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聚魂之石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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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棲梧起身,身邊卻空了半張床,而那身邊床的溫熱已經冷卻下來。

這種半夜起身趁他睡著會跑的情況很少,一般,對方都是等他醒了,才離開。

棲梧不知受何驅使,下樓找了找,卻望見那人在華燈下,摟著空氣說話。

棲梧扭轉頭去,長長的舒氣。

哪怕他知道對方是瘋的,做什麽事都不奇怪,只是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心裏恍然若失。

那高大的身影拉長著,那側顏金冠的影子投映在墻上。

空曠的殿裏,回響著那人低沈而溫柔的聲音。

那是棲梧很久沒有聽到的語氣,不再是那樣冷決獨斷,不再是那樣威逼強迫。

是仿佛那日韶華寺上,那人輕聲細語,諄諄勸導。

猶如山上奔騰的溫泉,那樣暖,那樣蒸騰起包容所有的白霧。

輕輕吸入一口,沁人心脾。

棲梧冷眸望去,那人含情脈脈的看著空氣,深情的看著。

那人笑著,臉上那樣溫柔細致,眼睛的皺紋暖暖的彎著,靜靜放出淡淡的憂傷。

其實這個場景有點詭異。

但是那人話語,又回響在耳邊。

“你死後的第三天,我覺得你必定會去奪舍,所以我滿世界去找你,找與你相似的人。”

又帶了些期翼與興奮分享道。

“你死去的第二年,我去了韶華寺,那一年的桃花開的很盛,只見花不見葉子,風一吹,金色的花瓣飄零的到處都是。可是我想起你不在了,那花燦爛的有些礙眼。”

那人眼裏忽然的傷感起來,滿眼的星光揉碎了,放出光芒,那淒涼聲音如同水裏破碎的殘月。

“你死後的第八年,那韶華寺老板娘夫君的蹤跡找到了。她去領的時候,只剩下屍骸。她當時啊,自殺了,就撲在那白骨上。原來維持她活下去的,是一根希望的繩索。繩索一斷,人就沒了。可是,她到底是笑著死的,安詳的趴在那人屍身上。後來,老晉就要了那家酒館,可是人人說,那酒沒有那個味道了。”

“你死後的第十年,初霽和鯉追結為了道侶,我去看了,張燈結彩的,好熱鬧啊,真想帶你一起看看。我那時想你,想到有點撐不住。我滿世界的去找你,找不到一個相似的人,我開始怕了。萬一你連奪舍的機會都沒有呢?那我豈不是見不到你了?”

那人臉色發白,滿是蒼涼裏擠出一抹苦笑來。

“你死去的二十五年,我撐不住了,這世界沒有你了。我便抓了聞人厄來生祭,可是你還是不回來了。”

那人滿心怯懦的說著,仿佛陽光下的雪,那般易逝。臉上的害怕,惶恐交匯在一起,掙紮擰緊。

“我知道我沒用,可是你別不要我。他們說勸我找投胎的你,可是我知道,投胎的你已經不是你了。我想著,若是我死了,我就可以把你逸散的人格卷進來,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那人癡狂的說著,臉上閃過一絲狂熱。

那人臉色蒼白發灰,看上去脆弱無助,像是想起什麽害怕的事情。

“可是他們不讓我去找你,還逼我忘了你。他們說,你死在我最愛你的時候,所以才那麽難受。”

那人堅定的話語突破迷障一樣,神情瘋癲卻眼神執著,綻放了個孩子氣的笑容。

“不,他們說錯了。有人說,伴隨著希望出現的人,會分不清愛的是絕望裏的光,還是絕望裏出現的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每一天都更喜歡你。”

那人又惶恐害怕起來,帶著氣音和恐懼的顫音。

“他們不要我記得你,逼我喝下忘記你的藥,我掙紮,可是他們灌我,然後我就瘋了.....”

那人眼眶睜著,滿眼都是死寂的白,沒有光亮,他又哭哭啼啼,癲癲狂狂的眼淚鼻涕流著,滿是興奮陰鷙的笑著,眼裏火光亮了起來。

“可是我沒想到,我瘋了,我就看得到你了,你一直一直的出現,我眼裏有好多好多個你啊。我就覺得,瘋了真好,瘋了真好。”

那人浮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如同孩童看到糖果一樣,星光璀璨的笑著。

那眼裏出現的幻影,仿佛就是他的全世界。

棲梧看著神經質一樣笑著的人,那面上沾滿眼淚,鼻涕掛著,那麽失態,那麽狼狽,仿佛拋在路上的喪家犬。

棲梧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眼眶燙極了。

棲梧很恨他,可是這一刻,心裏難受的很。

他至今接受不了,好好的人,為什麽就瘋了呢?

