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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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暮寒費了好大的勁才講請楚當年的事,可他看到蒼夜的面容又像冰山般冷漠、沈寂,似乎這些故事根本不能打動他,又或者他根本沒有聽進自己所說的話。

暴雨己經來了,雨水瘋狂的敲打在北窗上,一道道閃電劈開夜幕,照亮蒼夜蒼白如紙的臉。

他的眼睛黑沈沈的,就像此刻的夜空。

蕭暮寒寧願他像剛才那樣沖動、嘶吼,那種樣子至少證明他內心的激動,至少證明他是活的。可現在,他的樣子一點生氣也沒有。這麽熱的天,他卻感受不到他身上一絲溫度。

“夜,跟我回去,好麽?”蕭暮寒凝視著他的眼晴,充滿期盼的道,“皇叔在家裏等著你,他一定已經望眼欲穿了。你還有個弟弟,叫蕭鴻,十六歲;還有一個妹妹,叫蕭瓊宇,十四歲。王妃姓季,是位溫和慈祥的女子……”

“放我回去。”蒼夜忽然開口,面容冰冷,連看都沒看蕭暮寒一眼,“或者殺了我。”

“夜!”蕭暮寒有些難堪,“我說了這麽多,你就一點都不能體諒皇叔麽?”

蒼夜擡起眼簾,看著蕭暮寒,目光中有隱約的譏誚與悲涼:“談不上體諒不體諒,他從來就不是我什麽人,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夜,他始終是你的父親,血濃於水… … ”

“我從來只知有母,不知有父。蕭暮寒,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名行刺你們朝廷命官的殺手,別忘了劉佑誠和李泊都是我殺的。你跟一名朝廷欽犯攀親戚,不怕你們皇帝陛下怪罪麽?”

蕭暮寒噎住。他不是第一天認識蒼夜,這個人不是不會說話,而走不願說話。可是只要他一開口,就總能言詞犀利的刺中別人。

他苦笑,像一位寵溺幼弟的兄長:“就算怪罪,你也是我兄弟,這是抹煞不了的事實。你只不過是子涵手裏的工具,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子涵。只要你主動招認,皇上定不會深究。我和皇叔也會保你的。”

“休想讓我出賣大王,沒有我的招供,你們抓不到大王的把柄,也奈何他不得。”

“子涵究竟給了你什麽?無非是讓你成為一名殺手,替他去幹那些陰謀暗殺的勾當!他若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帝王,就應該光明正大的興兵來犯,與我們正面較量,而不是偷偷摸摸在背後下手!這樣的人,他值得你效忠麽?”

“不許你詆毀我們大王!”蒼夜低吼,“哪個帝王沒有野心?哪個帝王不耍手段?蕭重彥是君子麽?他行事永遠光明磊落麽?”

“他是你伯父,就算你不肯叫他伯父,也該稱他一聲皇上。”蕭暮寒氣道。

“他是你的伯父,與我無關!”

“你!”蕭暮寒極其無奈,勉強壓住內心的焦急,緩下聲來道,“好,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這個事實,我會給你時間慢慢考慮,但你答應我,跟我回去。我不想我們兄弟再鬧僵,上一次在廖笄山,你不顧一切跳下山澗,你可知我和皇叔擔心了多久?若不是樓關,就是你所認識的楚辭,在黎國王宮巧遇你,我還不知道你仍然活著。”

“我不會跟你回去,要麽你放我回黎國,要麽你殺了我。”蒼夜還是那句話。

“你怎麽這麽固執。”蕭暮寒狠狠揉了揉蒼夜的頭發,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會下意識的做出這個舉動,一開始見到蒼夜時就產生的熟悉感現在得到了詮釋,立刻加倍擴散開來。心底裏早已把蒼夜當成親兄弟一樣看待,所以舉動就不自覺的流露出來,“非要逼得我綁你回去麽?”

