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五章 但憑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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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顛簸,沒有走上官道,反而折身往山裏走,蒼夜卻渾然未覺。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南宮雨陌,唯恐碰觸到她的傷口。檀黑的雙眸像靜默的深潭,沒有波瀾起伏,卻蓄滿無人看到的憂傷。

久久地、癡癡地凝望,這短暫的時光已經如此奢侈,誰又敢去奢望地老天荒?

並不寬敞的車廂,咫尺相隔,呼吸交融。他的眼裏只有她,而她的眼睛卻看不到他。

如果看到,會怎麽樣?蒼夜不敢去想。他寧願像一只鴕鳥,把自己埋起來,只要片刻就好。

馬車停下,沐央掀起車簾:“蒼夜,這裏有一條小溪,很僻靜,不會有人打擾,我們下車吧。”

蒼夜向外看了看,四周是莽莽群山。迎面有一座高大的石壁,石壁上長滿蒼苔,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纏繞在上面。一條清澈的小溪繞過石壁,向前蜿蜒流淌。溪邊水草豐滿,零星的野花散落在草叢中。

他們正在林中,林中長滿榕樹,樹冠高大、枝葉繁茂,風過樹梢,帶來陣陣清涼。

“怎麽到這裏來了?”看這情形,分明是到了螺髻山中,蒼夜忍不住問。

沐央看他一眼,再看看他懷中的南宮雨陌,道:“我想,我們都該好好清理一下傷口。還有,南宮姑娘這個樣子,你難道要直接把她送回家?”

好吧,其實,我知道,你想與南宮姑娘呆在一起的時間久一點,那麽,我就為你找這個借口吧。

蒼夜從他眼裏看到深意,慢慢垂落眼簾,目光落在南宮雨陌憔悴的臉上:“好,我照顧她,你……”

“沒問題,我勉為其難,幫你照顧一下這名侍衛。”

“他叫修刃,是子湘手下數一數二的高手。”

“我才不管他是誰,但你既然撿了他一條命,我就得替你負責到底,誰叫我是神醫呢?”沐央揚了揚眉,笑得無比張揚。

蒼夜微笑:“你若肯專攻醫術,必定會成為神醫,可惜你的心太花了。”一邊說,一邊抱著南宮雨陌下車。

沐央受挫地揉揉鼻子,嘟囔道:“當初不知道是誰解了你身上酥骨散的毒,真是忘恩負義!”

蒼夜忍俊不禁。

沐央看著他的模樣,唇角的笑紋更深了。

蒼夜看看他身上的傷,剛才草草包紮,沒有細加處理,再加上一路駕車,傷口又滲出血來。雖然穿著黑衣,也能看出血染的臟汙。

心中歉疚,低低道:“我幫你重新包紮吧。”

“我沒事,先照顧南宮姑娘要緊,你若放心,就把她交給我吧。”

“對你,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蒼夜看著他,眼裏露出溫暖的笑意。

這裏遠離殺人現場,又比較僻靜,兩人安下心來,拿清水細細擦洗了每個人身上的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沐央本通醫術,處理傷口駕輕就熟。一切搞定,他才輕籲了一口氣。

南宮雨陌內外傷都很嚴重,再加上發燒,脈象十分衰弱。

而修刃已經陷入深度昏迷,面色慘白。因為受傷過重,傷及心脈,他的狀態比南宮雨陌更糟。

沐央道:“他們經不得顛簸了,你與他們留在這兒,我到附近找個鎮子,買點藥來。”

蒼夜看著他:“小心,命案被官府發現,他們必定會查藥店。”

沐央笑笑:“不妨事,這一帶江湖人物眾多,江湖紛爭也多,官府想管還管不過來呢。碰到這種兇殺案,只要沒有苦主來告,他們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好,我等著你。只是,千萬註意自己的傷。”

“我沒事。”沐央走兩步又站住,回過頭來,叮嚀道:“你自己也傷得不輕,別為這個叫修刃的療傷,我向你保證,他死不了!”

“好,我聽你的,”蒼夜點頭。然後看著沐央解下一匹馬來,揚鞭上馬。他目送那個背影離去,心中有滿滿的感動。

這個號稱性情孤僻的人,在他心目中卻那麽富有人情味。對他而言,他就像寒冬裏的一縷陽光,黑夜中的一團火。

他背上傷著,不能靠在樹上,只能挺直脊背坐在榕樹下,懷中一直抱著南宮雨陌。感覺到那個身子越來越燙,他找了片榕樹葉,為她扇風。

可是這明顯不濟事,因為南宮雨陌開始輕微地悸動起來。她緊閉雙目,眉心皺起,手指無意識地痙攣,似乎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什麽,但又無力完成那個動作。

蒼夜不敢喚她,只能用手掌輕輕撫過她沒有受傷的後背,柔和地、安撫地,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般。

他祈求她不要醒來,但也不要這樣痛苦,他只想看她安安靜靜睡一覺,就這樣躺在他懷裏,無傷無病,沒有掙紮。

可是,每次他能陪著她的時候,她總在病中,總在昏迷中。

桐臺鎮那間小小的客棧,還有送她回家途中,他也曾癡癡地凝望她,凝望她昏睡中憔悴的容顏。

現在又是如此。而且,恐怕更無法面對她了。

就在這時,南宮雨陌的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沙啞的呻吟,好像被噩夢驚到。流不出汗的額頭皮膚繃緊,連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雨陌!”蒼夜失聲低呼,卻又突然咬住那個尾音,心好像被鋼絲絞緊,驀地提了起來。

