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夜做了一個很混亂的夢，夢中的他一直在跟誰說話，那個人的面容很模糊，他努力睜大眼睛，可始終看不真切。他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只覺得自己說得口幹舌燥。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喚：“蒼夜，蒼夜，你醒醒，你醒醒。”那聲音聽來十分遙遠，可卻鍥而不舍地牽動著他的神經，將他從睡夢中強行拖拽出來。

他勉強睜開眼睛，感覺眼睛很燙，身上也很熱。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分辮不清周圍的景相，可他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好像盛著奇異的光芒，閃閃爍爍地跳動，忽陣忽死、忽明忽暗、忽長忽遠、忽深忽淺。

他被那雙眼睛吸引了，視線中再無別物。他感覺自己的身心都被那雙眼睛吸了進去，可是沒有害怕，反而十分安心，隱隱約約覺得可以放松自己。

“對，你做得很好，放松，放松自己。這些年你活得太累了，一顆心總被壓抑著，充滿陰霾，見不到陽光。”那聲音說得極緩慢，像一支古老神秘的曲子，悠悠吹響，絲絲縷縷，緩緩滲入人的心中。

“嗯……”蒼夜發出一場低吟，修長的眉微微蹙著，有些茫然，像一個迷途的孩子。

“蒼夜，你出生在黎國王宮？你母親是不是叫孟無憂？”

“是，是的。”蒼夜的聲音微弱無力。

“你是先帝子擎的兒子？”

蒼夜的身子輕輕顫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掙紮：“我……我……”

“你還是不肯說麽？”那聲音越發低沈悠遠，充滿了一種神奇的蠱惑力，“別擔心，我是為你好，你可以相信我。說出來，你就放開了，從此再也沒有負擔。”

“我……”蒼夜動了動嘴唇，呆呆地看著那雙眼睛，“我不是，我不是王子，我是私生子，被人唾罵的……野種、孽種……” 迷茫的表情中混合了一絲痛苦之色，像煙霧般從眉宇間飄過。

那人似是怔了怔，然後才問：“那你父親是誰？”

他的聲音在屋子裏幽幽回蕩，靠在床邊的銅爐裏，一縷香煙正裊裊升起，飄在蒼夜面前，將他的面容熏染得越發迷離。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聽母親說，他叫……鳳璧，是……大鳳人……”蒼夜的呼吸有些艱難，臉上又露出一絲掙紮的表情。

一道陰影覆上來，蒼夜的眨毛顫動了一下，想要看清這個人，忽然眼前一暗，再次險入昏睡中。

燭光輕輕搖動了兩下，一室寂靜。

若是蒼夜醒著，他會看到角落裏還坐著一個人，那個人正是帶他到“浮生酒樓”為自己慶生的楚辭。

“先生。”楚辭輕喚一聲。

站在蒼夜床前的男子轉過身去，燈光下只見他長得很年輕，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面白如玉，一頭烏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雙臂抱在胸前，淺淺含笑，輕快地道：“還好，沒有辜負暮寒兄所托。”

楚辭也是滿臉喜色：“是啊，沒想到事情這樣順利。證實了蒼夜的身份，我的使命差不多完成了，不過現在還得回宮裏去，擾亂子涵的視線。蒼夜就交給你了，你先和其他侍衛帶他回去吧。”

男子橫他一眼：“等他醒來，我哪裏還制得住他？王府侍衛加上我，五個人也未必是他對手，他若急了，我該怎麽辦？”

楚辭笑笑，從身邊掏出一個小瓶子，打開，一股濃郁的酒味撲面而來。男子誇張地捂鼻：“餵餵，你想熏死我？”

楚辭把酒瓶向他搖了搖，笑道：“這是‘七日醉’，我剛才只不過在他酒裏滴了一滴，他就已經醉了。我再給他喝幾滴，保證他不到拂雲不會醒來。你就把這醉鬼直接交到王爺手裏便是。”

男子嘖嘖嘆道：“麒麟王調教出來的人，果然有一百個鬼心眼，難怪蒼夜中了你的計。不過你當心些，他可是暮寒兄特別看重的人，再三叮嚀不能傷到他一根頭發，尤其不能讓他受半點委屈。你這酒要是有什麽問題……”

楚辭嘻嘻笑道：“我要是做事那麽不穩當，還敢在麒麟王手下當差？王爺那是什麽人？目光如炬，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他挑出來的人，自然是人才中的人才。”

男子勾了勾唇，滿眼是“你就吹吧”的戲謔之色，然後揮手：“快回去吧，晚了宮裏禁夜，你就進不去了。”

楚辭點點頭，轉身出門，卻聽男子在他聲後喚了聲：“樓關。”