“你早就把我當成一件貨物一樣弄到大鳳來了,再綁我有什麽不同?”蒼夜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咕噥。

蕭暮寒一楞,隨即狂喜。這小子,怎麽好像在向自己抱怨,而且有一點撒嬌的味道?唇角不禁揚起:“誰叫你這麽死心眼?我可不想讓皇叔失望。要不是用這種方式,我怎能探到你的真心話,又怎能讓你離開黎國王宮?別委屈了,等你回到家,我向你賠罪,好吧?”

蒼夜怔住。這樣親切隨意的語氣,還有那個溫潤如水的笑容,竟讓他莫名他心頭一顫。自始至終,自己對蕭暮寒好像恨不起來,即使他殺了明軒,即住他囚禁自己、重傷自己。難道,這就是因為血緣關系?

算起來,蕭沈璧與蕭暮寒的父親是堂兄弟,自己跟他的關系更加遠呢,可為什麽偏偏就覺得親切?

覺察到自己有小小的心軟,蒼夜不禁痛恨自己。難道因為孤獨得太久,稍稍感受到一點親情,就會輕易被打動麽?不,絕不可能。

想著,他的面容又變得冷漠了,垂下眼睫道:“隨你怎樣,我絕不會認什麽父親。”

“好,好,我不勉強你,你可以慢慢適應。”蕭暮寒笑吟吟的,似乎比剛才多了幾分把握,“不過你可以先叫大哥。”

“蕭暮寒!”蒼夜抗議的一聲吼。

蕭暮寒唇邊飛快的掠過笑意,夜,只要你卸下那層冰冷的偽裝,我就不信打動不了你。

伏丘山下,鄉村客棧,一燈如豆。跳躍的燭火照在南宮雨陌臉上,一側面容凝重而憂傷。

前幾天夜宿山裏,無邊的孤寂與空茫。今夜有了慕容笙的陪伴,那層悲涼卻仍然如水一般緊緊圍繞著她。

沒有先進京向蕭暮寒求助,而是一個人在山中苦苦尋覓,她有一絲自我懲罰的味道,為她沒能保護哥哥。

哥哥生死不明,父親死於貔貅堂之手,蒼夜不知流落在何方。這幾個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卻沒有一個在她身旁。

要找貔貅堂報仇,找子涵報仇,即使面對的是整個黎國。

她甚至想,若是大鳳與黎國開戰,她要去請求蕭暮寒,讓她加入神策軍,她要去邊關殺敵。

只要能為兄長和父親報仇,為自己報當初在黎國所受的屈辱,她願意浴血沙場,餐風露宿。

走廊上有一陣腳步聲響起,沈思中的她被驚醒,聽到隔壁傳來開門聲。她站起來,仔細聽,又沒聲音了。想來是自己想得太投入,出現幻覺吧?她苦笑一下,坐下去,繼續發怔。

慕容笙聽到外面敲門聲,港一打開門,一股淩厲的掌風就向他迎面刮來。

慕容笙被打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看清面前是滿臉怒容的父親慕容遷。他嚇得撲通跪下,捂著半邊發燙的臉,結結巴巴道:“爹… … 你怎麽來了…… ?”

慕容簫站在慕容遷身後,已把門關上,見三弟挨打,他的心抽了抽。見父親舉起手,唯恐他再打,連忙低聲勸道:“爹你息怒,現在是晚上,若是驚動其他房客就不好了。何況,雨陌就住在隔壁。”

慕容遷被他點醒,放下擡起的手,強忍怒氣,壓低聲音斥道:“為父叮囑你的話都忘了麽?為什麽還要對雨陌糾纏不休!” 慕容笙滿心委屈,只覺得父親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低頭囁嚅道:“孩兒只是想幫她,孩兒早就對她… … 不存什麽心思了。爹不是說要我們把她當成妹妹麽?當哥哥的幫妹妹有什麽錯?”

“為父還不知道你的性子麽?”慕容遷怒道,“你從小就這樣,喜歡上一樣東西,就心心念念著要得到它,別人怎麽勸都聽不進去。為了雨陌,你招呼都不打就從家裏溜出來了,你要是心裏沒鬼怎麽會這樣?”

