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六章 怎忍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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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一身傷回來,昏睡不醒。這樣的南宮雨陌急壞了府中上下,更急壞了她母親南宮夫人。

南宮夫人深悔答應了女兒的任性要求,讓她一個人出去。更兼一頭霧水,不知道女兒發生了什麽,是什麽人將她送回家,卻又悄無聲息地離去。

“方大夫,我女兒怎麽樣?”盡管強裝平靜,她背上卻已被冷汗濕透。

姓方的大夫是晏城名醫,與南宮家關系極好。平日除一些南宮家人可以自己處理的小傷外,其餘傷病都由他出手。

方大夫並不避諱,為南宮雨陌仔細檢查後,對南宮夫人道:“令嫒身上多處劍傷,有的深可及骨,用劍之人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再加胸口被人打了一掌,這一掌已傷及肺腑。本是極嚴重的,只是……”他撚須沈吟,“她在回來之前被人治療過,此人必通醫術,所用傷藥,還有這包紮的手法,一看便是內行。”

“只是,這人很奇怪,似乎不希望她醒來,所以又給令嫒用了蒙汗藥,讓她沈睡不醒。”見南宮夫人面露憂色,方大夫又安慰道,“夫人不必擔心,藥效過了,小姐自會醒來。小姐失血過多,體力不濟,讓她多睡會兒也是好的,此人並無惡意。”

南宮夫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道:“那就有勞方大夫了。”

方大夫看看南宮雨陌,又道:“老朽所慮倒不是小姐身上的傷,而是她胸中積蓄著一股悲苦之氣,無法排遣。郁積於胸,最是傷人。縱容她武功高強,也抵不得心病啊。”

南宮夫人愴然,悄悄側轉身去,擦去眼角的淚水:“我知道,因為她哥哥至今生死未蔔,再加上她爹被殺,這孩子面上再要強,心裏卻是承受不住了。”

方大夫也是不好受,呆了呆道:“夫人勸勸令嫒吧。南宮老爺當她兒子養,是希望他像男子漢一樣傲岸不屈,能夠支撐起這個家的。”

“我明白。”

南宮雨陌已經醒來,也聽到了方大夫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想開口,可是當意識恢覆時,剎那間湧上來的劇痛奪走了她的呼吸,也扼住了她的咽喉。她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你知不知道蒼夜的真實身份是什麽?他是我王兄培養出來的影衛兼殺手,也是你們大鳳武林人人談及色變的貔貅堂主,他還——殺了你父親。”

“本王還要告訴你,他之前曾當過我大王兄的孌童。你別看他長得那麽漂亮,他的身子早就已經腐爛發臭……”

子湘的語聲像一雙最殘忍的魔爪,硬生生將她的魂魄從軀殼上剝離開來。喉嚨口泛起甜腥的味道,她猛地坐起來,身子撲向床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好幾滴濺在來不及讓開的方大夫身上。

“雨兒!”南宮夫人失聲驚呼,撲到床前,扶住南宮雨陌消瘦的雙肩,“雨兒,你怎麽樣?”聲音哽住,顫顫地舉起袖子,為南宮雨陌擦去唇邊的血跡,“雨兒……不要嚇娘……娘再也禁不起了……”

一語未了,淚水已奪眶而出。

李大夫在旁邊輕道:“夫人不必驚慌,淤血吐出來,對小姐反而是好事。”

過來又把了把南宮雨陌的脈,安慰道,“無大礙,你們母女說說體己話,老朽到外間去開方子。小姐還須寬懷些,逝者已矣,家業卻有待你去接掌和振興,千萬不可自棄啊!”

南宮雨陌只覺得頭痛欲裂,她強忍著那聲湧到喉嚨口的呻吟,唇邊牽出一絲恬靜的笑容:“謝謝方夫人,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雨兒,發生了什麽事?你把娘嚇死了。”南宮夫人端了茶過來,遞給女兒。再把她的枕頭墊高些,讓她靠在枕頭上。唯恐碰到她傷處,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

南宮雨陌接過杯子,抿一口,讓茶水稍稍滋潤她幹裂的嘴唇。

目光投向窗外,如水的眸子,泛起無限蒼茫,沈沈如夜。

“女兒騙了娘,在慕容伯伯家時,女兒發起了高燒,今日早上才退。女兒急於回家,不肯再作停留。本以為青天白日,不會發生什麽事,誰知到螺髻山下那片林子,女兒竟遇上了襄王子湘!”

“他手下高手眾多,女兒不是他們對手,身受重傷,昏了過去。再醒來就已經在自己家裏了,期間發生了什麽,女兒也不知道。”

中途好像醒過一次,迷迷糊糊看到一個人影,卻已記不真切。

只是,是自己一直在做夢麽?為什麽好像一直被人抱在懷裏?她只記得自己的身子很燙,而那個胸膛卻是涼涼的。

然後是什麽?腦子裏一片渾沌,有很多畫面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有血光蒙了她的眼睛,有暗夜裏跳動的火光,有黑衣翩躚的人影,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顫栗,有人在血泊中掙紮,還有雪白的靈堂。

撕心裂肺的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南宮雨陌,你是罪人。你竟然一直愛著自己的殺你仇人,愛著那個披著絕色外袍的魔鬼!

蒼夜,殺我父親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對不對?為什麽還要救我?既然下得了手殺我爹,你還要救我幹什麽?讓我死了豈非幹凈?

留著我的命,不怕我找你報仇麽?

何止我,你殺了那麽多武林中人 ? ,人人得而誅之。

你,原來是你啊,那個被千萬人唾罵與痛恨,誓要將你挫骨揚灰的人!

