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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逐鹿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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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不是以真面目示人,我沒看到他當時的樣子,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少年沒有放開韓喬的手臂,反而抓得更緊,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見過的人是什麽樣?請告訴我,告訴我我就知道了。”

韓喬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先放開,別著急。”

少年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松開手。

“我確實在山裏的墨水潭邊救過一位少年,他跟你年齡差不多,長得特別好看。他就是從燃犀峽裏被洪水沖下來的,中途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漩渦、多少暗流,骨頭差不多全部被撞碎了。除了各種撞傷、擦傷,他還帶著劍傷。我當時看到他,手腳都發軟了。”被少年那雙含淚的眼睛迫切看著,韓喬又激動又開心,他知道這少年肯定和蒼夜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能夠告訴他蒼夜未死的消息,讓他覺得他在和這少年分享喜憂。

盡管少年沒有追問,他仍然滔滔不絕地告訴他:”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人傷得這樣重,可是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神冷冷的,根本沒有向我求助的意思。”

少年,不問可知便是南宮雨陌,一下子捂住嘴巴,忍住那聲驚喜交集的嗚咽,可是眼淚卻像決堤的水,嘩地一下流了出來。

她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蒼夜,她幾乎可以想象出他當時的樣子來。那雙冷漠的眼睛,只會在無人處流露出軟弱。他的內心,不會輕易向別人展露。

“後來,還是我主動提出救他。我把他背回家,請大夫為他醫治。我看他長得那麽俊,還以為他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公子哥,吃不得苦的。誰知他硬是從頭至尾一聲都沒哼,連我這樣的山裏漢子都禁不住佩服他。”

“他原先的體質應該是極好的,大夫說像他傷得這麽重,兩個月能夠恢覆已經算不錯了。可他才養了二十幾天就離開了,那時候他的腿骨還沒完全長好,走路還有點瘸……”韓喬回憶著,”我一直勸他留下,可他卻說他家人要惦記的,無論如何得走了。我聽著挺為他欣慰,有家人就好啊……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上月十四,第二天月亮就圓了。”

南宮雨陌的心驀然一顫。上月十四?上月十五是父親死於雁宿谷的日子,而上月十四是蒼夜離開這座山的日子。

一個人的死亡與一個人的重生,只相差一天的日子。上天,你這是在捉弄世人麽?

韓喬見她呆呆地站在那兒,神思恍惚,以為她歡喜過度,稍稍提高了聲音道:”小公子,我救的那個人,他叫夜。”

“我知道……”低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夾雜著幽幽的嘆息,”謝謝你救了他。”她向韓喬深深一躬,倒把韓喬嚇壞了,手足無措道:”別,別,別這樣,小公子,夜是好人,我救他是應該的。”

南宮雨陌擡頭,猶帶淚珠的臉上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韓喬楞了楞,只覺得這笑容說不出的動人,又說不出的讓人心痛。

“我要謝你的,因為,你救了我最重要的朋友。”他低低呢喃,然後問道”你可知他去了何方?”

韓喬困惑道:“難道他沒有回家麽?否則,你們怎麽還在找他?”

“他沒有。大哥,請告訴我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向南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裏。”

向南走,他要去哪裏?怕家人惦記,難道,他已經有家了麽?這個“家”,是怎樣的家?不知為什麽,南宮雨陌的思緒飄浮起來,想到了很多。她恍惚看見粉墻綠瓦,盛開的桃花,還有南窗下梳妝的女子。

不,不會的。她搖搖頭,暗笑自己。怎麽會?夜一直四處漂泊,躲避著拂衣門的追殺,他哪裏能夠安定下來,過普通人的生活?

夜,我們還有再見的機會麽?我不知道你在哪裏,我也不知道到何處尋你。現在,我必須要到京城,去伏丘山下找我的哥哥。

連綿不絕的營帳,望過去一眼望不到頭。密密麻麻的士兵在毒日頭底下挺起胸膛,擺正軍姿,任由汗水像小溪一樣沿著臉頰淌下來,他們的身軀紋絲不動。

子涵高坐在指揮臺上,黃羅傘蓋遮擋著他頭頂的陽光,邊緣的流蘇在他臉上投下一圈陰影,令臺下的士兵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他高高在上的威嚴姿態。

蒼夜與另外三臺侍衛筆直地站在子涵身後,呈保護之勢。

大將軍公冶直魁梧挺拔的身軀佇立在高臺中央,手握五彩小旗,指揮著士兵們擺出各種陣式。期間還有各種戰車載著火箭、火、火蒺藜等火器,以及戈、殳、戟、矛和弓矢等車戰兵器出現在演武場。 整個演練過程進退有序、氣勢磅礴。

子涵凝望的眼睛裏已經露出滿意之色,他偏了偏頭,喚道:“夜。”

蒼夜上前:“大王。”

子涵微微側眸,深黑的眸子中有光芒一閃,唇邊露出笑意:“看孤的軍隊,夜覺得如何?”