慕容笙悄悄看慕容簫,大哥,是不是你出賣我?

慕容簫在父親背後探出頭,向他搖搖手。

“你們兩兄弟眉來眼去搞什麽!”慕容家主一聲怒喝,嚇得兩兄弟齊齊往後縮。

“我問清雨陌的去向,一路追出來,幸好在客棧裏看到你們登記的名宇,才知道你們原來就在這裏。否則,我就要進山去找了。”

慕容笙暗暗腹誹,爹,你沒事做麽?就為了這麽一點小事對自己的兒子窮追不舍,你是不是太無聊了點?

“嗯?”慕容遷一記眼刀射過來,“還在心裏罵爹,是不是?”

慕容笙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勉強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臉:“爹,孩兒,孩兒怎敢?勞爹爹長途跋涉來追孩兒,孩兒心中愧疚… … 只是,孩兒對雨陌真的沒什麽。”

“你南宮嬸嬸也看出你不對勁來了,她支持爹來追你回去。”

慕容笙只覺得頭頂有一百只烏鴉狂噪著飛過,眼前發黑。南宮嬸嬸,我哪裏招你嫌了?為什麽還要給我落井下石啊?

苦著臉道:“是,南宮嬸嬸覺得我配不上雨陌,孩兒自己也覺得配不上。早就不存什麽妄想了,爹你放心便是,何苦這麽大老遠追出來,孩兒又沒拐帶良家婦女… … ”

慕容簫趕緊給他遞過來一個警告的眼神,小子,你少說幾句行不行?剛挨了一巴掌,還想再挨?

慕容遷氣得揚了揚手,作勢要打。慕容笙反而挺了挺身子,擡起臉。

心中氣苦,難道喜歡雨陌是什麽罪過麽?我以前逛青樓楚館都沒見爹你這麽緊張過。我知道雨陌不喜歡我,我又不會強迫他,為什麽你就這麽不放心我呢?

慕容遷見兒子負氣的樣子,微微頓了頓,皺起的眉頭顯出幾分糾結。終於嘆口氣道:“笙兒,爹帶了幾名侍衛來,明日讓他們跟著雨陌,你跟爹回去。”

“雨陌不喜歡帶侍衛。”慕容笙低聲嘀咕,“謝謝爹的好意,孩兒跟你回去就是。”

“你有點出息好不好!”慕容遷敲敲兒子的頭,“雨陌出來恐怕不單單是找阿俊,還要找她那個心上人。你這片苦心,她根本不能領悟。”

慕容笙一怔,雨陌的心上人,那個蒼夜麽?對,上次跟她講到蒼夜出事,她的確說過要來京城找蕭幕寒,找夜。

想到蒼夜,慕容笙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腦子裏隱約有個模糊的印象,細想時卻又難以捕捉。

到底是什麽?這個印象好像是上次跟雨陌見面的時候產生的,當時從腦子裏一閃而過,現在又浮現出來了。

慕容遷見他發怔,沈聲喝道:“還在想什麽?不甘心是麽?”

慕容笙忙道:“孩兒哪敢?”

這時候外面又有腳步聲,有人敲門,壓低聲音道:“老爺,我們的馬都安頓好了,屬下叫店小二給它們餵最好的飼料,再好好刷洗一遍。老爺的房間也安排好了,就在樓梯上來左手第二間。”

慕容笙沒有聽清後面的話,他腦子裏捕捉到的那個字是“馬”。

“那馬… … 我現在想想,它的樣子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可是我想不起來,會在哪裏呢?”

對,當時他告訴南宮雨陌的就是這句話,因為講到雁宿谷之戰,最後馱走貔貅堂主的那匹馬時,他腦子裏曾有個模糊的印象掠過。可是細想時又抓不到影蹤。

他忽然心頭一凜,貔貅堂主騎的那匹馬,他確實看到過!雖然當時天黑,可他們把帶去的火把扔到樹枝上,整個谷中照如白晝。

他記得那匹馬的樣子。

對,在廖笄山那個茶棚外,他看到過那匹馬,那是蒼夜的馬。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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