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幽蘭宮寂靜無聲，子涵躺在竹榻上，闔著雙目，發出輕淺均勻的呼吸。兩名宮女半跪在榻前，為他打扇。青銅九百合大鼎中燃著風髓香，清香四溢，讓人在這炎熱的天氣中感覺到一絲沁心的舒爽。

蒼夜悄悄退出去，來到外殿。四周的窗子開著，風過竹哨，帶來陣陣清涼。

“夜大人。”

蒼夜聞聲，見紅綃手裏端著一個碗，俏生生地站在門口，向他招手。

他走過去：“紅綃姑娘。”

“夜大人，這是我親手熬的綠豆湯，天太熱，喝點綠豆湯，消消暑吧。”紅綃說著，殷勤地把碗舉過去。

“不，不，還是姑娘你自己喝吧。”蒼夜有些窘迫，微微紅了臉，“我不覺得熱。”

紅綃噗嗤一聲笑出來：“還說不熱，看你流了多少汗！我只當你是個冷漠的人，想不到你還會臉紅。”

蒼夜狼狽地垂下眼簾。

“喝吧，不用跟我客氣，我們幾位姐妹平時天天喝的。你值勤那麽辛苦，也該保養一下了。”

蒼夜見推不過，只好接過來：“謝謝，謝謝姑娘。”

紅綃抵著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夜大人，你太沈默了，老是冷著臉，誰敢靠近你啊？”

蒼夜心頭一動，好熟悉的話，不僅紅綃說過，還有楚辭也說過。

“你啊，就該多笑笑，多跟人接觸接觸，多到外面走走。不是保護大王，就是呆在侍衛營，悶都悶死了。”

蒼夜從碗邊上擡起頭來：“是誰告訴你我不是保護大王，就是呆在侍衛營的？”

“哦。就是那個傾雲宮的侍衛楚辭嘍。”提起楚辭，紅綃笑得眉眼彎彎，“他來過我們這裏幾次，跟我們宮裏的姐妹聊得很歡。他老在我面前提起你，看得出他跟你是好朋友。他這個人啊，胸無城府，又大大咧咧，笑起來的時候蠻招人喜歡的。我們幾乎跟他無話不談了。”

“哦。”難怪楚辭說他已經把他的故事了解得差不多了，原來是從這裏聽來的？那麽，他根本不介意自己的過去，是不是？

“他這個人跟誰都談得來。”蒼夜道，“的確是個招人喜歡的人。”

“嗯。”紅綃點頭。見蒼夜喝得很痛快，她十分開心，問道，“好喝麽？”

“好喝。”蒼夜把碗遞還給她，展顏微笑，“謝謝姑娘。”

“夜！”一個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蒼夜轉身打招呼：“大王。”

紅綃見子涵眼裏隱隱含著怒意，連忙跪下請罪：“奴婢該死，吵醒大王了。”

蒼夜一楞，這門口跟大王的臥室相差甚遠，不會吵到他吧？可見子涵確實臉色不好看，知道他在生氣，若不是因為被吵，那就是怪自己擅離職守了。

連忙躬身道：“是屬下的錯，不怪紅綃。”

子涵冷電般的目光掃過來：“為什麽不在孤的身邊保衛？”

蒼夜暗暗松口氣，還好不是怪紅綃。

“與這宮女私相授受，你知不知道宮裏的規矩？”

蒼夜一怔，原來還是要牽扯到紅綃。

連忙單膝跪下，俯身道：“屬下知錯，是屬下主動找紅綃姑娘的，不關她的事。大王要罰，就請罰屬下一人。”

感覺到頭頂的目光盯著他，帶著強烈的不滿，蒼夜十分困惑。印象中子涵對下人比較寬容，很少拿宮裏的規矩壓人，不像那些後宮妃子，動不動擺出主子的架子來懲罰下人。

可是今天……不過是說了幾句話，喝了一碗綠豆湯而已。

“到廊下跪著反省，跪滿一個時辰再起來。”子涵命令紅綃。

紅綃慌忙磕了個頭退下，提起裙擺，跪在宮外走廊下。此刻日頭正毒，跪在太陽底下一個時辰也夠受的。

蒼夜不忍，低聲懇求道：“大王，請罰屬下，饒過紅綃吧。”

子涵沈默，蒼夜感覺頭頂的空氣更稀薄。

子涵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半晌，揮了揮袖子：“罷了，你去傳孤旨意，免了她的懲罰，下不為例。”好像憋著的一口氣驟然松下來，有些疲憊，又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

“多謝大王。”

等蒼夜出去叫紅綃起來，再回到宮內，發現子涵已平靜如初。只是向他投過來意味深長的一瞥，語氣沈沈地道：“衣，你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是因為去了一次大鳳麽？”

蒼夜再次怔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早知你現在這副樣子，孤就不該派你出去，那個南宮雨陌，對你的影響就這麽深？”

蒼夜嘴裏發苦：“大王，屬下已經與她沒有關系，屬下還是原來的蒼夜，沒有變過。”

“沒變就好。”莫名的感慨，“孤不想聽你說言不由衷的話，孤恨極了你的欺騙，你知道麽？”

“屬下沒有。”

“可是孤……”語聲低下去，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卻是越來越容易沖動了……”

七月初九晚，蒼夜不當值。天剛入夜，楚辭就來找他了：“蒼夜，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跟我走就是了。”楚辭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走兩步又停下，指著他臉上的面具，“把它摘掉，夜裏還戴著它幹嘛？”

