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知為誰苦

關燈
蕭沈璧回到翩翩王府的時候,蕭暮寒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道:“皇叔,皇上那邊怎麽樣?”

蕭沈璧心裏仍然踏實,不過總是喜多於憂,把自己見到蕭重彥之後的一番對話講給侄兒聽,蕭暮寒聽得在受鼓舞:“照此說來,皇上已經承認這個侄兒?”

蕭沈璧覺得不是滋味,淡淡地哼了一聲:“他不承認,難道夜就不是我兒子了?我的兒子什麽時候要他承認?”

蕭沈璧不禁莞爾,打趣道:“眼下皇上不在跟前,皇叔盡可放肆,等明日到了皇上面前,皇叔你敢說這樣話麽?承不承認這個侄兒,可關系著夜的生死呢。”

蕭沈璧啞口無言,只好瞪他一眼。

“皇上要見夜,必定是想從他嘴裏問出黎國那邊的情形,皇上最關心的還是江山社稷。”

“是啊。”蕭沈璧憂民忡忡地道,“夜兒這死小子又冷又硬,在我面前都像塊石頭,要是到了皇兄面前,還不知怎樣觸怒龍顏。我只怕皇兄剛剛軟了心,又被他激怒起來,要了這小子的命。”

“不妨事,有我們在,皇上不至於翻臉無情。”蕭暮寒道:“我只擔心請不動夜,他一心向著子涵,恐怕沒將皇上放在眼裏。”

蕭沈璧懊惱地嘆口氣:“我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有第一次這樣委曲求全。這孩子,他真是讓我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疼也不是,氣也不是。”

“皇叔,依寒兒之見,這事急不得。不如你先回去,把夜兒的事跟嬸嬸商量一下,反正這事終究是要跟她言明的。至於進宮見駕,寒兒去勸他。”

蕭沈璧同意,只是心裏仍然放不下蒼夜,唯恐被侄兒笑話似地,期期艾艾道:“我再去看看夜兒,只看他一眼,不去惹他。”

蕭暮寒見他出去,腳步不似平日那麽從容慵懶,知他被這兒子絆住了心神,微微苦笑。皇叔一向無拘無束、自由散漫,可是自從蒼夜出現,他的心就沒一日平靜過。

蒼夜一直呆在那間屋子裏,無所事事。可他習慣了寂寞,這種無聊沈悶的日子對他來說跟平常無異。

只是南宮雨陌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擊開死水,終是濺起了水花。坐了很久,心裏空空的,難言的煩悶,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在屋裏徘徊。

然後他感覺到門外有一道目光註視著他,他回頭,看妻蕭沈璧出現在門口。他站住,垂下眼簾,不去看那道充滿期盼的目光。

“夜兒,爹只是來看看你,不打擾你。”

那種陪著小心的語氣蒼夜一楞。

“爹還想向你道歉,當日在牢中,爹那樣打你……”

“不用道歉,你只是職責所在。”蒼夜微微擡頭,目光沈寂,不見絲毫波動。

“那麽,你是原諒爹了麽?”

“這是兩碼事,請不要混為一談。”聲音有些粗啞。

“好吧。”蕭沈璧失望地看他一眼,“那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寒兒來看你,爹先回去了。”

轉身向門外走去,背影有些落寞。

“等一等。”他驀然出聲。

蕭沈璧回頭,臉上閃過驚喜之色:“夜兒,你還有事?”

蒼夜直直地看著他:“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什麽時候放我回去?”

臭小子,你這麽不開竅,我真想關你一輩子!蕭沈璧咬牙切齒在心裏吼,可是開口時卻耐著性子:“再給爹一點時間,我一定會讓你回心轉意的。”

蒼夜無語,皺起眉,滿臉怒意。

蕭沈璧忽然覺得,他這樣有表情的時候比冷若冰霜要可愛多了,唇角不禁微微勾起,心裏莫名的舒服了一下:“爹走了。”

蒼夜慢慢握緊拳頭,閉上眼睛。

呆立了很久,聽到蕭? 暮寒的聲音:“夜,閉著眼睛,在想什麽?”

