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守著我，我已經好多了。”南宮雨陌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卻顯得那麽苦澀，“你回你房間休息去吧。反正就在隔壁，有什麽事，我會敲你們的墻壁。”

依然是那雙熟悉的眼睛，卻少了春水般的明凈溫柔，只剩下古井般的沈寂，所有傷痛與滄桑，凝結成水底的泥沙，深深潛伏著。

蒼夜不敢呼吸，因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依然垂眸，低聲道：“既然如此，我回去了，姑娘，什麽都不要想，好好休息。”

南宮雨陌點頭，看著他悄悄退出，掩上房門。她爬起來，腳下還有些虛浮，背上汗津津的，腦子卻清醒了不少。插上房門，轉身熄了燈，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腦子裏迷迷糊糊地飄過很多片段，心疼得厲害，眼淚又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回到自己房間的蒼夜，和衣而臥，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著黑默默的床頂，心跳得異常緩慢、沈重。

雨陌的狀態好多了，天亮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便會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會看出破綻。

不能再送她了，到此為止吧。蒼夜，你也該回黎國，向大王請罪去了。

第二天早上，重新啟程的時候，南宮雨陌沒有看到馬車夫，也沒有看到昨晚那個沐央的仆人，於是詫異道：“沐公子，替我們趕車的車夫去哪兒了？”

“他在這裏有點事要辦，我趕車送你，回頭再來找他。”

“哦，那你的仆人呢？”

“他是來給我送信的，我讓他先回去了。我還有一些麻煩要解決，帶著他反而不方便。”

“原來，沐公子你也是有家的。”

沐央苦笑：“我一個浪跡天涯的人，哪有什麽家？那地方只能算一個窩罷了，漂泊得累了，就回去歇歇腳。沒有別人，只有我和仆人兩個。不過，我這仆人很機靈，無論我到哪兒，只要給他留下記號，他就能找到我。”

一邊說，一邊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道堂主啊堂主，都怪你隨便撒了個謊，還得我去幫你圓。

南宮雨陌沈默了。沐央從她眼裏看到思念，很深的思念。他心中隱隱有些觸動，這位女子看起來是個有故事的人，她故事裏的那個人，是不是堂主？

馬車漸漸駛遠了，一個黑衣人從一棵大樹後走出來，眺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留了下來，在這家客棧等待沐央返回。

客棧的掌櫃發現，店裏有一位奇怪的客人，他哪兒也不去，除了一日三餐會下來叫夥計送飯，其餘時間，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有時候，他會聽到他房裏傳出蕭聲，那蕭聲吹得人百轉回腸，聽得人想掉淚。可是看到這人的時候，他的眼神總是那麽淡漠，仿佛全無感情，很難相信，那樣動人的箭聲是他吹出來的。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關心他，問他在房裏幹什麽，他簡單地答一句：“睡覺。”掌櫃便啞了聲，感覺這個身上散發出冰冷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全不把自己當作活物。

而沐央終於把南宮雨陌送回了家。

南宮夫人已經因為極度的悲痛與連日來不眠不休的操勞而病倒，但當聽下人們說小姐回來了時，她幹枯、黯淡的眼晴裏頓時煥發出光彩。

“娘！”南宮雨陌沖進來，一下子跪倒在床前。

南宮夫人伸出手，顫抖著，觸到她消瘦的臉上。以為自己在做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雨兒？真的是你？”

“是，是我，娘，女兒回來了”……”

南宮夫人猛地爬起來，一把把女兒摟進懷裏，摟得緊緊的，淚水奪眶而出：“雨兒，你終於……終於回來了，你可知道……娘有多擔心你？謝天謝地……你還活著，你回來了……”她喘息著，又哭又笑，擡頭看天，“老爺，你看到了麽？我們雨兒……回來了……”

一語未了，人又昏了過去。

“夫人昏倒了，快請大夫來！”老管家跑到門口，喊來守在那兒的小廝，命他去清大夫。

等他回來，他楞住了。他看到南宮雨陌鎮靜地扶夫人躺下，用手掐著她的人中，小聲喚著：“娘，你醒醒，你醒醒。”眼裏雖然噙著淚，卻一直沒有掉下來。

心一酸，眼淚就湧了出來。這眼淚，和著憂傷，也和著喜悅。他發現，小姐長大了，她再不是過去那個不知人間疾苦、天真未鑿的小姑娘了。發生了什麽事，令她看起來成熟了許多、也沈重了許多？

