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沈璧這才回過神來，暗暗責怪自己心太急。這兒子好不容易才認下，甚至可以說費盡心機才認下，千萬別因自己的壞脾氣破壞了剛剛得來的幸福。

於是壓住心中浮躁的情緒，和顏悅色地對蒼夜道：“爹不怪你，你畢竟與爹分離十八載，一下子有爹還有家，你可能不習慣。爹現在就回家，安排好你的住處，晚飯前來接你，我們一家，今晚吃頓團圓飯。”

蒼夜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反駁。蕭暮寒忙沖蕭沈璧使眼色，快去吧，快去吧，我再勸勸他。

蒼夜依然不動，只是擡眸看了一眼蕭沈璧的背影。

這個人，初次見面時帶著種懶洋洋的尊貴與優雅，像極了傳聞中游手好閑、安享榮華富貴的閑散王爺。

再見面在牢房，他變得言詞犀利、目光如箭，帶著上位者的威嚴與壓迫感。

而當王爺的身份變為父親，他顯得惶惶不安、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且心浮氣躁。

蒼夜從來不肯審視自己的內心，可當他靜下心來反思時，他發現他還是有些觸動的。尤其剛才，當他提起自己的母親時，眼裏的憂傷那麽真切，勾起他藏得最深的心酸。

向他跪下叫爹時，他覺得自己是真心的。

“夜！”蕭暮寒拍拍他的肩膀，讚許地笑道，“總算想通了，真讓我欣慰。不管是留下還是走，斷不了這脈血親。皇叔只是太疼惜你了，到現在才知道有這麽大的兒子存在，他恨不得將你當成寶貝一樣供起來。他的心意，還望你能理解。”

面對蕭暮寒和煦的笑容，蒼夜總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他甚至想，如果沒有蕭暮寒，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到蕭家來，這輩子都不會認爹。

“大哥，我不是要違逆他，我只是……”只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難道你還想回黎國去，給子涵賣命？”蕭暮寒微微蹙眉，表情變得嚴肅。

“不，我誰也不幫，我只想把事情了了，然後一個人去過與世無爭的生活。”說出口的時候，心中還有微微的掙紮。

“你怕留下來，將來不得不面對兩難的處境？”

何止會面對兩難的處境，我更不想我這個“異類”出現在皇室，還有我那些洗不清的罪孽……我走的路，早已註定崎嶇，我只適合一個人孤獨行走。所以，放開我吧。

留下來，我依然進退維谷，依然找不準自己的位置。還不如，從此遠離這些恩怨是非，做一個浪子。

“夜，你不是個逃避現實的人，所有的事，最後都要去面對。何況，事情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子涵不挑起戰爭，兩國還可相安無事。”

“皇上一向英明果斷，但在你這件事上，他分明刻意包庇你。否則，他早就把你推出去，作為子涵蓄意謀殺的證據了。就憑這一點，我們可以直接出兵討伐黎國，而不是等他打上門來！”

“是，我明白。”

“所以，皇上給足了你面子，這種情況，連我都不多見。入朝五年，我還沒有得過這樣的恩寵，你啊，知足吧！”說到最後，蕭暮寒又露出溫和戲謔的笑容，兄長一樣地包容。

蒼夜無語。

“大哥！”門外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蕭暮寒回頭，見蕭沈璧的兒子蕭鴻蒙正站在門口，健康的麥色肌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額頭掛著亮晶晶的汗水，沖他咧開嘴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鴻兒？”蕭暮寒被他一臉燦爛的笑容晃得眼暈，上前揉了揉他的頭發，“又到哪裏野去了？弄得一身的汗。”

蕭鴻蒙委屈地橫他一眼，道：“我去東山練輕功，練了一個多時辰呢，你看我這一身勁裝。我又不是孩子了，大哥你老小看我。”

蕭暮寒揚起嘴角：“好，好，是大哥的錯，大哥冤枉你了。”

蕭鴻蒙這才滿意，看蒼夜一眼，道：“大哥，這是你朋友啊，長得真好看，不比你遜色呢。可是……”可是他滿身寒意，大熱天的怎麽讓人覺得發冷？

不過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蕭暮寒道：“他是我兄弟，你當他哥哥就好，他叫蒼夜。”

蕭鴻蒙看蕭暮寒的樣子像是話裏有話，奇怪地看蒼夜一眼，蒼夜向他淡淡微笑。

蕭鴻蒙一楞，原來他笑起來更好看。

“鴻兒，練好功就回家吧，你爹也回來了。”

“咦，大哥你好奇怪，為什麽要趕我回家？”蕭鴻蒙輕輕嘟囔，“我都好幾天沒來了。”

