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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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家客棧,位於桐臺鎮西南,地勢較偏。因為人少,掌櫃的準備早早打烊。正想關門,卻見兩名男子騎馬出現在門口,其中一人懷中樓著一名女子。看女子的樣子像是昏迷了,而男子摟著她的樣子,就像捧著一件寶貝。細心呵護的同時,又有一股莫名的哀傷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這兩名男子都十分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一個渾身漆黑,一個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穿黑衣的男子倒還罷了,那個穿月白色衣服的男子,高鼻薄唇、眼睛是灰色的,皮膚特別白,看起來像是異域人。

這兩人,正是易容的蒼夜與他的屬下沐央。

“掌櫃的,客人來了,別急著關門。”沐央在馬上喊了聲。

掌櫃連忙迎出來,打量了蒼夜兩眼,道:“客官,這位姑孫……?”

“是我朋友,身體突然不適,昏了過去。給我們兩個房間,我要照顧她。”

燭火點起來,照亮小小的客房。蒼夜把南宮雨陌放在床上,默默看著她。沐央在他身後,只看到他的背影。那個背影無端讓他覺得蕭瑟,可現在明明是夏季,這屋子裏還挺熱的。

“堂主,屬下從來沒有聽你說遜……”沐央忍不住好奇,“這姑娘突然昏倒,是不是聽到了慕容家那幾個人說的話?她和南宮世家有什麽淵源?”

“她是南宮恒的女兒南宮雨陌。”低沈的聲音,蒼涼地刮過沐央耳際,令他怔仲了很久。南宮恒的女兒,堂主與相識?不,不止是相識那麽簡單。看他眼裏深藏的痛楚,這女子對他極為重要。

“堂主打算救醒她麽?”

“不,不能讓她看到我。”刻意裝出淡漠的語氣,可是他的脊背卻有不易察覺的顫抖。

“堂主莫非……?”

“不要去猜測什麽,不是你想象的這樣。”蒼夜微微低下頭,一縷黑發滑落下來,在他臉上留下暗淡的陰影,“她是襄王喜歡的人,可能……已經成為王妃了。”

沐央整個兒僵住:“那,那你還……?”

“她是南宮恒的女兒,可也是我們黎國的王妃,我是王家的影衛,照顧她是天經地義的。只是,我殺了她父親,所以,還是避著她好。”蒼夜的聲音低澀、遲緩,卻努力裝作從容,“一會兒你來救醒她,我到隔壁去。”

“是,屬下遵命。”

雁宿谷一役,貔貅堂損失慘重,不僅現有建築全部被毀,谷中五百名殺手逃到莫蔚縣分堂的只利下百十名。貔貅堂發展到今天已有一千名兄弟,除了五百名駐守總壇,其餘人平均分配到各處分堂。

蒼夜用飛鴿傳書,向子涵簡短匯報了貔貅堂被毀一事,並請求返回穆滄。子涵很快回覆,允他回去。

此時蒼夜身上的噬狂之毒已經緩解,沐央又臨時為他開了幾貼解毒藥方,讓他服下。他在摩笄山受的重傷還未痊愈,又經雁宿谷瘋狂殺戮,元氣大損,調養了兩天才恢覆過來。

接到子涵回覆,他便與沐央兩人急急上路,往黎國去。卻不想在這個小鎮遇上南宮雨陌,他本來在角落裏早就看到了她,可是他不敢露面。他只是奇怪,為何子湘回去了,她卻獨自回大鳳來了?

直到慕容家的三名武士在店堂內談起雁宿谷那場戰役,談到南宮恒的死。他看到南宮雨陌臉上那種急劇的痛苦,然後,她昏了過去。

他再也忍不住,沖出來抱起她,把她帶離那家客棧。

他想單獨與她呆一會兒,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盡管,她現在可能已經是襄王妃,盡管,他成了她的殺父仇人。可是,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心。

仿佛知道他的心意,沐央站起來,輕輕道:“堂主先在這兒坐一會兒,屬下到隔壁房裏收拾一下,把行禮放好,再等堂主吩咐。”

蒼夜點頭,看沐央出去,帶上房門。他輕輕伸手,想要觸摸南宮雨陌的臉龐,可是手指在離她臉龐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呆了許久,慢慢收回,把自己的臉埋進掌心。

