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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襖裙與本章高胸襦裙皆屬漢服。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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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陋的飯菜送入口中,盡管他皺了眉頭,卻也將那些冷了的飯菜咽了下去。而且他面上雖然多少有幾分不習慣的樣子,可是卻沒有對著難以下咽的食物多做挑剔。

待勉強食用完,樓枕寒將碗筷放在端盤裏,然後就又坐到了榻上。

他知道,自己目前能如此安寧完全只是因為魔界尚未與天界交涉,一旦自己失去利用價值,那只會變成魔界之人宣洩仇恨的工具,到時候什麽酷刑都有可能上身。

所以他必須在此之前給自己找到離開的機會。

其間桑落進來一次,將碗筷帶走了,他並未與樓枕寒多說一個字,而夜淵也多日不見蹤影。

在日覆一日的寂靜中,樓枕寒都覺得有些崩潰,他不禁暗想:難道魔界的人想要將他逼瘋。

可是樓枕寒是極有耐性的人,他可以經過漫長的等待,甚至用回憶打發時光。

他告訴自己要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比如說小時候父皇送的禮物,比如說雲霞與文羲成婚時那鋪天蓋地的紅色綢緞,再比如說天界每回酒宴時那惹人醉的美酒……

可是他很快發現,無論想到誰,都會與一些痛苦的回憶牽扯,讓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些他根本不願意回憶的過往。那時候,記憶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割得人心頭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可是,這心頭的血,卻在提醒他,他仍然活著。

也許魔界的人是真的想用死寂與無聲磨平他的棱角,足足有十天的時間,樓枕寒能聽到的除了開關門窗,碰到起舞的聲音,就是他自己一個人的心跳聲。

但是他的眼神至始至終都是清明的,泛著寒光。

第十一天,桑落終於對他開口,卻是地獄的開始:“天界拒絕了我們的要求。”樓枕寒冷笑,他早就知道會如此,樓語悠這樣做恰恰說明了他是他的好弟弟。桑落繼續說道:“陛下決定給天界一個教訓,然後再看看他們會不會答應。”這個所謂的“教訓”自然會體現在樓枕寒身上。

他清楚得很,面上卻是好整以暇的悠哉模樣。

桑落緩緩勾起唇角,那抹笑如刀刻得一般深刻,泛著幽冷:“陛下知道我與你有些舊仇,所以將你交給我了,天帝陛下。”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刻意強調下隱藏的是諷刺。

可這一切都不可能讓樓枕寒低頭。

“所以你就決定公報私仇了?”樓枕寒輕描淡寫的語氣,好似這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桑落心下已清楚樓枕寒是嘴硬的人,在他面前想要在口舌上得到好處完全不可能,於是也懶得與他多計較:“陛下此時嘴硬也沒用,勸陛下今日好好歇著吧,養足精神省的連明天都撐不過去啊。”

樓枕寒攥緊了拳頭,最終還是平息了怒氣,不輸陣地挑眉看去:“孤就等著桑大人賜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了新坑《十二亭臺》,

古代宮廷父子,希望各位能去捧場

☆、斷指之痛

第二日,天光微亮時,樓枕寒就睜開了眼睛。

胸口的抽痛已經平息,可掌心卻疼得仿佛有無數根銀針逆著血液在血管裏肆意穿梭。身下的床板又冷又硬,磕得人渾身都酸疼。樓枕寒側過身子看著桌椅,自嘲地勾起唇角:總比以前睡在地上要好一點。

扶著墻坐起身來,樓枕寒試著活動右手,發現雖然疼痛,但勉強可以用右手做些活了。

然而不知為何,他的眼皮直跳,總覺得今日會發生什麽。

下了榻,踱步坐在木凳上,他忽然想起了前一日桑落所言,冷冷地勾起唇角,樓枕寒暗笑:他桑落就算再過三百年也是個廢物,能有什麽狠毒心思?

