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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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無力地躺回床上,南宮雨陌才想起問沐央的名字。

“我叫沐風,如沐春風的沐風。”沐央隨口扯了個名字。

“你是大鳳人麽?”南宮雨陌覺得眼睛很燙,腦袋發漲,視線有些模糊,鼻子裏呼出的氣息變得灼熱。她目註沐央,帶著疑問,卻沒有絲毫戒備之色。不知為什麽,這個長著一雙灰眼睛的怪異男人,讓她覺得可靠。

“我不是。我只是一個浪跡天涯的游子,像無根的浮萍,所以,不用問我身世。”沐央輕描淡寫地道,黑而修長的眉微微挑起,唇角噙著無所謂的笑容。

“好……我不問。”南宮雨陌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夢囈的味道,“你不問……我是誰麽?”

問出這個問題,心頭驀然一震。恍惚中,想起那夜、那人、那堆林中的篝火,想起他衣袂翩躚,清冷、脫俗,而又帶著與世不融的孤寂。

“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麽?哪怕你編一個也好,至少讓我知道怎麽稱呼你。”當時,她這樣問他,可他卻沒有問她的名字。

夜,你現在流浪在何方?我們這一別,恍如隔世。你可知,我發生了多少事?而你,又發生了什麽?

想起你的時候,我心裏好痛。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猜想,你與南宮世家有關系。”

“是,我是南宮家主南宮恒的女兒,我叫南宮雨陌……我爹他……他被貔貅堂的人殺了……”她喃喃低語,那語聲像從千年寒潭裏泛起來的泡沫,幽幽冷冷,帶著刻骨的恨意,“我要報仇,我要為我爹和哥哥報仇……”

沐央呆了半晌,道:“你先躺著,我去叫掌櫃請大夫來給你看病。你吃點藥,明天天亮,我就送你回家。”

南宮雨陌點頭。

更漏漸深。南宮雨陌昏沈沈地睡去,只隱約聽到說話的聲音,感覺到有人為她把脈看診,可她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然後有人留下,有人走出房間,仿佛一直有人在看著她,她想,應該是救了她的那個沐風。

然後有人輕輕喚醒她,餵她吃藥。她看清了,的確是沐風。服過藥,她又倒頭昏睡過去。

她不知道,有位黑衣少年一直在她床邊守著她,燭光映著他清洌如寒泉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溢滿溫柔,更深的卻是痛楚。

“爹!爹!”夢中的女子驚悸起來,身子顫抖著,手足都在痙攣。

他吃了一驚,連忙伸出手掌,握住她放在被子裏的手,無聲地安慰。他不敢出聲,怕把她驚醒。而她被他握住的手漸漸安定下來,不再顫抖。身子無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夜……”再次發出的囈語宛如嘆息,聽在蒼夜耳朵裏卻如同驚雷。夜?她在喚夜?怎麽會?

他如受盅惑,慢慢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夜,別走……”這一次他聽得清楚,她的確是在喚夜。

他的身子驀然僵住,那雙深黑的眸,剎那間泛起層層波瀾,握著南宮雨陌的手不禁用力。

“唔……” 南宮雨陌發出一聲低吟,蒼夜嚇得趕緊把手放開,卻不肯放開凝望她的目光。

雨陌,她竟然沒有喚子湘,她竟然在喚夜。難道,她心目中仍然有他?可是……他已經成了她的殺父仇人了啊,大錯鑄成,再難挽回……

那種痛,像沈重的鈍器,持久地撞擊著他的心臟。已經不再如最初那麽尖銳,卻絲毫沒有收斂。

好久,好久,他慢慢俯下身,在她額前落下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嘴唇觸到她滾燙的肌膚,眼淚就湧進了眼眶裏。可他強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

他一直守著她,沒有回房去睡,她的每一次悸動都牽扯著他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觸她的額頭,探她的鼻息,小心翼翼地拿棉絮沾了水,滋潤她幹裂的嘴唇。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謹慎,唯恐把她驚醒,唯恐被她看到。他不敢確定,她見到他易容的樣子,會不會一眼就認出他,就像蕭暮寒那樣……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南宮雨陌的燒才退了一點下去,睡容也變得安靜了,蒼夜伏在她床沿上稍稍瞇了一會兒。

天終於亮了,南宮雨陌醒來時,看到的依舊是沐央。

“南宮姑娘,我讓廚房在煎藥,等你吃完藥,我們就走。我去雇輛馬車,再把你的馬找回來,你要是能起來,就先洗漱吧。”沐央溫和地叮嚀,見南宮雨陌點頭,他才起身離去。

清晨的桐臺鎮呈現出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情,沿鎮的小河裏有 乃的船只劃過,勤快的小媳婦提著滿籃的衣服到河邊清洗。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炊煙裊裊,遠遠近近的煙樹村郭,安詳靜謐得如同一幅水墨畫。

一輛小巧的馬車從鎮西南駛出,一路灑下清脆的鈴聲,漸行漸遠,終於隱沒在山野的綠色中。

南宮雨陌半躺半臥在馬車裏,沐央就在她身邊坐著,噓寒問暖:“南宮姑娘,你覺得怎樣?出汗沒?頭還昏麽?”