南宮夫人醒來時，正午的日光透過窗根射進來，淡淡地灑在南宮雨陌的臉上，給她蒼白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房間裏只剩下母女倆，南宮夫人再次伸手觸摸女兒的臉龐，真實的感覺。

“娘，你已經瘦了一圈，女兒都快認不出你來了。”南宮雨陌把母親的手抓在手裏，強忍著淚，懇求道，“為我保重自己好麽？爹已經不在了，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女兒怎麽辦？”

南宮夫人呆呆地看著女兒，好久才回過神來，拉她坐在身邊，伸手撫摸著她的頭發，呆滯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生氣：“快告訴娘，你到哪裏去了，你哥怎麽樣？”

南宮雨陌把自己被劫去黎國的經過講了一遍，可她略過了蒼夜。那是她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便是對她母親，她也不願講。除非，她能夠再次見到他，重續那段前緣。

“也就是說，你哥可能還活著？”

“是，只要沒見到他的屍體，我們就還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南宮夫人喃喃自語，幹澀的眼睛又變得潮濕了，“只是，你爹他……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

南宮雨陌緊緊拉住母親的手，沈聲道：“女兒一定會找回哥哥，一定會為爹報仇！”

“雨兒，你長大了。娘只是個平凡的女人，既不懂朝廷，也不懂江湖，這個家以後的擔子，恐怕得靠你來挑了。”

“不會，南宮家這麽大，三位叔叔還有堂哥們，他們都會幫助我們的。還有蕭大哥，他是摯誠君子，從來沒有變過……”想到蕭暮寒，就不由自主想到蒼夜，想到在王府的點點滴滴，心底劃過一絲鈍痛，可她臉上沒有露出來，“等娘身體好了，我就上京去。請蕭大哥幫忙，到伏丘山去尋找哥哥的下落。”

“這次我們南宮家損失慘重，你三位叔叔還有堂兄，十之八九都受了傷。要恢覆元氣，恐怕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南宮家必須有個掌門人，這幾天，幾位長老正在跟你三位叔叔商量。按說，家主應該由你哥哥來當，可是他……。”南宮夫人說不下去了，臉上露出痛苦的掙紮。

“不是娘的錯，也不是哥哥的錯。哥哥並非無能，他是有武功的，只是因為他身有殘疾，被大家忽略了。這對他不公平！我相信哥哥並不稀罕當這個家主，我也不稀罕。家主本來就該是武功、人品都能服眾的人去當，而不該世襲。娘，我們看叔叔們好了。”

南宮夫人點點頭：“我本來就不參與這些事，正因為這樣，你爹他……”語聲低下去，終於沒了後話。

南宮雨陌敏感地覺察到什麽：“娘，難道爹他……他嫌你不會武功麽？”

“不是，他沒有，是我自己有些自卑。”南宮夫人唇邊掠過一抹恰然的笑意，呆了呆，唯恐女兒深究，又迅速岔開，“你回來有沒有去拜過你爹的靈位？”

“還沒有，可是……我在半路上已經聽說這件事……”她沒有提自己生病的事，不想讓母親擔心。

南宮夫人起床，拉著女兒的手：“走，娘和你一起去。”

“不，娘身體不好，還是躺著吧，女兒去給爹上香祭奠。”

老管家南宮岳想起慕容家三公子慕容笙曾留下話來，若是南宮雨陌回來，要第一個送信給他，所以從上房出來，立刻就差人去給慕容笙送信。

慕容笙在雁宿谷一戰中受了傷，可是聽聞南宮雨陌回來，他幾乎欣喜若狂，完全忘了自己身上有傷，帶著兩名侍衛，策馬向晏城狂奔而去。

南宮雨陌在父親靈前跪了大半夜，若不是南宮夫人不放心，半夜裏起來察看，唯恐她身體吃不消，硬勸她起來，她便要跪一整夜了。

她的侍女紅蕊與綠菩一直陪著她，直到服侍她睡了，方才安下心來，自去休息。第二天，南宮家的大門剛剛打開，下人們就看到了慕容笙神采飛揚的臉。

老管家有些哭笑不得：“三公子這是連夜趕來了？”２死礎

“是啊，到的時候已經快半夜，唯恐打擾你們，便在客棧住了一宿。”他向裏探了探，“雨陌起來沒？”

“老奴去看看，三公子你先進來，到客廳坐一會兒。”

慕容笙點頭，看著老管家進去，嘴角勾起一個燦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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