楚辭，真實的名字自然叫樓關，停足應道：“先生還有什麽吩咐？”

男子道：“沒什麽，只是叫你小心些。”

“謝謝先生關心。”樓關側身，半邊臉上帶了笑意，“誰說玄浮生眼高於頂，行事詭異？我看先生著實讓人覺得很親切嘛。”

玄浮生但笑不語。

第二天上午一切如常，子涵上朝、面議、批閱奏折，忙了一上午。午後他自然而然地到幽蘭宮休息。自從蒼夜回宮，他已經習慣在幽蘭宮午睡了。他的解釋是幽蘭宮外遍植青竹，濃蔭匝地，是避署的最佳去處。

可今日他覺得少了什麽，有些不自在，他看看四周，發現蒼夜不在，問身邊侍衛，答道今日蒼夜換班，晚上才去大王寢宮值夜。

子涵心裏忽然湧起一種不好的感覺，他下令：“去侍衛營把蒼夜找來。”

侍衛飛地跑出去，回來時已是滿頭大汗，卻面帶不安之色，向子涵事道“蒼夜不在侍衛營，其他侍衛道，今日一上午都沒有見到他。”子涵的臉色頓時沈了下去。

侍衛見此情景，連忙道：“有人見他昨晚與傾雲宮的侍衛楚辭一起出去的。

“去，把楚辭找來！”

“是。”

沒來由的怒氣從心底開起，子涵早已沒了睡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外，直到看到侍衛帶著楚辭進來。

“屬下傾雲宮侍衛楚辭參見大王，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楚辭恭敬地跪叩下去。

子涵知道這個人，因為他一直命侍衛統領衛軒留意蒼夜。那一次楚辭與蒼夜到林中游泳，回來時言笑晏晏，被衛軒看到。衛軒如實向子涵稟告，子涵第二天就向蒼夜下令：除了執勤，其餘時間必須戴上面具。

現在看到楚辭，子涵就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火燒得發燙，他面沈似水，盯著楚辭道：“昨夜是你與蒼夜一起出宮的？”

“是，大王。”楚辭面露奇怪之色，但仍然坦然答道，“昨日是屬下生辰，屬下與蒼夜是朋友，便邀他去宮外飲了幾杯。昨晚屬下與蒼夜都不當值，我們沒有違反規矩。”

“孤沒有責怪你們飲酒，但為何蒼夜至今未歸？”

楚辭一怔：“他……至今未歸？”

“你與他一同出去的，他回沒回來你不知道麽？！”子涵的怒氣已經喧囂起來，提高的聲音中洩露了情緒。

“屬下……”楚辭惶然，結結巴巴道，“蒼夜他……不曾與屬下一起回來，可屬下以為，他宮禁前自會回來的。”

“他去哪兒了？”子涵眼裏湧起危險的氣息。

楚辭垂首，囁嚅道：“當時我們喝了酒，屬下越喝越開心，蒼夜卻好像有些情緒低落。屬下問他有什麽心事，他不肯說。後 ? 來我們出酒樓，他道月明星稀，涼風習習，他想一個人安靜地走走，待會兒自己回去。屬下見他神思恍惚，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又不忍拒絕，便一個人回來了。今日屬下當值，一早就去傾雲宮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蒼夜沒回來。”

子涵呆了片刻，揮手命楚辭退下，立刻吩咐侍衛：“通知禁軍，全城搜查蒼夜行蹤。”

侍衛楞了楞，小心翼翼地道：“大王這樣興師動眾恐怕不好，也許蒼夜只是在城中轉轉，到哪裏去玩了……”

子涵猛地一僵，臉色變得更難看，低聲吼道：“他不會！他從來不到那種地方去！”

侍衛越發困惑，我好像沒說去哪裏啊，大王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屬下的意思是……今晚蒼夜值夜，他自然會回來的。”

子涵這才有些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未免小題大做了。又吩咐侍衛去看蒼夜的千裏馬還在不在，回答道在的。他這才稍稍放了點心。

可是到夜來，宮中已經點滿宮燈，仍然不見蒼夜的影子，子涵再也抑制不住，找來侍衛統領衛軒，沖他大吼：“宮中侍衛如此沒規矩，你這位統領是怎麽當的？等蒼夜回來，先罰五十鞭，再罰跪鐵鏈一天。現在，你先執孤的手諭，通知禁軍，全城搜查蒼夜行蹤！”

子涵幾乎一夜未曾合眼，天亮後禁軍統領韋方城來報，已經搜遍全城，卻沒有找到蒼夜的影子。

子涵的心瞬間涼透，他狠狠握拳，指甲幾乎掐入肉裏，嘴角抽搐了兩下，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蒼夜，你果然還念念不忘那個女人，逃到大鳳去找她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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