可是那殿中燈火閃爍搖曳,影長燭深,屏風輕轉,那光影轉動其間,一瞬有些目眩,分不清夢境現實。

而那人氣息又變了,他長身玉立,靜靜高大的站在殿那頭,棲梧在對立這頭。

窗外風起,櫻花紛落。

那人輕輕的轉頭,目光輕輕觸到棲梧身上,那眼裏的光芒開始柔和起來。

明明棲梧一直站在原地,那人回首,撩動歡喜,有種驀然回首,本就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

那人轉身,寬大的黑袍輕動,臉上舒展了劍眉星目,遲遲柔柔的笑著。

淡淡的,緩緩的,如一朵輕柔的花朵綻放。又如清風拂過小溪面,晨露落下綠竹尖。

那人帶著大放的光影,與燦爛的陽光笑意對著棲梧走來。

氣氛開始變得美好融洽,仿佛鳥語花香,而他們走著路上。

棲梧淡淡的望著,心裏微微悸動。

這也是他夢過很多次的畫面,這樣溫暖恣意的人,向著自己走來。

那步伐仿佛跨越了時空,棲梧仿佛看著那帶著柔光的人走進了春風樓,走進了天陰山,然後給悲戚絕望的自己,給陷入深淵無法自拔的自己,一個暖暖的擁抱。

就如那年憑欄倚望,仿佛那人騎馬踏花,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出現在視野中,給滿心盼望的自己,一個圓滿,一個救贖。

但是,這一切只不過繁華浮夢,自我欺騙。

身上傷痕不減,心裏屈辱卡在喉頭,吞不下,咽不進。

他眼裏沈沈浮浮,收斂起光澤和情緒。

他剛收起漫無天際的聯想,那人已經走到他面前。

依舊是那樣高,他直到那人下巴,那鼻子依舊那麽挺,如高山一樣挺直,那眉眼還是那樣墨染分明,黑漆漆的眼珠亮亮的。

只是那人,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眼裏晶瑩的泛著光澤。

兩人靜立站著,棲梧長發垂著,微風吹拂他烏黑的細發,瘙癢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哪怕紅色道印下,那臉還是太過病態,血色全無,唇色全無,看上去憔悴萬分。

只要一個嘆息,就使得那人柔弱的很。

棲梧也不看他,眼裏含了眸秋水靜謐的涼意來,輕聲呢喃在兩人之間。

微風一吹,那話弱的好像能縹緲到天邊去。

“你怎麽了?”

那燭光微微搖曳,頂上光芒瀉下,如床紗般柔柔落下了。棲梧眼睫毛極長,垂眸低頭的時候,投下一片陰影,顯得人傷感極了。

那人靜靜看著他,平和安靜的笑著,輕聲道。

“沒事,只是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沒有你的時候,日子有些難熬。”

那聲音低沈沙啞,在喉裏顫著回響,極其擊打心扉。

棲梧擡眸看他,中間分界的長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那澄凈的綠眸閃過一絲詫異。

如今他這樣,好像個正常人,怔楞間好像覺得那人回來了。

可是棲梧明白,這人徹底瘋了,回不來了,甚至站在自己眼前,這人眼裏看到的未必就是自己,未必就是棲梧這個人。

但棲梧還是忍不住擡頭端詳著他,金冠黑袍,給整個人增齡不少,兩邊的頭發泛起了銀灰。那臉上的紋路,在光下極其明顯,一褶一褶的陰影襯出來。

那眼角,那嘴邊,眉心都是皺紋。

看上去,像真的老了。

棲梧側過身去,滿心惆悵,像是輕嘆,像是惋惜道。

“你老了。”

那人像是被這一句逗笑了,臉上動容的笑著,那皺褶更是淺淺的彎著,散發出一種治愈的力量。

只是笑著笑著,那人又紅了眼眶,溫柔傷感的望著他。

看著那人難以自控的失態起來,棲梧嘴唇忽然幹裂。

這人在做什麽!一會冷冷酷酷,強迫占有,一會悲悲戚戚動不動就紅眼眶。

搞得他心裏跌宕起伏,上上下下,難受的厲害。

為什麽要將他情緒擺布成這樣。

來表達在自己心裏有多重要,多調動情緒嗎?

大可不必!

棲梧氣惱的瞪著他,冷聲斥道。

“你一個大男人,老是哭哭啼啼的做什麽?!娘們唧唧的,知不知道?!”

那氣勢十足,冷風刮起,那燭光在風裏負隅頑抗,忽閃忽滅。

那人看著那綻艷怒顏的人,被那光亮晃了眼睛。

忽然就更加激動了,那氣息一喘一喘的,停滯又急喘,蒼白下來的臉逐漸轉紅潤,眼裏柔柔放光,仿佛星河沈睡在他眼裏,這一刻星光滲了出來,璀璨極了。

那人氣息不勻的抓著棲梧的臂膀,抓一下又放一下,像是反覆確認。那人激動不能自已,撫上那人後腦,卻被棲梧用力甩開。

被甩開那刻,那人臉上的雀躍越發迸出活力,那星光眸間,一瞬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你好真實,你看上去好真實,就好像真的一樣,真好,真好。”

隨後緊緊的抱著棲梧,滿臉的失而覆得的喜悅,手裏小心而謹慎,像抱著什麽易碎的珍寶。

那滾燙的眼淚滑落在棲梧後背,那抽搐的身子在棲梧身上顫動。

那麽高大的人,如同只無助的小獸,瑞瑞不安,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本能的挨著溫暖,害怕黑暗與寒冷。

脆弱的,仿佛是漂浮的泡沫,輕輕碰觸就要融化。

那一夜,他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那人死死的抱著棲梧入睡。

只是那樣的緊抱,棲梧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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