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莊生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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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暮寒知道,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所以他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只是挑起車簾,看著側前方那個端坐在馬背上的人。

欺霜傲雪的人,為什麽今日能夠忍受皇上一掌?皇上跟他說了什麽?他是不是有些心動?

他這樣想的時候,蕭沈璧也在這樣想,喃喃道:“夜兒這孩子,我覺得他好像有點變了,可是想想又摸不到頭緒。”

“寒兒也一樣。”蕭暮寒細細回味著,“是不是皇上說服力太強,讓夜有點觸動?”

“也許吧,皇兄向來都有讀心之術,智械機巧,樣樣都有,所以才能駕馭群臣。”

蕭暮寒悠然笑道:“皇叔你這是誇皇上還是貶皇上?”

蕭沈璧橫他一眼:“你和他差不多!”

蕭暮寒嘆息:“看來是貶了,寒兒真悲哀。”

蕭沈璧不禁失笑,這侄兒,誰說他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那真是走眼了。

蒼夜與侍衛們一起,策馬分散在馬車前後。他聽到馬車裏傳來隱約的語聲和笑聲,心裏莫名的感到酸澀。想起皇帝在他面前說的一番話,他心亂如麻。

如果沒有玉佩,沒有被擒,沒有發生這一切,自己還是子涵的影衛、殺手和密探,只要執行命令就好。

可是突然之間,上蒼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一下子有了父親、有了兄長還有了伯父,而且一個個位高權重,甚至執掌天下。

蕭沈璧,你真的不在乎你的兒子曾經是別國王子的孌童麽?你不怕我這屈辱的身份玷汙了你麽?皇室之中出一個私生子,而且是身為孌童的私生子,這醜聞不會令你難堪麽?

何況,這個兒子罪孽深重,他雙手染滿血腥,他殺了你們朝中大臣,殺了那麽多江湖中人,每一個都是你大鳳子民。

還有南宮恒,他是雨陌的父親……

這一切,要如何攤開,如何讓它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不,不要打破我原來的生活,我要的是死水般的沈寂。再多屈辱、再多罪孽、再多醜惡、多少黑暗,我都會自己去承受和面對。我不要任何人為我救贖,我是蒼夜,不是什麽王子!

晚了,現在來給我親情,已經晚了,我再也洗不幹 凈我自己。

三人回到麒麟王府的時候,柳蟬雲與南宮雨陌正在客廳裏坐著,而蕭曼呤正在廳外的空地上揮舞著一把木劍。不過四歲的孩子,小小的身軀已十分靈活,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小臉嚴肅得像個大人。

“爹,叔公,夜叔叔,你們回來了!”見他們三人進來,他歡呼著撲上去,一頭撞進父親懷裏,嚷嚷道,“南宮姑姑要回去,吟兒留不住她。爹爹你留,夜叔叔,你留!”

蒼夜擡起頭,正對上南宮雨陌投來的目光,那雙眼睛裏藏著千言萬語,可是只是短暫的目光交錯,她就迅速垂下眼簾。

蕭暮寒看蒼夜一眼,微微帶著責備。然後走上去,親切地笑道:“雨陌怎麽了?這麽急著回去,是嫌蕭大哥招待不周麽?”

“不是。”南宮雨陌站起來,靜靜微笑,“我是來尋找哥哥的,順便拜訪蕭大哥和雲姐姐,沒什麽事。父親亡故後,南宮家變動較大,而我這不孝女,為找哥哥,連守孝都免了……”

夜,我不僅是為哥哥,也是為你啊。我對不起爹,對不起他的養育之恩。可是,你不在乎。我,只是空擲柔情。

“所以,我得回去盡快接過家中營生,不讓娘親操勞。還有,若是有貔貅堂的消息,我要和叔伯兄弟們一起去為父親報仇。”

蒼夜垂著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蕭暮寒看看蒼夜,蒼夜面無表情。他無奈地在心裏嘆口氣,對南宮雨陌道:“既然這樣,我也不攔著你。只是,若有任何困難,一定要派人送信來,別忘了我也是你哥。”

蕭沈璧看看南宮雨陌,多好的姑娘,若是夜兒這死小子少一點倔脾氣,我就多了個好兒媳。不行,一定要促成他們的姻緣,只要夜兒認我這個爹,我就不相信勸不聽他。

他關心地對南宮雨陌道:“雨陌,此去江南路遠迢迢,我派侍衛護送你吧。”

南宮雨陌報以感激的一笑,“不必了,來時我也是一個人,沒什麽不方便。”

蕭沈璧見她已將行李準備好,就放在客廳一角,知她去意已決,只好送她出去。

蒼夜跟在他們後面,眼睛看著腳尖,從頭至尾一聲不吭。

等南宮雨陌離去,蒼夜看向蕭暮寒道:“大哥,我也想走了。”

蕭沈璧氣得鼻子都歪了,好啊,眼裏沒有我這個爹,只跟你哥說要走?

“不行!”他下意識地吼出來,驚覺自己脾氣不好,趕緊克制,放緩聲音道,“皇上給了你三天時間,這三天你哪兒也不許去。三天過後,是去是留,你自己去跟皇上說!”