“天帝陛下想到什麽好事情,大清早就笑面相對?”桑落的聲音傳來時,樓枕寒擡眼看去,並未發現一貫盛早膳的端盤,不由地挑眉笑道:“看來桑大人昨日的話是要應驗了。”

桑落笑著站在門檻前,眼中陰沈無比:“既然天帝陛下清楚,就請移步刑室。”

樓枕寒嘴角笑意絲毫不減,只是顯得有幾分刻意:“桑大人還真是有心了,特意起早前來知會孤一聲。”桑落冷笑著回道:“天帝陛下真是客氣。”他言語雖是如此,眼神中卻盡是催促之意。

樓枕寒揮袖跨出房門,絲毫未看桑落一眼。

待樓枕寒走進刑室時,覺得屋外燦爛熱烈的陽光頃刻暗了下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陰寒的氣息,透著冰冷的血腥氣。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冬日裏滴在冰上的鮮血,與被寒冷凍出的流血的傷口,不堪、陰冷。

他忽然覺得諷刺,本來以為,過了那十年,就不用再入這種地方,而今想來,果然天不如人願。世事難料。

“天帝陛下可不要嫌棄這裏鄙陋,與您尊貴身份不相匹配。”桑落看著樓枕寒怡然自得的模樣,忽然覺得心下惱火,不由地出言諷刺。樓枕寒暗想他還嫩了些,若是更狠辣一些的人,不會如此輕易就被勾起怒火。

所以說,他成不了大事啊。

樓枕寒心下覺得好笑,面上卻仍不動聲色。

“桑大人準備哪些酷刑招待孤?孤可等著呢。”樓枕寒隨手就拿起一根鞭子瞧了起來,還毫不介意地坐在了血跡斑斑的鐵椅上,好似施刑的人是他而不是桑落。

桑落微微瞇起黑沈沈的眸子,撫掌笑道:“不愧是天帝陛下,臨危不亂。”然後他轉而沈下臉,將刑室的鐵門順手闔上,甩袖間點燃了刑室的燈火。

“那天帝陛下可知道,陛下下了什麽命令?”桑落靠在墻上,雖說是對樓枕寒說話,眼神卻流連在墻壁上掛著的刑具。

“孤又不曾練過讀心術,魔主尊下說了什麽,孤怎麽知道?”樓枕寒冷哼一聲,卻是全然不懼的模樣。桑落忽然有些懊惱,他在魔界百年,審訊過那般多的人,卻不曾見過哪一個,像樓枕寒這般鎮定,甚至能談笑風生的。

更何況,在此之前,這位天帝陛下一直都在養尊處優地過日子。

心中越是懊惱,桑落嘴上越是刻薄:“陛下說既然天界不肯將寶物交予我們,自然要送一個禮物給他們,讓他們知道厲害。”樓枕寒心中暗自思襯:這“禮物”恐怕與自己脫不了關系。

果然,桑落快意地笑道:“所以需要借天帝陛下一根尾指以表我魔界誠意。”

樓枕寒面上笑意不曾減弱半分,只是手中鞭子微微攥緊了些:“桑大人好客氣,不過一根尾指而已。”饒是他如此說,但語氣卻生硬了些,需知十指連心,傷到手都是格外疼的,更何況,他的右手還沒痊愈。

“既然天帝陛下如此慷慨,那麽咱們就不廢話了。”桑落走向樓枕寒,卻不料,橫空一鞭抽來,雖無法力,卻勁道不減。可惜桑落早已今非昔比,當下竟然空手拽住了鞭子,手中傷痕滲出血來。“看來陛下右手雖然傷了,卻不妨礙陛下行動。”桑落看向樓枕寒甩鞭的右手,笑得格外溫和,“那就要陛下的左手吧。”

樓枕寒咬牙,知道自己此時定然敵不過桑落,所幸松開鞭子,昂首挑釁:“要是做得到,你就來取。”

桑落知道樓枕寒不過是逞嘴上威風,也就不再與他置氣,只是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問道:“卑職知道天帝陛下養尊處優,待會兒可千萬忍著點疼。”樓枕寒微垂鳳眸,掩住眸中冷寒:“孤只怕到時候,桑大人下手不痛不癢。”

