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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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清明節,這天果然陰雨綿綿,我一身黑衣,同上海趕回來的鄒天一起,早早搭了頭班車前往萬青公墓,那裏埋葬著我們的家人,媽媽同鄒月。

萬青公墓,是我們鄉下一處最豪華的公墓,環境幽靜,前面對著碧波粼粼的水庫,後背靠著層巒疊嶂的山峰,風水很好,我知道這是林啟正花高價買下的,心裏很是感激。一想到鄒月,心裏仍是劇痛,時間把悲痛洗刷了一遍,可那傷口仍未結疤,醜陋而鮮明。

車子停在公墓門口,到達時已是上午十點四十分,我們在門衛處登記後走了進去,三米寬的水泥路上,行人都打著傘默默走著,表情大多木然,空氣裏出奇地安靜,只聽到雨滴拍打雨傘淅淅瀝瀝的輕響。

鄒天一路無話,只提著香燭祭品慢慢跟在我身後,臉色黯然,想必也是心情悲痛。

前面有個狹窄的拐角處,一次只能通過兩人,經過的人都窒在這裏,我為了不讓人們打散我倆,於是像小時候一樣用手輕輕拉住鄒天的衣袖,可剛抓到,他卻換了個手拿傘,卸開了我的手指,我抓了個空,卻不知道如何收回這個動作,凝在那裏。他毫無表情地看我一眼,繞過我,快步擠上人群。

我機械地擠著,眼前的人影都隔著層霧。

擠了很久才到達她們的墓地。她們的墓碑是上等石料制成,周圍花崗巖蓋得很嚴實,並沒有雜草,照片上媽媽還是慈愛地看著我,鄒月也是笑著,那樣的青春、美麗、永遠定格在二十五歲的花樣年華。

心裏對她們說了千萬個對不起,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正準備擺上祭品,卻發現她們每個墓前都斜放著一束白色的菊花,很新鮮,還帶著雨滴,應該剛放上去的,我詫異,舅舅阿姨他們上個星期就來過了,回頭看鄒天,他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是不是誰拜錯了墳。”他終是開口

“不可能,這裏都有照片,還有名字。”我搖了搖頭說

“……姐,這裏好像還有卡片。”他走過去從媽媽墓前的花束包裝紙中抽出一張極小的白色卡片,綠色的花邊很素雅,仿佛預感到什麽,我突的走過去,拿過來看,鄒天被我這動作嚇著了,我管不了那麽多,打開一看,裏面只寫著三個字:“請安心。”,字體歪斜,沒有落款。

那邊鄒天已經打開給鄒月的那張卡片,嘟囔著:“怎麽只寫‘對不起’三個字,誰送的,是不是鄒月的同學?”

我已經不能呼吸,手腳冰冷。他還在!這花還這麽新鮮,他應該還沒走遠!我拼命往回走,然後跑了起來,傘也丟了,不住地推開迎面來的人,嘴裏不停說著對不起。腳漸漸很重,邁不開,我呼哈呼哈地喘著氣,強硬地跑著,腦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這聲音在腦中不斷重覆,加強。

當我跑到那個拐角處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右腳一陣鉆痛,神智剎時清明,什麽都記了起來,腳下頓時沒有了力氣,扶著著圍欄慢慢端下來,心裏堵得慌,不禁痛哭不已,眼淚和著雨水奔瀉而下。

路人紛紛側目,有幾個人輕聲議論起來,我還在放肆地哭,這是個合適哭泣的日子,就讓我痛哭一場吧!不知過了多久,一把傘遮在我頭上,一看,是鄒天,他看著我,沒說什麽,只伸手把我拉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鄒天也慢慢在前面走著,像在等我,望著他高大的背影,真很難想象到他小時候的瘦弱,心漸漸溫暖起來。我和鄒天,我們這世界上唯一兩個流著同一血液的嫡親,本不應如此疏離的,也許,我應該給他更多的愛,想到這裏,我喊了聲:“鄒天。”

他回頭,詢問地看著我。

“等等我,我右腳崴了。”我有點撒嬌的味道

他遲疑了下,還是走了回來,蹲下來,認真地檢查我的腳,末了,

說:“姐,我背你吧,你淋雨了,我們得快點回去。”