“不是趕你回家，是皇叔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你快回去吧。”蕭暮寒輕輕推了他一下。

“哦。”蕭鴻蒙將信將疑地應一聲，“那我走了。”正準備離開，蕭暮寒叫住他，“鴻兒，你已經長大了，家裏的事要多擔當一些，也要理解皇叔的辛苦。有什麽事三思而後行，千萬別沖動。”

蕭鴻蒙更加奇怪，大哥今日說話怎麽像打禪機似的？見蕭暮寒一臉鄭重，他只好應了聲：“是，大哥，鴻兒記住了。”

蕭暮寒目送他離開，唇邊又露出笑容：“夜，你的弟弟，覺得如何？”

蒼夜有些恍惚，看他們兄弟倆交流，他覺得特別溫馨。

“他挺可愛的。”

“是啊，是個生性耿直的倔小子，從小要強，自從我入朝為帥，他就一心想進神策軍，跟我去南征北戰。所以，他天天練武，一天都不肯懈怠。他沒什麽城府，性子既不像皇叔，也不像皇嬸。你這當哥哥的，以後可要好好照顧他呢。”

蒼夜默然。那男孩帶著一臉無憂無慮、陽光燦爛的笑容，他活得肆意灑脫，根本不需要城府。

因為，他幸福吧？

午後下了一場雨，天氣稍稍涼快些。宮內太監來傳話，說皇上起了興致，邀請王爺與夜公子到禦花園一游。

蕭暮寒帶蒼夜進宮，直接到禦花園。現在雖是盛夏，禦花園裏依然開滿奇花異草，花香撲鼻，成群的蝴蝶在花間飛舞，而樹枝間鳥雀的鳴叫更加歡快。

蕭暮寒行過君臣大禮，沒想到蒼夜也在一旁跪下了：“草民蒼夜拜見皇上。”

蕭重彥漆黑的眉揚起，雙眸發亮，這一瞬間，那張輪廓深刻的臉竟似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彩，看起來格外英俊。

蒼夜一呆，原來，這皇帝長得不乏俊逸，若沒有那個堅硬的下巴和那雙犀利懾人的眼睛，他真的很耐看。

大掌伸上來，扶住蒼夜的手臂，蒼夜又是一震，這皇帝竟彎下腰來扶他，真如大哥所說，自己好大的面子。

蕭重彥爆出一連串爽朗的笑聲，笑得暢快之極：“好，好，夜兒是不是終於想通了？”

“是，我已經……認了爹爹。”

蕭重彥喜出望外，一雙眼睛亮得照人：“好，果然孺子可教，不辜負朕的厚望。”頓一頓，又佯裝生氣道，“可是既已認爹，為什麽在朕面前還不改口？”

是要……改口叫皇伯伯？蒼夜覺得別扭，支吾道：“大哥也是叫皇上的。”

蕭重彥難得看見他這副局促的樣子，只覺得特別可愛，揮揮手，爽快地道：“好，不叫就不叫，只是，以後在朕面前不許自稱草民了，聽到沒？”

“是，蒼夜遵命。”

蕭暮寒看得喜不自勝，蒼夜這傻小子，總算表現得乖巧一點了。

皇帝更是高興，邀他們倆在花園裏轉了一圈，又到園中棲月亭品茗閑聊。蒼夜始終很安靜，並不多話，但也沒有冷漠的樣子。

蕭重彥的目光在自己兒子臉上不斷逡巡，在蕭暮寒看來，這目光近乎慈愛。他從來沒有見蕭重彥露出過這樣的目光，便是對他那幾個兒子女兒，他也從來沒有這樣過。

心中不禁暗暗高興，看來，夜很有人緣啊。當初那麽擔心夜殺人的事情暴露後，會招來皇帝嚴懲，誰想到，事情會進展得超乎人意料之外。

夜，看來你的厄運就要過去，幸福的生活就要來臨了，只要你忘掉過去那些陰影，你就會完全活在光明中。

想著，他唇角露出美好的弧度，向蒼夜投去飽含鼓勵的一瞥。

蒼夜的睫毛顫了顫，平靜的眼底泛起微瀾。

蕭重彥看在眼裏，心中更是安慰。兒子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這變化，真讓人高興。

剛聽到他的事情時，自己幾乎是慌亂的。對寒兒和沈璧的斥責，毋寧說是在掩蓋自己的心虛。而現在，多虧了沈璧，自己終於可以悄悄松一口氣，又不必失去這個兒子了。

沈璧，朕虧欠你，夜兒，朕對不起你，無憂，願你在九泉下體諒朕的難處。不，你根本還不知道……那場際遇，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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