南宮雨陌微闔著眼,又長又密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濕的蝶翼,在清晨的光線中微微顫動,那雙本來烏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卻泛起淺淺的煙灰。

她安靜到極點,可沐央卻覺得不安。他有種感覺,這個女子絕不像外表那樣柔弱。她那種無聲無息的樣子,是一種極度的隱忍,背後卻藏著蓄勢待發的力量。她已經平靜下來,連哭泣都沒有了,但她的眸子斂得很深,讓人看不透,只是覺得特別冷靜,冷靜得不像她這個年齡該有的。

聽到沐央的聲音,她回過頭來,輕輕道:“我沒事的,不用擔心我。另外,謝謝你……”

“舉手之勞。”沐央道,“把你安全送回家,我就放心了。 ”

南宮雨陌感激地看他一眼,又陷入了沈默。

趕車的男子穿一身灰褐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鬥笠,幾乎遮住他大半張臉。他握著韁繩的手很穩,由於常年駕車趕路的緣故,他的手背顯得黝黑粗糙。

一道明亮的目光從他鬥笠下射出來,閃動時讓人恍惚有劍光的錯覺。

他的樣子特別專註,好像只管駕車,周圍一切都與他無關。可是他偶爾微微側首,仿佛在捕捉馬車內聲音的樣子,卻洩露了他的心事。

那張臉不是蒼夜的臉,那雙手上用姜汁洗過,又抹了炭灰,穿的衣服、戴的鬥笠是從鎮上賣苦力的車夫處買來的。這樣一番打扮,他相信南宮雨陌不會認出她。至少,在他背對著她的時候。

把她送到家,他再回黎國,至少可以放心。沒有聽到南宮雨陌的哭聲,他覺得心裏安定不少。南宮雨陌從來就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他看得出,也感受得到。

一路奔馳,南宮雨陌睡著的時間遠比清醒的時間長。走得熱了,沐央會趁南宮雨陌睡著的時候,掀開簾子提醒蒼夜。蒼夜把馬車停下,停在林深幽靜處,然後沐央下去溜達兩圈,蒼夜則留在車內守候南宮雨陌。

每次沐央回來的時候,總會從蒼夜臉上看到來不及收去的溫柔,以及一種令人心碎的哀傷。可是這表情總是轉眼即逝,而在他面前的蒼夜還是那麽冷、那麽平靜,讓他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

“堂主,可以解釋的……”他沒頭沒腦說出一句話,蒼夜卻聽懂了,撇開頭,聲音不見起伏,“沒什麽好解釋的,是敵是友,是她的選擇。”

“可是,你喜……”幾乎把那個歡字說出來,卻被蒼夜截住,第一次對他喝斥,“閉嘴!這是你該管的麽?”

沐央滯住,灰色的眼睛裏泛起悲憫之色,卻不敢讓蒼夜看到,連忙低下頭:“是,屬下知錯。”

“走吧。”終究放軟了聲音,卻放不下那顆心,再次回頭看了看,確信伊人還在熟睡,才重新駕起馬車。

就當,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護送你,雨陌。是我累你被劫到黎國,累你兄長被害,下落不明。是我累你與父母分離,最終永遠終去你的父親。

我的背後是黎國,而你是大鳳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或者已經成為襄王妃,可是這國仇家恨要怎麽算,一切由你去定。

我是那個等待被宣判死刑的人,等著你用劍刺透我的胸膛。算作,我對你的補償,算作,我祭奠自己未曾吐露的真情。

命運一直在嘲弄我,這是我該受的,是不是?

漫長的路,從日出到日落,然後又是投宿客棧。蒼夜卻一直用鬥笠遮著自己的臉,一直避開南宮雨陌的眼睛。

到夜裏,他又整夜整夜守在南宮雨陌床邊,看她入睡,看她在夢中驚悸時悄悄安慰她,然後在她床邊小憩一會兒,積攢一天的體力。

下半夜,南宮雨陌的燒退下去不少,她臉上的潮紅也慢慢散了。睡夢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邊有人。似乎是一個熟悉的人,他身上的氣息讓她覺得安心。

她突然睜開眼睛,屋裏一燈如豆,一個身影驟然落入他視線,那人就坐在她床前。

陌生的面孔,但覺得異常熟悉,她騰地坐起來:“你是誰?”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利。

蒼夜像觸電般跳起來,倒退兩步,迅速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道:“我是沐公子的仆人,剛剛追上公子。我家公子守了姑娘上半夜,下半夜換我……姑娘不必害怕,我絕不會冒犯姑娘的。”

陌生的聲音,連口音都是陌生的。這個人肯定從來沒有見過,可為什麽會有那種熟悉感?

南宮雨陌心頭一陣絞痛,難道,又想起了那個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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