蒼夜眼裏波瀾不驚,語調平平道:“屬下未曾見過麒麟王麾下部隊,所以無從比較。”

子涵面色一沈:“衣!”這一聲喝斥裏已帶著強烈的不滿。

“恕屬下直言不諱。”蒼夜連眼角都沒有動一下。

子涵握了握手指,臉色發青,就在這時,臺下的操練已經結束,成於上萬的士卒齊刷刷跪下,高呼萬歲,聲振雲霄。

公冶直上來就倒在子涵面前,恭恭敬敬道:“臣演練完畢,請大王示下。”

子涵本來躊躇滿志,可滿肚豪情被蒼夜一盆冷水澆滅,心頭積郁著一團怒火,卻不便發作。勉強保持著帝王之姿,對公冶直大加褒獎。

然後他乘坐馬車離去,卻命蒼夜棄馬上車。

蒼夜上車,單膝跪下,剛要俯身行就,子涵冷冷道:“起來坐吧。”

蒼夜盤膝坐下,眼角看到子涵陰沈的臉,他垂眸不語。

“你是不是反 ? 對孤逐鹿中原之舉?”子涵盯著他,目光很冷。

“屬下無權置啄。”蒼夜平靜道,“屬下是大王的侍衛,對大王惟命是從。”

“孤不要聽你這副論調!”子涵大怒,聲音抖然拔高,“孤培養你、器重你,不是只把你當作侍衛的!你不要總擺出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好不好!”

蒼夜有些錯愕,怔怔地看著子涵:“大王,屬下不是朝中大臣,也不是大王的謀士,屬下只是侍衛,大王的宏圖霸業,自當與朝中重臣商議。”

子涵幾乎氣得發抖:“那當初孤為何派你去大鳳建立貔貅堂?這難道不是為孤的宏圖霸業打頭陣?”

蒼夜微微一滯:“大王,屬下只知奉命行事,屬下不懂國事。”

子涵冷笑:“不懂?你懂得很!剛才對孤冷嘲熱諷,是譏誚孤敵不過蕭暮寒,逐鹿中原只是妄想,是不是?”

蒼夜幾乎楞了,這個罪名從何而來?而且,大王剛剛還情緒高漲,為何現在變得混喪了?是貔貅堂的失敗給他帶來的打擊太大,他心裏的陰影還沒褪去麽?所以自己稍稍一提蕭暮寒,他立刻便敏感起來。

“大王,屬下只是實話實說。並沒有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試圖解釋。

子涵卻不理他,越發氣憤地低吼:“是,孤忌憚蕭暮寒,所以才要除之而後快。可你沒有殺他,反而被他擒了!”

蒼夜一震,驀然想到自己被蕭暮寒抓去,子涵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救自己。心裏湧過愧意,垂首道:“若是大王還信任屬下,屬下願意再次潛入大鳳,去行刺蕭暮寒。”

“不!現在多事之秋,你不許輕舉妄動。”子涵狠狠瞪他一眼,“等你絕了與南宮雨陌藕斷絲連的心,孤才信任你。孤說過,要你自己證明。”

“是,所以屬下請求去行刺蕭暮寒。”

子涵沈聲:“孤自有計較!”

蒼夜的心驟然一冷。罷了,自己只是一名侍衛,不要做逾越的事吧。

可是子涵分明怒氣未消,一雙眸子沈沈的,像籠罩著一層陰雲。

蒼夜仔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實在不明白子涵為什麽生氣。難道,大王是嫌自己沒有說歌功頌德的話?難道,他也像其他國君一樣,喜歡阿諛奉承?

恍惚中,腦子裏略過蕭暮寒和蕭沈璧的影子,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兩個人的身影不僅沒有淡去,反而越來越深地留在他記憶中了。

麒麟王的軍隊,大鳳神策軍,那支號稱天兵天將的軍隊,五年征戰,無戰不勝。

黎國的軍隊能否與他對抗?大王自己豈非也沒把握?否則,他為什麽要搞朋謀暗殺?可是,大王的雄心壯志絕不會因為蕭暮寒的存在而偃旗息鼓,黎國與大鳳,這場戰爭終究會打,只是時間問題。

黎國,大鳳,母親,鳳璧……偶爾這些名字會從腦海中掠過,像一根根藤蔓牽扯著他,可他不容它們停留,更不允許自己去考慮自己的立場。不,不能考慮,自己本來就是屬於黎國的,本來就應該站在黎國這邊,本來就應該效忠大王。

馬車轆轆前行,子涵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沈沈地嘆了口氣。可這聲嘆息太低,只該他自己才能聽到。

自從上一次與楚辭去游泳後,兩人之間的交往越來越頻繁。楚辭總是趁蒼夜不當值的時候來找他,他很健談,不停地跟蒼夜講宮裏的趣事。蒼夜不明白,這個人初來乍到,怎麽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

楚辭便笑他:“你整天冰著一張臉,誰見了你都要退避三舍,誰敢跟你說什麽?你除了跟在大王身邊,還有到過什麽地方麽?知道的自然就少了。我可是一有空就到處閑逛,宮裏的宮女們跟我可投緣了。”

然後再笑,淩近蒼夜:“告訴你,我可把你的故事了解得差不多了,你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傳奇,而是……”他雪白的牙齒幾乎把蒼夜晃暈,“而是真正的朋友啦。”

蒼夜一巴掌拍過去:“臭小子,以前就不是朋友麽?”

楚辭趕緊投降:“是,是,我表達不好,表達不好。”

“七月初九晚,哪兒也不要去,等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這是楚辭從門縫裏塞進來的一張字條。蒼夜看了,忍不住勾起笑容。

這小子,又要玩什麽花樣?二十來歲的人了,還這麽貪玩調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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