“好。”我任他背起我,一步一步走著。鄒天,原來我還有你,我唯一的弟弟。心裏暖暖的,不由得箍緊了他的脖子。

他感受到我的力度,扭了下頭,我看到他生動的側臉

“忘了他吧,找個現實的湊合過,錢也不是那麽重要,你這樣……媽媽在下面知道也不好受。”他刻意避過鄒月名字

這席話,令我難受,但,我沒有解釋,右腳的痛漸漸加劇。

墳前,我靜靜地擺上祭品,一件一件地,微微調節著祭品間的距離,好像這樣才能減輕我的愧疚。最後,點上香燭,雨總在下,火柴劃著了,滅掉,再劃,還是滅,我擦著臉上的雨滴,堅持著。

鄒天走過來,把傘遞給我,蹲下,只劃了一下,火柴就亮了,點著紙媒,再點著香燭。我硬硬地站著,原來媽媽和鄒月還是怪我了,你們是不是都不願意我看我這樣,其實,我又何嘗願意。

下山的路上我和鄒天仍然一前一後地走著,我跟在他身後,只是走十幾步才回頭看我一下,看來他又誤會我了。

突然,鄒天喊:“姐夫。”

順著看下去,竟遠遠看到左輝,身旁站著一位很清秀的女子,年紀比我小,約二十五歲左右。他也看到我們,臉上表情很是覆雜,急忙拉緊了身旁女子的手。

鄒天見了也不敢再喊,回頭看看我,我盡量自然地笑著,忍住腳痛走了下去。

“你來看你爸爸?”我淡淡問道

“對,你和鄒天來看鄒……你媽吧。”

“嗯,今天正清,人太多了。”

“……啊,忘了介紹,這是我……前妻,鄒雨,鄒律師;這位,……我女朋友,羅櫻,局裏財務科的。”左輝擦了擦汗,結巴地介紹著

“你好,我是鄒雨,很高興見到你。”我大方地伸出右手

她也伸過手來握了握,笑著,下巴輪廓堅硬

“你好,我叫羅櫻,左輝還總提起你。”

她這是什麽意思?從來只有新人笑,她這個新人怎麽這副表情。看著旁邊左輝耷拉下的臉,本想去看看他爸爸的念頭打消了,於是坦然笑著道別

“那我先走了,替我向你爸問安。”

左輝終於松了口氣,說:“那好,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一起聚聚,鄒天,什麽時候才回長沙工作,該不會想定居上海了吧。”

鄒天趕緊走過來,“姐……,咳,輝哥,我導師在上海還有個課題要搞,可能年末才能回來。”

“如果要考公務員什麽的盡管告訴我,我給你盡量想想辦法。”

“會的,到時回來再說吧。”

“那好,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要上去了,慢走啊。”

“好的,再見。”

“再見。”

相互道別後,走了幾步,發覺鄒天沒跟上,回頭要叫。卻看到左輝悄悄松開了那女子的手,而那女子卻反握住了他的。左輝,我的前夫,如果以前我對他的感覺是恨他無情的背叛,那現在的我還是衷心祝福他能找到一個合適他的女孩,找到屬於他的幸福。

鄒天也是楞楞地看著他倆,回頭見我,跟了上來。

“姐,姐夫好像不是很喜歡那個女的。”

“別老叫姐夫了,他兩年前就不是你姐夫了。”我重重地更正

“叫慣了,很難改的。”

“不改也得改,你沒見剛才差點被你那句姐夫誤事嗎?這樣讓左輝多尷尬。”

“嗯。”鄒天露出慣有的囧態,很是親切。

“下次說話做事前想想才說,都說話出口就是人家的了,人言可畏。”我做姐姐的很少這樣同他說話,只是覺得他社會經驗不足,怕他吃虧。

誰知他定定看了我一眼,扭頭就走,拋下一句:“明知道人言可畏你還跟林啟正摻和一起,先管好你自己再來管我。”

雨中的他,身影漸漸變小,越來越遠,直到融入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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