他睜開眼睛:“沒什麽,大哥。”

“聽侍女說雨陌來過了。”

蒼夜舌尖發苦,大哥,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是。”

蒼夜垂下頭,抿緊嘴唇。

“她可是我的貴客,氣壞她,大哥找你算賬。”略帶戲謔的語氣,卻有深深的無奈。

蒼夜擡了擡頭,又低下去:“我沒有。”

蕭暮寒又有了那種感覺:如果你是鴻兒,我就一個暴栗敲上來了。死小子,真像皇叔說的那樣,又冷又硬。你到底什麽時候能開竅啊!

他坐一來,目註蒼夜:“皇叔去見皇上了,皇上已經知道你是皇叔的兒子,他很關心你,要我明白與皇叔一起帶你進宮。”

他本以為蒼夜會一口拒絕,誰知蒼夜呆了半響,竟答了個“好”字。

蕭暮寒楞了,怎麽這次答應得這麽幹脆?

蒼夜想去見見蕭重彥,看看這個世人傳說中雄才偉略的大鳳天子是什麽樣子,看看子涵是不是他的對手。他本來就擔負著黎國殺手兼密探的職責,有這麽好的機會近距離接觸蕭重彥,他自然不會放過。

可是,這個念頭浮起的時候,心底隱約閃過一絲掙紮。黎國與大鳳,何去何從?

晚飯本是蕭家一家三口與蒼夜、南宮雨陌一起吃的,可侍女去請南宮雨陌,回來卻道姑娘有點中暑,胃口不好,不想吃東西。向王爺、王妃道歉,容她稍後單獨吃點粥。

蕭暮寒看蒼夜一眼,對侍女道:“好吧,吩咐廚房煮點粥,一會兒端過來。”又對蒼夜道,“夜,你稍後帶給雨陌吧。”

“大哥!”蒼夜低聲抗議,“叫侍女送去吧,男女授受不親……”

“呵,你什麽時候在乎這種世俗規矩了?”蕭暮寒氣得笑出來,瞪他一眼,不容置疑,“是你害雨陌‘中暑’,你不去送誰送?”

柳蟬雲有些發楞,看看自己的丈夫,再看看蒼夜,然後慢慢抿唇微笑。這兩兄弟,原來在打啞謎。

蒼夜憋了半一在,終於吐出一句話:“是,我去。”

南宮雨陌心裏氣得苦了,腦子有些發暈。從蒼夜那邊回來後,就一直躺在床上。後來柳蟬雲過來陪她,她才撐著起來跟她說了會兒話。

在柳蟬雲面前,她沒有露出什麽,直到她離去,她才脫力般倒下,繼續錯睡。她恨自己這麽沒用,一個練武之人,動不動就生病,比一名弱質女子還不如。

夜幕降臨,府裏點起燈來,蕭暮寒派來服侍她的侍女芳絮為她薰了香,對她道:“王爺吩咐廚房為姑娘單獨熬了點粥,一會兒就給姑娘送來。王爺還吩咐奴婢拿冰來給姑娘鎮熱,讓姑娘舒服些。”

南宮雨陌懨懨的,不想說話,卻感覺到芳絮走近,然後太陽穴上涼涼的,是芳絮的手指蘸了什麽東西往她太陽穴上塗。

“這是咱府裏的薄荷露,可以發汗解熱、清心明目,還可以止頭疼頭暈。”芳絮柔聲細語地解釋,“王妃特意命奴婢拿來的,王妃道,要是姑娘剛剛說了,她早就拿來給姑娘用了。姑娘偏不說,這人啊,就是這麽要強的性子。”