桑落決定不與樓枕寒多說,一把就拽過了樓枕寒的左手:“陛下既然準備好了,卑職可就下手了。”言罷,桑落也不管樓枕寒,就這麽硬拽著人走向旁邊的鐵臺。樓枕寒皺眉想要掙脫開那只讓他厭惡地手,卻不想桑落用了法力禁錮,樓枕寒只能被他再一次將手壓在了鐵臺上。只不過,上一回是右手,一支竹筷穿了掌心。

而這一回,是左手,要在鐵臺上一刀斷尾指。

“孤怎麽覺得,你們和孤的手過不去?”樓枕寒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此時此刻竟然還開得出玩笑來。

桑落也沒料到此刻樓枕寒會說出這麽一句話,雖頗有些啞然失笑,然而手中力氣半點未松,沒有上樓枕寒的當。

“天帝陛下可別昏過去。”桑落認為樓枕寒這樣喜好奢華的人,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還不知會是怎樣狼狽樣子,卻不知樓枕寒性子傲,素來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樓枕寒低沈地冷笑了兩聲,目光卻沒有看著自己的左手,只是看向了鐵臺上的陳年血跡,即使隔了多年,血跡已幹,甚至漸漸淡了顏色,但是絲毫不減當時森然之氣。

桑落冷眼看著樓枕寒指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居然想起了昔年,擷芳宮的高臺上,這雙手流連過那些女子的肌膚,又將那玉佩輕蔑的扔在他臉上;昔年,天界的紫微宮中,這雙手斷了他手腳,對他百般折辱;昔年,清冷的北天門前,這雙手持劍,葬送了素蔓的命。

而今,他卻將這樣的手,放在了刀鋒下。

心中也許是有覆仇的快意吧,但不知為何,桑落心中竟然漸漸有了苦澀。那些苦澀與仇恨漸漸碾壓,細密的疼痛一瞬間布滿整個心臟。

咬著牙,桑落持刃,對著樓枕寒的尾指,猛地碾壓了下去。

樓枕寒整個猛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痛哼出聲。

在桑落松開手的那一剎那,樓枕寒猛地抽回了左手,尾指處的疼痛好似能一瞬間毀了他的堅韌,讓他覺得,也許死亡是避免這痛苦的最好方式。

鮮血滴落在刑室的地面上,遠看倒像是冬日開放的紅梅。看上去豈止慘烈,簡直淒厲。

樓枕寒背後的衣衫被冷汗浸濕,他咬牙靠在墻壁上,忽然笑了:“桑落,所以孤說你不夠狠啊,你可知道,用刀將五根指頭一點一點鋸下來是何滋味?”

桑落啞然,無以應答,亦狀似不屑。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說這一張我寫的很爽?

☆、年華似夢

樓枕寒挺直了腰桿,笑得得意。可是亂發遮在他面前,讓桑落看不清他的面龐,亦看不清那雙鳳眸中近乎怨毒的情緒:“桑大人似乎是不知吧?”桑落冷冷挑釁:“恐怕養尊處優的天帝大人也不知道,您若是要逞嘴上威風,卑職還是有點耐心陪同的。”

樓枕寒擡眼,鮮血順著左手的斷口滴在衣袍上,他看著桑落的臉,看似溫和沈靜實則暗藏鋒銳,是他低估了他,以為他不過是個軟弱的酒仙,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卻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是那樣偏執的性子,甚至差點毀了天界。

早知有今日,當初就不該放過他。

鮮血的流逝漸漸帶走了清醒的意識,他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許多不願想起的事情在這樣虛弱的時候紛湧而來,不容你拒絕,便霸占了腦海。

樓枕寒忽然說道:“你不是死了麽?”

桑落不知道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只當他是失血過多神志不清。

“我告訴你,你會遭報應的。”樓枕寒沒再自稱“孤”,而是用了那個他自己都覺得生疏的自稱,然而此時他是不會註意到這些的,因為他居然拽住了桑落的衣擺。

桑落低首去看樓枕寒的雙眸,卻發現那素來略淺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好似有霧氣擋在瞳仁之前,讓他看上去可怖又淒厲。“這種事情,由得到你做主嗎?”桑落接了下去,他忽然對眼前的境況產生了那麽一點興趣。

“若是有我翻身之日,我絕不會放過你!”樓枕寒看著他,咬牙切齒道。桑落忽然覺得疑惑,樓枕寒究竟是陷入了往事還是在對他言?

