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如願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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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輾轉難眠,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蒼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隱約聽到人聲,好像是蕭暮寒去上早朝,順便過來看了看他。見他仍然睡著,他便走了。

想要爬起來,可意識還陷在無邊的黑暗裏,他便放任自己繼續沈睡。

醒來時腦子仍然昏沈沈的,他覺得奇怪,平日便是幾夜睡不好,他也從來沒有這麽累過。

小廝墨竹進來伺候他梳洗,他問道:“是不是你們王爺來過?”

“是啊,王爺一大早去上朝,過來看看你。”墨竹道,“王爺說他昨晚做了個離奇的夢,本想來告訴你的,見你睡得沈,他便先上朝去了。”

蒼夜心中一動,蕭暮寒也做了一個夢?難道也與母親有關?母親他,昨晚真的來托夢?那麽,蕭沈璧有沒有見到她?

想著,心裏異常酸澀。梳洗過,腦子清醒了許多,他便到花園無人處舞了一趟劍。回來時見侍女芳絮從琴思院出來,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夜公子。”芳絮斂衽行禮,“我剛去琴思院打掃,發現南宮姑娘丟了一枝竹笛在這兒。”

“哦,給我看一下吧。”蒼夜接過芳絮手中的笛子,輕輕撫過。記得那天聽到她吹笛,這上面好像仍留著她的指溫,只是,人卻已經走了。

見蒼? ?夜拿著笛子發呆,芳絮疑惑地喚了聲:“夜公子?”

蒼夜垂下笛子,道:“這笛於交給我吧,我回去時經過晏城,把它還給南宮姑娘。”

“回去?”芳絮詫異地睜大眼睛,“夜公子要回哪兒去?我們王爺說,逸王府和麒麟王府都是你的家,你不會再走了。”

家?我沒有家。蒼夜苦笑,沒有回答。

早朝後,蕭暮寒又與蕭沈璧同坐一輛馬車回府,蕭沈璧迫不及待地問:“昨晚怎樣?玄浮生有沒有施幻術?”

蕭暮寒一臉篤定的道:“我做事,你還不放心?今日去我府上,我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兒子便是。”

“哦?”蕭沈璧的鳳眸斜斜挑起,好看的弧度,貓一般慵懶迷人的眼睛裏泛起光芒,“怎麽做的?告訴皇叔。”

“沒什麽特別,只是我稍稍易了下容,借用玄浮生的幻術,讓孟小姐出現在夜兒面前,如此而已。”

“他答應認我了?”蕭沈璧最關心的是這個。

“是啊。”

蕭沈璧面露喜色,可是又馬上垮下臉:“他會不會把它當成一場夢,醒來後就不認賬了?”

“那麽,就讓我們去驗收一下昨晚那場幻術的效果吧?”蕭暮寒氣定神閑地道,然後小聲向蕭沈璧交代了幾句什麽。

博雅院,墨竹把蒼夜那身黑色的衣服拿來:“夜公子,衣服洗好了。”

蒼夜接過來就換。

墨竹奇怪道:“還沒到晚上,公子也沒沐浴,為什麽要換衣服啊。”

蒼夜怔了怔,道:“這是我自己的衣服。”

“可是,我覺得公子穿白色的更好看啊。這黑色,總讓人感覺沈重、陰暗了些。”小廝口無遮攔。

蒼夜看他一眼:“這顏色正適合我。”

“你只是習慣了黑暗,不肯去接受光明而已。”蕭沈璧的聲音忽然響起,蒼夜的手僵了僵,回過頭,看到身穿朝服的人出現在門口,滿身橙色的光,明亮而溫暖。

蒼夜忽然覺得莫名的尷尬,低下頭,整理衣服。

“穿吧,穿好我再跟你說話。”蕭沈璧道,然後又吩咐墨竹,“你退下吧,這裏不用你伺候。”

“是。”墨竹應聲退出去,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怎麽看都覺得兩人的樣子怪怪的。

見蒼夜穿好衣服,蕭沈璧坐下來,看著兒子修長挺拔的身姿,心裏有些驕傲,又隱隱有些不安。

“夜兒,在這裏住著還習慣麽?”眼裏不自覺地露出寵愛。

“大哥對我很好,我沒什麽不習慣的。”蒼夜連頭都沒有擡,繼續撫弄自己的腰帶。

“好了,過來一點。”蕭沈璧喚他。

蒼夜往前挪了一步,擡起頭來。

蕭沈璧一怔,他只覺得蒼夜眼裏多了些什麽,很覆雜,不同於以往那種清冷淡漠的模樣。

有表情就好啊,蕭沈璧在心裏露出笑容,看來,昨晚那個“夢”確實觸動了他呢。

他凝眸看蒼夜,低低道:“我昨晚見到你娘了,醒來時自己也分不清是夢是真。若說是夢,夢中的一切又那麽清晰,若說是真,醒來卻根本不見她的蹤影。”