“雨陌……”呢喃著低喚,掌心感覺到濕氣,可是眼淚遲遲不肯流下來。

“夜,等你安定下來,不再需要四處漂泊時,給我來一封信,告訴我你的落腳處,好麽?”臨別那日的語聲還在耳邊,轉眼他在閬苑看到她。那純凈動人的笑,已經不再屬於他,而是屬於那個身份高貴的襄王。

是自己把她推到了子湘身邊,不是麽?因為認識他,她被師父盯上,然後劫持。因為誤入黎國,她才會認識子湘。

他看到閬苑中的子湘英俊貴氣,滿臉燦若驕陽的笑。那種傲氣的笑容,完好地詮釋著他尊貴、得寵的地位。

自己只是一名影衛、一名殺手,有何資格得到南宮雨陌的愛?早就決定不再有交集了,所以,還是選擇吞盡一切,默默離開吧,只要她幸福就好。本來,自己就不曾給她什麽許諾,更沒有任何安全感,又有什麽理由指望她心中有他?更有什麽理由指責她喜歡上別人?

可是,今日又為何再次見到她?扮成男子後也依然不減她獨有的靈性,還有那種江南女子的沈靜溫婉。只是,她的眉宇間多了什麽,看起來比以前更加成熟、內斂了。她的眼睛不再僅僅是一汪清泉,而是深了很多。

是在黎國的經歷讓她長大了麽?除了與子湘相識,她還發生了什麽?

她昏倒了,那一瞬間在她眼裏片片碎裂的痛楚,就像一柄鋼錐,直直地插一入蒼夜心裏。是自己給她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失去兄長,再失去父親,這一連串的打擊,讓她這纖弱的身軀如何承受?

雨陌,我是罪人,我無顏面對你。等我完成大王賦予的使命,我再來找你,讓你報仇,讓我的血洗清我的罪孽。

南宮雨陌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當意識恢覆清醒時,她想起客棧中聽到的噩耗,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眼前是簡陋的床帷、雪白的墻壁,蠟燭的影子在墻上輕輕跳躍,沒有剛才見到的那些人。難道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她渾身顫抖,心跳得厲害,用手摁住自己的頭,覺得陣陣發暈:“是夢,是夢就好……”

“姑娘,你醒了?”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南宮雨陌一驚,扭頭去看。

沐央手中拿著一塊絞濕的汗巾,輕輕走過來,唯恐驚到她,先掛起著人畜無害的笑:“姑娘,是我見你昏倒,把你帶到這裏來的。別怕,我不是壞人。”

昏倒?原來,果然是自己昏過去了,那麽,那家客棧中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劇烈的疼痛瞬間湧上來,她只覺得整個胸膛都被一雙巨手撕開了。

一股血腥味沖到喉嚨裏,她一張口,一股鮮血噴進沐央及時遞過來的巾帕裏。

“姑娘!”沐央驚呼,手忙腳亂她把汗巾拿去洗,洗紅了水盆裏的水。又拿了塊幹凈的帕子過來,“姑娘,擦擦嘴吧……”

驀然怔住,見南宮雨陌捂著嘴,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掉出來,先是死死忍著,後來終於忍不住,伏在被子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那哭聲把沐央的五臟六腑都揪了起來,他聽得出南宮雨陌在拼命克制著自己,可是這樣的哭泣更加令人肝腸寸斷。

蒼夜的身影像石像一樣佇立在門口,夜已深,所有的客房都緊閉房門,沒有人看到,這樣的暗夜裏,有一個人隔著房門,聽著自己心愛之人撕心裂肺的哭聲,一動不動。

他只能聽著,獨自品嘗錐心刺骨的疼痛。

沐央手足無措地看著南宮雨陌,訥訥道:“姑娘,姑娘,你別哭啊。你剛剛醒來,可別再昏過去了,保重身體要緊。”

南宮雨陌慢慢止住哭聲,呆了片刻,突然掀開被子下來。

“姑娘,你要去哪裏?”

“我要回家,我的馬還在剛才那家客棧裏……”南宮雨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沐央攔住她,沈聲道:“不行!現在深更半夜,你怎麽走?明天一早再走吧,別折磨自己了。事情已經發生,你就算現在趕回去,也與事無補。”

“不,我要回去……”南宮雨陌眼裏淚痕未幹,目光呆滯地看著沐央,“請你幫幫我。”

沐央見她樣子不對,忍不住伸手觸摸她的額頭。南宮雨陌想擋,可身子晃了晃,竟沒能擋下。

“你發燒了,趕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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