“是大王吩咐，除了值勤的時候，都必須戴著面具。”

“你聽他！又不是影衛，憑什麽要戴面具？”

蒼夜有些發楞。這個楚辭，真是膽大包天，對大王竟敢用這種不敬的口氣。正色道：“楚辭，盡管我們是朋友，但我還是要警告你，若在我面前對大王不敬，我會生氣的。”

楚辭見他又是一臉冰寒的樣子，連忙告饒：“我錯了，我錯了，我不過是為你不平嘛！好了，好了，在宮裏你戴著好了，可現在，我要帶你出宮。”

不由分說，伸手摘了蒼夜的面具，再次拉起他的手。

蒼夜不習慣跟人牽手，可是被楚辭拉著，他倒沒有不適之感。暗想兩人竟已經是這樣熟了，真不可思議。這個楚辭，身上到底有什麽魅力。

兩人從裕華門出宮，楚辭看起來對京城比他熟悉得多，兩人七拐 ? 八拐，走進一條幽靜的巷子。楚辭興高采烈地誇耀：“人說酒深不怕巷子深，我告訴你啊，這個地方雖然看著僻靜，可裏面有家酒店委實不錯，酒也好，菜也好。我來過一次，意猶未盡，所以今天特意帶你來嘗嘗。”

說著，兩人便已到了那家酒店門口。蒼夜擡頭，見門上寫著“浮生酒樓”四個字，裏面的燈光給人安詳寧靜的感覺，不像酒樓，倒像一個書房。

楚辭拉著蒼夜走進一個雅間，吩咐小二上酒上菜，笑嘻嘻地拍拍蒼夜的肩：“咱們認識一場，還沒一起喝過酒呢，今天你就放開懷抱，痛飲一回。反正你明天換班，晚上才當值。”

蒼夜愕然：“你怎麽把我的日程了解得這麽清楚？”

楚辭搖頭晃腦：“當然，我可是存了心要把你拉出來的哦。”

蒼夜看他：“今天是什麽好日子，為什麽你要帶我出來？”

楚辭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啊，今天是我二十一歲生辰，我在宮裏除了你沒有朋友，所以想請你幫我祝賀。抱歉哦，沒有預先告訴你。”

蒼夜露出笑容：“原來是這樣。你早該告訴我了，我得為你準備禮物。”

“不用，不用，我們之間不用客套。”楚辭連連搖手，比得了禮物還要開心，“你能跟我出來，我已經太開心啦。”

這時候小二已經拿酒上來，楚辭殷勤為他斟酒，笑逐顏開：“你聞聞，這酒多香。它可是這裏的招牌酒，叫做‘醉裏乾坤’，穆滄的人都聞香而來，爭著品嘗呢。”

蒼夜聞那酒味，確實酒香濃郁，聞一口，就覺得四腳百骸都有了酥酥的感覺，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欣然坐下，與楚辭共飲。他發現楚辭的酒量極好，暗自揣測自己喝不過他。楚辭喝了幾杯酒，眼睛越發明亮，看著蒼夜，悠悠道：“蒼夜，我上次跟你說，你的故事我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從幽蘭宮打聽到的。”

“是啊，我也不明白，宮裏的人是不知道你的事呢，還是諱莫如深。我問了好多人，大家都說不出。”

“三年前大王登基，宮裏的人換了八九成，很少有當年的老宮人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呢。不過幽蘭宮的紅綃倒是知道，還知道幽蘭宮曾經是你和你母親住過的地方。”楚辭頓了頓，看看蒼夜，蒼夜沒有異樣，楚辭才松了口氣，繼續道，“我現在才知，你為什麽給人的感覺那麽冷。經歷過這些事，自然……”

“楚辭。”蒼夜攔住他，聲音沒有波動，“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提。”

“可是，那對你太不公平了。”楚辭盯著他，從來沒有過的認真，“剛才你罵我對大王不敬，其實我真覺得為你不值。你別生氣，我還是想說，大王不過是幫子淹還了債，你不欠他的。你本來就是個自由的人，為什麽要受制於這個王宮？離開這裏就是海闊天空……”

“不，你不明白。”蒼夜澀聲道，“你不明白當年我是怎樣過來的……那種屈辱就像一雙魔手，狠狠扼著我的咽喉，讓我無法呼吸……”

“我理解的。”楚辭為揭開了蒼夜的傷疤而內疚，“我知道你的難處，你有母親。”

被他提到母親，蒼夜心裏泛起熟悉的鈍痛。呆了半晌，喃喃道：“是，我想讓她開心，我想看到她的笑容。所以，每次回到幽蘭宮，見到她，我總是強裝笑顏，告訴他雖然我是一個書僮，可子淹對我很好，從不把我當下人看待……而當我回到子淹身邊，我的身心都被生生撕裂，無窮無盡的屈辱，無窮無盡的痛苦。”

楚辭伸過來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所以，我怎麽能不感激大王？是他給了我新鮮的空氣，他讓我活過來。他給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報答不了。”

“可是，你把命賣拾他，就再也沒有自我了麽？為他殺人，可以做到毫不手軟麽？”楚辭的聲音幽幽在空氣裏回蕩，漸漸遙遠、漸漸縹緲，像某種神秘的咒語。

蒼夜覺得頭越來越沈，眼前越來越模糊，楚辭的臉好像罩在霧氣裏。在他昏睡過去前最後一秒，他腦子裏飄過一個念頭：怎麽竟然醉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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