蒼夜一動不動地站著,唇角的肌肉卻有一絲輕微的顫動。

“你娘還是那麽美麗,不,她比我們初識時更美麗。她對我說,她很失望,因為你忘了她的臨終囑托,你不肯認爹。”蕭沈璧的聲音有些哽咽了,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蒼夜,好像在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對她道,是我造的孽,不關夜兒的事。她哭了,她說,她此生已矣,只希望看到你認祖歸宗,我們父子同享天倫。我不能給他承諾,因為這件事,完全在你一念之間,我做不了主……”

雖然極力忍住哽咽,聲音中依然夾雜著濃濃的悲傷。那個背影本來貴氣優雅,此刻卻顯得那麽孤單落寞。

蒼夜慢慢向他走去,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在懸崖邊上。終於,他走到蕭沈璧背後,慢慢屈膝,慢慢跪下:“爹,孩兒不孝……”

前面的身影驀然僵住:“夜……夜兒,你叫我什麽?”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嗓子像被堵住了,艱難地發出聲音,“你……再叫一聲。”

“爹,娘的遺願,孩兒一直記得。”

蕭沈璧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扶起蒼夜,眼裏已全是淚光。

“夜兒,夜兒,爹沒聽錯吧?你終於願意認爹了?是不是?是不是?”鋪天蓋地的喜悅與幸福,瞬間將他淹沒了。

仿佛捧著歷盡千辛萬苦得來的寶貝,蕭沈璧的手指顫抖著,卻又死死抓住蒼夜的手臂,唯恐稍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不翼而飛了。

“夜兒,再叫爹,再跟爹說話。”巴巴地看著蒼夜,仿佛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價值千金。

蒼夜一陣暈眩,這好像不是他預想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一個決定,能讓眼前這位尊貴的王爺如此激動、如此失態。

可是為什麽,他的樣子竟讓自己有一點感動了?

“爹……”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是順著他的意思作出反應。

下一秒,他被蕭沈璧緊緊摟進懷裏。完全不顧他已經是一位十八歲的高大少年,蕭沈璧像對待一位年幼的孩子,用手掌撫著他的背,一疊聲地道:“好,好,你終於想明白了。真好,我總算對得起你娘了。她再托夢來時,爹一定告訴她,夜兒已經回來了。”

蒼夜的身子有些僵硬,他不習慣跟人如此親近。

擡起頭,他看到蕭暮寒倚在門上,默默註視著他們,唇邊掛著舒心的笑容。

蕭沈璧終於平靜下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放開蒼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夜兒,爹太開心了。”

“皇叔,中午在此用膳,寒兒吩咐廚房準備酒菜,為你們父子慶賀。”蕭暮寒清朗的聲音含著笑意。

蕭沈璧趕緊舉袖擦去眼角的淚痕,轉過身來。見侄兒揚了揚眉,在蒼夜沒註意的時候給他一個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說:“我的話沒錯吧?我做事,你放心。”

蕭沈璧給他一個獎賞的笑容。

蒼夜臉上卻仍然沒有多餘的表情,蕭沈璧看看他,很是無奈。這兒子的冰山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被融化。

算了,積習難改,還是慢慢來吧。從黑暗裏走出來,總得先適應一下。

“夜兒,你先在你大哥府上住著,爹把自己家裏打點好,為你準備好房間,就來接你回去,最多一兩日時間。”

“不用了。”蒼夜道。

蕭沈璧如同聽到一聲晴天悶雷,失聲道:“為什麽?”

“孩兒雖然認爹,可那是為了完成娘臨終前的囑托。可是,爹有自己的家室、有妻子還有兒女,孩兒不想破壞你們平靜的生活。爹不必告訴家裏孩兒的事,爹知道孩兒的存在便夠了,孩兒自己想去浪跡天涯。”

十分清晰的詞句,伴著安詳寧靜的面容,這一瞬間,蕭沈璧幾乎以為眼花又看見了孟無憂,這種表情,雖然時隔多年,卻仍然記憶深刻。

那種遺世獨立的美,不染纖塵,可是又顯得那麽縹緲、那麽不真實。

如果忽略他說的那番話,蕭沈璧會陶醉,可是——

“你在故意氣爹,是不是?你是爹的兒子,你自己也承認了爹,可你還想去浪跡天涯?爹給不了你一個家麽?還是唯恐爹的家人容不下你?爹告訴你,你是逸王府堂堂正正的世子,你是鴻兒、瓊兒的大哥,沒有人敢不承認你!”蕭沈璧又急又痛,偏偏還發作不得,氣得額頭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不是,我不想做什麽世子,我不喜歡受拘束……”

“不喜歡受拘束?”蕭沈璧終於被激怒,瞪大眼睛,沖兒子吼,“你被子涵當作工具,為他去殺你根本不認識的人時,你沒受拘束?爹不過是要還給你一個應得的身份,你倒反而受拘束了?你腦子裏究竟怎麽想的?”

蕭暮寒覺得嘴裏發苦。這兩父子,剛剛和風細雨,轉眼又是電閃雷鳴。皇叔一向好脾氣,可遇到自己兒子的事,動不動就會失控爆發。

“皇叔,你別急,我們慢慢勸夜兒。他只是有些轉不 ?過彎來,會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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