最後一名話學著柳蟬雲的口氣,活靈活現,倒把南宮雨陌逗笑了。

一時覺得舒服了許多,便坐起來,拿冷水洗了臉,對芳絮道:“我好多了,會照顧自己,不芳煩你,你回去歇著吧。”

“那姑娘先坐一起會兒 ,吃過晚飯後,奴婢會打水來伺候姑娘沐浴的。”說罷便轉身走了。

南宮雨陌坐在桌前,看窗外星星點點的光影,再看天空,月明星稀。

白色的人影出現在門口,敲敲門。

“是你?”南宮雨陌奇怪地看著蒼夜。

蒼夜進來,把粥放到桌上,燭光照在他臉上,忽明飯暗。他的表情仍然隔著雲霧,看不清楚:“ 在大哥命我送來的。”

“哦,謝謝你。”淡淡的語氣,天很熱,心時卻很涼。

蒼夜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背對著南宮雨陌,修長的身影被燭光拉長,顯得更加單調寂寞。

“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還要說出這種關心的話語。

南宮雨陌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覺得喉頭發堵。緩了緩才道:“我……我明白便走。

“為什麽?”

“過來只是看著蕭大哥,尋找我哥的下落,既然的找不到,我便回去了。”我也找過你,可現在,我知道你無恙,那麽,我就可以放心了。

蒼夜沈默片刻,道:“一早就走麽?”

“不,等蕭大哥下朝回來,我跟他辭行。”

“那你保重,我……”蒼夜想說,他在回去的途中會去伏丘山,幫她找找南宮俊。可他沒有說,這麽多人都找過了,沒有找到他的下落,他又有什麽希望?

所以,話到嘴邊,變為:“我回自己房裏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南宮雨陌才站起身,輕輕闔上門。回頭端起桌上那碗粥,慢慢吃起來。粥涼涼的,味道正好,可吃在她嘴裏,卻像吞的沙粒。

第二天早朝後,聖德殿。蕭重彥端起宮女給他沏的茶,並不飲,目光一直向殿外看,有些心神不定。

直到內侍尖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啟稟皇上,逸王、麒麟王偕蒼夜求見。”他才回過神來,道了聲:“請。”

蕭沈璧沒想到兒子這麽好說話,乖乖跟蕭暮寒入朝,在朝房外等著,等他們下殿一起進宮。不過人雖進來了,心裏還是忐忑不安,唯恐兒子給自己捅什麽簍子。

低低對蒼夜道:“夜兒,見了皇止,態度好一點。”

蕭暮寒一頭黑線,皇叔,你不必如此小心吧?不是說了有我們護碰上他麽?

蒼夜一聲不吭,跟他們進宮,見蕭沈璧與蕭暮寒雙雙跪倒行禮,他站在旁邊,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從蒼夜一進來,蕭重彥的目光就再也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與那雙眼睛對視的時候,蒼夜有種錯覺,感覺它可以穿透自己,照到自己靈魂深處。而自己卻看不透它,只覺得它前後深不可測。

不知為什麽,心頭湧過一陣悸動。這個男人,給自己很強的威懾感。而自己對他,似乎有一種難言的敬畏,從第一眼就產生了。

身上的肌肉不覺繃緊,有一種臨敵戒備之意,像野獸遇到了比自己強勢的天敵。可是感覺又有些不同,到底不同在哪裏,他分辨不清。

沒有人知道,當那雙熟悉的眼睛落入蕭重彥眼簾,他的心震顫不已。前塵往事紛至沓來,那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令他鼻子泛酸。

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早已磨煉出堅不可摧的神經,可是此刻,他的神經不堪一擊。

他甚至忘了叫兄弟與侄兒起來,只是一眼不眨地盯著蒼夜看。

蕭沈璧以為皇兄為蒼夜立而不跪生氣,連忙低喝:“夜兒,還不跪下!”

蒼夜一動不動,身子挺得像標槍般筆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