“你還以為你能重登天帝之位?”桑落有些不耐。

他不知道這位天帝陛下究竟是發什麽瘋,可他沒瘋,沒空陪他在這刑室裏說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那點微薄的興趣,很快就消磨殆盡了。

樓枕寒聽到“天帝”二字,瞳仁猛地一縮:“我絕不會讓你這等小人篡位!”桑落垂眸,心中已然確定樓枕寒是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了,看著眼前因為失血過多,連站立都要扶著墻的人,再思及他往日風光,哪怕再恨他,桑落也覺得諷刺和悲涼。

一場繁華落盡,大抵如此。

“天帝大人你看清楚,我是桑落。”桑落長嘆一口氣,竟然扶住了樓枕寒。而後者聽他所言先楞了半晌,方才擡首去看桑落,那雙鳳眸中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幾分清明。然而頃刻間,那雙眸子覆又闔上,連帶著那沾染著鮮血氣息的身體滑落。

桑落終究還是攬住了他,沒讓那天帝陛下尊貴的面容沾染塵埃。可即使如此,樓枕寒看上去也是足夠狼狽了。

……

桑落將樓枕寒送回屋內,剛出房門,就被眼前一片熱烈嫣紅撞入眼底。

魔界荒涼,可晚霞卻帶著壯麗的美感,是為數不多讓人心情愉悅的景色。然而此刻,桑洛看著,卻只能想起鮮血。素蔓死前胸口漾開的血花,樓枕寒衣上如紅梅一般的血色,以及自己在魔界廝殺時,濺了滿身的熱血。

不詳而又令人煩躁。

他沿著石路緩緩走向自己的院落時,卻碰到了夜淵。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從樓枕寒來了之後,他與夜淵之間就生疏了許多。“夜兄。”桑落依著以往的稱呼喚道。夜淵楞了一下,方才笑道:“桑落,你是從天帝的屋子裏出來的?”桑落點頭,看著似乎有些漫不經心,眼中卻映出天際血色:“陛下下令說要斷他一指讓天界退讓。”

夜淵的臉色倏地蒼白,桑落也瞧出了幾分不對勁:“你怎麽……”還未言罷,眼前便只見夜淵一片衣袂,桑落疑惑著回頭,看著夜淵近乎慌亂地狂奔,全然忘了還有騰雲駕霧這麽一回事。“難道……”桑落沈吟,心中卻漸漸有了懷疑。

有些事情,被時光淹沒,卻終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而夜淵,當他到達那破陋的屋前時,樓枕寒已經清醒了。

“誰在外面?”樓枕寒聽到了那喘氣聲,他知道定然不會是桑落。夜淵聽著屋內傳來的熟悉的聲音,長嘆道:“是我。”

屋內煞時一片寂靜,過了半晌,才覆又響起聲音。

“你來做什麽?”

夜淵沒有推開門窗,他忽然想起了從前,在天界中,也是如此。只不過,那時屋中人是他,屋外人才是樓枕寒。只不過,那時候,還是一世流年華光盡是美好,只消看淡流雲閑賞繁華,全不若而今心境悲涼。

“我聽說你的手……”夜淵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樓枕寒冷笑:“不過一根尾指而已。”

忽而他想到了什麽,眸子暗沈,緩緩勾出個冷厲的笑------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可怪不得我。

忽然老舊的門被推開,夜淵擡眼看去,恰見樓枕寒倚門而立,衣袍上血色因他一笑竟成紅梅,竟宛若當年那個他:“你就是為了這來的?”夜淵楞了許久,一剎那以為自己回到當年,再聽樓枕寒的聲音,雖然冷淡卻暗藏著幾分溫軟,不禁傻楞楞地點頭,連話都不會說。

樓枕寒抿著嘴角,面色仍然殘餘幾分冷意,夜淵卻能理解。

當年那樣的事情,哪裏是這麽容易就能釋然的?