蕭暮寒裝出一副苦相,道:“你倒想袖子一甩走了,皇上問我們要人,我們拿不出怎麽辦?是你自己答應了皇上的,你得遵守諾言。”

蒼夜納罕,我何曾答應了蕭重彥,是他自作主張好不好?

好吧,三天,就三天,忍過這三天,我無論如何得走了。不知道黎國那邊怎樣了,大王見我失蹤,不知道會怎麽想?

還有那個化名楚辭的樓關,聽大哥的意思,他會回來,那麽,他的目的達到了麽?只是為了我,還是別有目的?

蕭沈璧又巴巴地跟到博雅院,溫言軟語討好兒於,問他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麽,皇帝又跟他說了什麽。蒼夜始終神情冷淡,不改那副冰山樣。

蕭沈璧無奈地鎩羽而歸,向蕭暮寒攤攤手,沒辦法,只好勞動你那位朋友了。

夜晚,天氣悶熱,螢火蟲在院子裏飛來飛去,空氣中似乎飄著一層薄霧。可是這是夏天,哪來的薄霧?蒼夜沒有細究,只是躺在床上,聽著遠遠近近的蟲鳴。

他的意識漸漸飄浮起來,漸漸進入半醒半夢狀態。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琴聲從前面的花園裏飄來,那琴聲淙淙如流水,帶著無限悵惘與悠悠情思,淌過蒼夜的心。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種如煙如霧、如鏡花水月般縹緲的感覺從蒼夜靈魂深處浮上來。他如受蠱惑般從床上下來,打開門,順著琴聲往前走。

這琴聲好熟悉,這歌聲也好熟悉。

天上的月亮躲進了雲層中,周圍樹影重重,霧氣,越來越濃了。

一盞粉紅色的燈籠掛在花架上,花架下坐著一個纖細的人影。雪白的衣裙,即使在暗夜裏看來也依然那麽醒目。

這個人,周身籠在光影裏,光影外,又有一圈淡淡的霧氣包裹著她。

烏黑的頭發直垂到肩間,明眸如水,隔著燈光向他看來。

蒼夜一陣暈眩,這個人,竟然是他的母親孟無憂!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依然那麽美麗,美麗得像一幅畫。

是她,只有她才有這種寧靜從容的姿態,即使受盡苦難、歷盡滄桑,她依然能活得那麽淡定堅強,像一枝風雨中的瘦竹。

“娘!”沙啞的聲音沖口而出,蒼夜撲過去,跪倒在孟無憂面前,擡頭,眼裏已泛起淚光。

“你怎麽在這兒?”恍惚像在做夢,如花的容顏,不是已經被黃土掩埋了麽?

“夜兒,你起來。”孟無憂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手掌是溫暖的,她不是鬼魂。

“娘……”蒼夜的聲音微微哽咽了。

“夜兒,娘只是放心不下你,所以來看看你。”低柔的聲音像落花,仿佛一觸即碎,“你總是讓娘不放心啊。”

“娘有什麽不放心?孩子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

“你已經找到你爹,為什麽不肯認他?娘苦苦盼了這麽多年,就是希望你找到你父親,父子相認,盡享天倫。可是你,你這孩子怎的如此死心眼?你明知道他沒錯,為什麽不肯認他?”

“娘,你知道了當年的真相?”蒼夜恍恍惚惚地問。

“什麽真相?”孟無憂低低呢喃,那張美麗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更加迷蒙,“娘只知道,娘與你爹是真心相愛的,即使沒有結成連理,我們彼此心中都有著對方,這就夠了。何況,娘還有了你。”

“娘留下你,就是想有一天圓那個夢,那個娘不曾實現的夢……夜兒,靠你了,答應娘,一定要認爹,答應娘。”

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蒼夜的手,那雙如水的眼睛裏泛起層層漣漪,充滿期盼:“夜兒,答應娘。你若不答應,娘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可是,娘,你……你是不是還活著?”蒼夜反握住那只手,嘶啞著聲音喊,“你告訴孩兒,你是不是還活著?你躲在哪裏?”

“不,不用管娘是死是活,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你爹要過得開心。夜兒,夜兒……”

反反覆覆地呼喚,聲音越來越縹緲,可是眸子中的祈求那麽強烈。

蒼夜的心在顫栗,淚水奪眶而出,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孩兒答應娘,孩兒認爹……。”

“好,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語聲中,人影向後飄浮。

蒼夜驚覺,大叫:“娘!娘!”撲上去抓孟無憂的衣襟,卻什麽也沒撈到。

剛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他跌跌撞撞地在花園裏找,一無所獲,只看到越來越濃的霧氣。

“娘!”一陣心悸,蒼夜驀然清醒過來。

自己坐在床上,四下裏安安靜靜,哪來的人影,哪來的燈籠?

他跳起來,打開門,門外月光皎潔,哪來的霧氣?

剛才是做了一個夢麽?為什麽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就像真的一樣?

娘,是你顯靈托夢給我麽?你的夙願我沒有為你實現,你在九泉下不得安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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