如此重視一個人。”荊離緒的聲音低沈下去,“聽師父道,當初大王送你進無極時,曾向師父親自交代,說你是他的兄弟,要師父悉心栽培你。”

蒼夜一震。

“師父怕你恃寵而驕,從來沒有在你面前說過這件事,甚至,他對你要求更加嚴苛。當他知道你喜歡上南宮雨陌,變得手軟心軟時,他曾一度變得恐慌。

“他逼你服噬狂,只想禁止你動情,並沒有真正想傷害你。因為,即使沒有解藥,噬狂也只會給你帶來痛苦折磨,但沒有三年不會身亡。”

蒼夜努力擡了擡頭,真誠的目光看著他:“師兄,請不必解釋。我從來沒有怨恨過師父,是他教我一身武功,我只有感激他。”

“我不僅在為師父說話,也是為大王。”

可是,大王對我,僅是當成兄弟和屬下麽?蒼夜越來越迷茫了。

“你放心在這裏養傷,相信大王不會傷害你的。另外,我派了幾名影衛守在這房子外圍,他們不會打擾你,只會保護你。”

“可是,如果大王出爾反爾……?”蒼夜想起樓關的話。

“夜!”荊離緒的語氣有此嚴厲,“我不知道你為何猜疑大王,但我相信,他說了放你走,就絕不會反悔的。

希望如此吧,可是心裏總有不安定的感覺,因為子涵的表現太反常了。

“相信我的話,你傷得這樣,實在不能動了,除非你真的不在乎自己。”

“好,夜聽師兄的。”

接下去幾天,正如荊離緒所說,蒼夜過得很安靜。除了荊離緒隔三岔五地過來探望他,沒有旁人打擾。

蒼夜的擔憂終於煙消雲散。

他養傷的這段時間內,肖瓊宇充分發揮了她心靈手巧的本事,給蒼夜燉各種補品吃,還燒了很多清爽可口的飯菜。連帶崔望、蘭襟與沐央也跟著沾光,吃得津津有味。

沐央對這位小郡主更加刮目相看,想不到一位養在深閨的金枝玉葉,照顧起人來這麽有能耐。

蒼夜的燒完全退了,身體狀況也漸漸穩定,背上傷口腐爛又慢慢長出新肉。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無聊,卻前所未有的安寧。

讓他覺得有趣的是,他發現沐央與蕭瓊宇之間的目光對視漸漸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那種目光他懂,因為他從南宮雨陌眼裏看到過。

晏城,南宮家,清晨。初秋的陽光穿透林間層層樹葉,灑落在南宮雨陌身上。

南宮雨陌一身白色勁裝,手中舞動著一把長劍。

秋水長劍反射著日光,寒氣凜剛。一股肅殺之氣在林子裏彌漫,空氣被割裂,發出嗤嗤的聲音。落葉紛紛被劍氣擊落,連飛鳥也不敢貿然闖進林中。

那個纖細的身影裹在一團劍光裏,只剩下白色的影子,身形飄忽,宛如驚鴻。

不知道練了多久,當林子被陽光照徹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停下手中劍,回眸,看到母親臉上一抹憂色,還有侍女紅蕊,正怔怔地看著她,手指撫弄著自己的衣角。

“娘。”她低喚一聲,走過去,“女兒每日早起練功,未及向娘請安,請娘見諒。”

南宮夫人慈愛地看她一眼,舉袖擦去她額頭的汗水:“娘聽紅蕊說了,你每日卯時起來練功,一練便是兩個時辰。晚上還要練內功一個時辰,你這樣,豈不是要苦壞了自己?”

南宮雨陌心口發痛,娘,我要為爹和哥哥報仇,我面對的仇家來頭太大、武功太高,我若不拼命練功,哪裏有報仇的機會?

“傷才好了幾天,還需好好將養。雨兒,你到底是姑娘家……”

南宮雨陌拉住她的手,溫柔的口氣,卻那樣堅定:“娘,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姑娘。生在南宮世家,我有無法推卸的責任。為小家、或為大義,我都不能懈怠。”

“可是,娘怕你太辛苦。”

“不,女兒不苦。”

心裏太痛、太苦,已經近乎麻木了。

正在這時,管家南宮岳的聲音從林外傳來:“小姐,三老爺來了,說是已得了貔貅堂主的信兒,來找小姐商量。”

啪的一聲,南宮雨陌心底有什麽東西斷裂開來,又有什麽東西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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