南宮雨陌發出類似喘息的聲音,夾雜著痛苦的顫音。兩聲過後,她好像虛脫了一般,突然沈寂下去。呆了一會兒,嘴裏吐出極低的囈語。

蒼夜湊到她唇邊,仔細辨別,才聽出她斷斷續續說出的幾個字:“蒼夜,我……恨你……你這……惡魔……”

然後她咬緊牙關,沒有半點聲息。

蒼夜渾身的血液嘩的一下流得幹幹凈凈,胸膛突然空了,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陽光還在頭頂明晃晃地照著,可是他感覺不到溫度。

等他終於清醒過來時,無數寒冷的空氣瘋狂湧進他胸膛,將所有空隙填滿。

他慢慢放下南宮雨陌,慢慢站起來,一步步往溪邊走,然後蹲下身。

溪水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上慢慢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消瘦的身軀輕輕顫栗。

沒有人看見他的樣子。只有樹葉被風拂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嘲諷。

呆了很久,他重新站起來,回到南宮雨陌身邊。

沐央回來的時候,看到蒼夜仍然抱著南宮雨陌。他背靠著樹幹,仰臉看天,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目光沒有半點移動。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那笑容令沐央看得心裏一酸。

“蒼夜,你怎麽了 ?背上有傷,不知道痛麽?”他皺眉,想責備幾句,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味道。

蒼夜慢慢收回目光,看著他,眼睛一點點亮起來,靜靜道:“我沒事。”

“是不是,南宮姑娘在昏迷中說了什麽?”沐央敏感地問。

蒼夜唇邊又露出那種淡淡的笑容:“是,我想,她知道了一切。”

沐央怔了怔,放下提回來的藥,道:“我去撿些柴禾來生火,你幫忙把花放進藥罐,盛好水。我還買了吃的,今晚我們在此過夜。”

蒼夜道:“好。”

沐央把藥罐、碗、勺子、食物樣樣都買回來了,甚至還買了點艾草,以便晚上驅蚊。煎好藥,蒼夜拿小勺子一口一口餵給南宮雨陌喝,南宮雨陌把牙關咬得很緊,蒼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藥餵進她嘴裏。

南宮雨陌自始至終都沒有醒。

蒼夜也服了藥,可他不知道,沐央在他的藥裏添加了安神的成分,他服過後便沈沈睡去了。

等他醒來,天色已晚,身邊燃著篝火。沐央斜倚在一棵樹上,眼睛半睜半閉著。

修刃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件沐央的衣服。聽他呼吸,似乎比剛才好了一點。

“雨陌呢?”蒼夜有些迷糊,自己怎麽竟會睡著了?

沐央擡起下巴,一指馬車:“她在車裏,你睡著的這段時間內,她醒過來一次。”

“她醒了?”蒼夜一驚,“你為什麽不叫我?”

“她醒來看了一眼就睡著了,根本沒有看清我,更不要說看到你了。”

蒼夜鉆進馬車,見南宮雨陌睡得很沈,但臉上的潮紅褪去不少。一摸她額頭,汗涔涔的。他悄悄松一口氣,發出汗來就好。

他在她身邊靜靜守了一夜,密切註意著她的癥狀。

到了半夜,沐央也醒了一次,為南宮雨陌與修刃都把過脈,對蒼夜道:“南宮姑娘的脈象已經穩定多了,只是內外傷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治好,讓她回去靜養吧。有南宮家的人照顧,你可放心。”

蒼夜默默點頭。燈籠光照在他臉上,他眼裏像蒙著一層霧氣,淡淡的,教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修刃也是無極魔鬼訓練出來的吧?”沐央語氣輕松地道,“他傷得比南宮姑娘重,可是瞧這樣子,倒會比南宮姑娘恢覆得快。這個人你不用擔心,我們帶著他走就是了。”

第二天城門剛開,一輛馬車駛進城,轆轆之聲穿過寂靜的小巷,來到南宮恒家門前。

南宮家的下人聽到外面有人敲門,他們揉著眼睛出來開門,卻發現他們的小姐靠在門前的石獅子上,仍然昏睡不醒。

下人們四下張望,驚問是誰。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回聲。

他們手忙腳亂地把南宮雨陌接進去。

蒼夜站在無人註意的地方,遠遠看著這一切,直到南宮雨陌被下人接進去,他才轉身離開。

等他重新回到馬車裏的時候,那張少年的臉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蒼夜的絕代容華。只是,那張蒼白如紙,緊抿的薄唇冰冷而沈寂。

沐央回眸看他:“為什麽恢覆真面目?”

“我從此不再易容,我是蒼夜,燒成灰也是蒼夜。無論在誰面前,我都將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要殺要剮、是愛是恨,一切聽憑天意。等我查清楚母親的死因,我便回來,了結這場恩怨。”

那樣冷靜的聲音,配著放棄一切的笑容,沐央突然覺得心頭劇痛。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道:“好,既然這樣,我陪你。你是蒼夜,我是沐央,我們都活得無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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