“進來吧。我現在不比當年,有什麽資格讓您夜將軍在外面吹冷風。”樓枕寒言罷讓出門來,夜淵當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了看眼前這情景,心中又浮現出歡喜來。可想起樓枕寒方才言語中不再稱“孤”,不禁又有幾分唏噓與歉疚。

樓枕寒緩緩勾唇看著夜淵的背影,眸色幽深,唇邊那一抹笑意,好似等待獵物入甕的狡詐的獵者------既然你心有歉疚,那麽被我當做棋子應該無妨吧。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了,所以以後更文真的會很慢,對不起

☆、引君入甕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因為最近某些部門嚴查,所以十二亭臺將會刪去。

【這麽久才更文,十分抱歉】

夜淵進屋後,見眼前簡陋物事,不覺悲涼。

樓枕寒一生富足無憂,哪裏有過這樣慘淡的時光?

然而樓枕寒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兀自坐在圓凳上,眼眸微垂,並未去瞧夜淵。但從夜淵看去,只見對方清朗的面龐,不帶一分刻意的溫柔輕佻,卻好似一柄秋水劍,冷厲、素凈。“枕寒……”夜淵忽然喚道。樓枕寒眼眸微擡,眼中平靜無波,卻冷若寒潭:“夜將軍有什麽吩咐?”

夜淵心下一滯,當年聲聲親切的“阿淵”,而今成了“夜將軍”這樣疏冷寥落的稱呼。就像當年輕薄無艷的桃花下,熱烈纏綿的愛,也隨著時光逐漸冷卻,撕裂,成了如今這般被碾壓成塵埃的微薄情誼。

東風又吹花紅來,只可惜,流年已逝,君子不待。

“你的手……”夜淵看著那已經被簡單包紮過得斷指,心中有些抽痛。早在當年一劍落下時,他就明白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遠比自己想象地更重。

那一日,在天魔之界再見他,對方已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樣。

在那一刻,他就明白,他們之間早已無可能。除非當年那一切,沒有發生。或者陳年舊日,全數被忘卻。

他已不存奢望,只希望能彌補。

但是他似乎總在做錯的事,也遵從了君倚的命令攻入了天界。

而今說什麽彌補,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是他就是這樣軟弱猶疑的人,若是樓枕寒一早看清他的本質,怕是此生都不可能多看他一眼。只可惜,當年梨花下驚鴻一瞥,就此誤終生。

“手無礙,還能用。”樓枕寒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斷指,語氣冷淡好似是在談論別人的事。夜淵沈默片刻,忽然說道:“我拿一些傷藥給你吧。”“何必用傷藥,況且,你送的,我怎麽知道不是噬魂蠱?”樓枕寒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黑發如墨垂落而下,卻再也帶不出往日半分長發交纏的溫柔旖旎。

夜淵尷尬無言。

樓枕寒靠在小桌旁,忽然開口了,語氣中暗攜了一分悵惘:“你若想為父母報仇,大可來殺我。但我最恨的,不過是你騙我。世間公理道義,眾生皆要遵循。若是我樓家欠你,我自當償還。”

停頓半晌,樓枕寒忽又笑了:“不過我又有什麽資格來指責你?這些年,我所做的事情亦非良善。”

樓枕寒越說,夜淵心中的愧疚便增了一分。

當年他也是被恨意沖昏頭腦,再卑劣的事情也做得出來。

“枕寒,君倚說若是天界再不用藏寶將你贖回,便要……”夜淵似乎說不下去。樓枕寒悠悠然勾唇道:“魔界從來不養派不上用處的廢物,我清楚。”

夜淵心下不禁有幾分焦急,他不知道樓枕寒的算盤,自然不知自己此刻這般憂慮擔憂便是落了他的陷阱。

“夜將軍還是快些離開吧。與我這天界戰俘待得愈久,有些事情也就越說不清。”樓枕寒下了逐客令,夜淵也不能賴在這,只得離去。

只是臨行前,在門邊急急說了句:“枕寒,我斷不會讓你有事。”

末了,一句淡語攜著無力傳來:“就當我彌補你。”