他們說,你長著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你是妖孽,你殺人如麻、噬血如狂。可我,我卻看錯了你,我好恨自己……

蕭大哥,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編了一大套謊言杜撰他的身世?蒼夜和逸王,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不管他們是什麽關系,這殺父之仇再也抹不去了。

蕭大哥,我曾經那麽敬重你、那麽信任你,當你是我的親哥哥,可你欺騙我,到底為什麽?

原來,我那麽天真、那麽愚蠢。我將自己的心輕拋出去,換來的卻是無情的踐踏。

原來,痛到極致,就會變得心冷如鐵。我,終於嘗到了這種滋味。

握緊的手指慢慢松開,掌心有粘粘的感覺,流血了。

她脫力地往後靠去,卻看到母親眼底滿滿的心疼。

她微笑,聲音低柔:“娘,不用擔心,我不是被人救了麽?雖然不知道救命恩人是誰,可我沒死,對不對?”

支撐著往母親身邊挪了挪,張臂抱過去,強忍著這個動作牽起的傷痛:“我練了回天神功,可是有回天之力的,相信女兒,這點傷沒什麽大不了,過幾天我便活蹦亂跳了。”

沒什麽大不了麽?那張櫻花般美麗的臉龐,已經憔悴得沒了春天的顏色,轉眼就要雕零了。

“雨兒,有什麽心事一定要跟娘講,別悶在心裏。”輕輕撫過南宮雨陌額頭的秀發,南宮夫人眼裏凈是黯然。

“女兒真的沒事。”不會再軟弱了,我要讓自己變得堅強。

“府中要不要加派人手巡邏?那個子湘肯定不會輕易放手的。”

“我們家偌大的家族,一呼百應,想來他不敢在這裏輕舉妄動。只是下次女兒註意不再單獨出門就是了。”

南宮雨陌異常冷靜,可是看著這樣的女兒,南宮夫人心裏更加不安。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只是像蛛絲般緊緊纏繞著她。

“娘,慕容伯伯……”南宮雨陌躺下,聲音低得宛如夢囈,“他說要認我為義女,娘同意麽?”

南宮夫人怔住,呆了好久,才柔聲道:“只要你願意便好,你慕容伯伯,本來就待你像他親生女兒一樣。”

“好,那等女兒身體好了,便去認他……”南宮雨陌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閉上眼睛,沒了聲息,像是睡著了。

南宮夫人站起身,向站在一旁的紅蕊示意:“去準備煎藥吧。”

因為修刃傷重,只能躺在馬車裏,所以蒼夜與沐央沒有放棄那輛馬車。蒼夜搶著駕車,讓沐央到車內休息。

沐央不肯,因為昨晚蒼夜一夜未眠。可蒼夜只是看他一眼,說了聲:“我睡不著。”沐央就放棄了。

他知道蒼夜此刻的心情,所以他想,讓他駕車,分散一下註意力,也許會好一點吧?

剛才很順利地進城,現在很順利地出城,城門口連盤查都沒有。蒼夜想,果然如沐央所說,官府對這種“江湖仇殺”已經司空見慣了。

今天沒有太陽,天氣比昨日涼爽得多。

蒼夜深深吸了兩口氣,背上的疼痛輕得多了,可是胸口某個地方還在痛,從昨晚到現在,沒有止過。

馬車出城後一直往南走。

過十裏長亭,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清脆的馬蹄聲,伴隨著叮叮當當的鈴聲。蒼夜並未在意,專心致志地駕車。

誰知那馬經過他身邊時,馬上之人猛地勒住馬韁,緊接著一條人影向蒼夜飛撲過來,大叫一聲:“大哥!總算被我抓到了!”

蒼夜幾乎在剎那間拔劍,可他馬上看清這個飛鳥投林一樣撲向他的人正是他的妹妹蕭瓊宇,連忙勒住馬車。

“瓊兒?怎麽是你?”蒼夜下意識地生氣,喝斥道,“這樣冒冒失失撲過來,我差點誤傷了你!”

沐央從車內探出頭來,看到蕭瓊宇的樣子,微微發呆。

蕭瓊宇已經倒落在駕車的馬背上,面向蒼夜。

她穿著一身蛾黃色的綢衫,漆黑的劉海覆在額前,襯得皮膚格外白皙。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完全無視兄長嚴肅的臉,反而指著沐央問:“大哥,他是誰?”

“他是我朋友,叫沐央。”蒼夜皺眉,“還不下來?女孩子這樣坐著,像猴似的,好看麽?”

蕭瓊宇看一眼自己的樣子,臉上有些發紅,乖乖跳下來,坐到蒼夜旁邊,小聲道:“好嘛,好嘛,一見面就兇我。就像娘一樣,整天說,女孩子要這樣,女孩子要那樣。可我不想當女孩子嘛,我要接替爹當上龍鏡閣主。”

沐央更呆了,他實在想不到會在路上看到這麽一出戲。這個女孩叫蒼夜“大哥”?她是逸王蕭沈璧的女兒?蒼夜認父親不過幾天,就跟妹妹混得這麽熟了?

看蒼夜教訓妹妹的樣子,簡直完全不像他。這個人,真是變得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有意思了。

“怎麽?不可以麽?”蕭瓊宇瞪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這樣瞪著人,看起來煞是可愛。

沐央摸摸鼻子,咳嗽一聲:“蒼夜,好歹幫我介紹一下,令妹芳名是……?”

蒼夜道:“她叫瓊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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