樓枕寒在門後勾出笑來,他要的,就是這句話。蟲已入甕,只待良機。現在夜淵心神已動,也算不辜負他這半日裝模作樣。暗暗垂眸細想日後生路,樓枕寒知道自己只能攀附於夜淵這一棵樹,才有機會殺出生路。

因為樓語悠絕不會將寶物交給君倚。

並非是不曾兄弟情深,亦非不是冷酷無情,而是在當日早就說好,若有不測,絕不以天界之本來換。

縱然無先帝才幹,也不能讓先祖基業毀於自己手中。

一人之命與天界之命相比,太過微不足道。當日他接掌天帝之位時,便已如樓衍玉一般,身家性命一生喜樂皆都交予天界。

他付出這些,來獲得六界之中無上的權力。究竟值還是不值,他也不知。

只不過這世上想要得到一些就必須付出其他。

他半生享盡極頂榮華,日後再怎樣苦難重重也算是公平,怨不得蒼天不公。

樓枕寒坐在凳上看著窗外寒梅一枝橫斜而出,正在出神,卻聽到門扉被推開的聲音,他回首看去,原來是桑落。

對桑落,他自然是沒有好生氣的。桑落對他亦是怨尤。

“紫微帝君看來與你也不是如何親厚,而今都不願用天界那些寶物來換你一命。那些東西雖說珍貴,若是真的手足情深,也不會將之放在眼裏吧。”桑落有意挑些難聽的話來說,想要端詳樓枕寒臉色,卻只見對面那張俊臉噙著抹淡笑,雲淡風輕好似桑落什麽都不曾說。

桑落挑眉,倚著門道:“難到天帝陛下是準備等死了?”

樓枕寒心中兀自冷笑,開口道:“孤只是覺得桑大人而今好氣派。”他橫眼掃過桑落黑色長袍,上頭繡著猙獰的銀紋,是窮奇兇獸。桑落微微蹙眉,暗覺得樓枕寒下頭絕沒有好話。果然樓枕寒淺笑拂袖,眉宇間霎時冷厲,唇邊譏諷之意突仄逼人:

“誰看得出來從前是個男寵。”

☆、清冷綿長

桑落眉峰一簇,臉色陰沈,咬碎銀牙也咽不下去的恥辱與怨恨此刻鋪天漫地而來,席卷他腦海,讓他無法思考。

“既然天帝陛下總將男寵二字掛在嘴邊,想必是喜歡得緊。”桑落一步步走向樓枕寒,忽然拽住了他的手,“今日不如就讓陛下您親自嘗嘗個中滋味?”

樓枕寒面色一寒,想要將手抽出來,卻發覺桑落用了法術,而今樓枕寒半絲仙力也無,若光比力氣倒也能應付,卻不想竟是如此。

桑落欺身而上,低沈地笑出聲來,聲線顫抖宛若魔聲,一字一句在樓枕寒耳邊回響,釘入骨中,似怨恨似癡纏:“樓枕寒,是你自取其辱。”

樓枕寒忽然仰面笑了,他蒼白的手死死地攥著桑落不再瘦弱的手腕,尖銳的指甲扣入他的皮肉中:“桑落,你難得說了一句聰明話,孤的確在自取其辱。”言罷,黑發順著他耳邊垂落,露出那近乎狠絕的嘴角,他薄唇緊抿著,原本泛著蒼冷顏色的面頰此刻竟是蒼白若一個死人。桑落並不懂他在說什麽,或者他連想都不願意想。兩個人貼的那樣近,足以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戰栗。

他們曾經那樣糾纏過,燈火燭前,梨香帳下,那樣濃的情意。多年前七夕的記憶竟還那樣清晰,還記得湖上的花燈,一盞盞裝滿了心願,湖邊攤上紅紗飛舞,他看見了他。

回憶越美好,現實越傷人。

別人都說往事如煙,可在桑落看來,往事如刀,鋒銳無情地刺入他的心臟,哪怕百年,心中血已流得幹涸,再無血可流,可是那痛早已深入骨骼,讓他每每午夜夢回,都頭痛欲裂。那些年兒女情長、情意繾綣,素蔓死前無辜又哀痛的眼神,素蔓幼時小小一團,還有樓枕寒燈火下淺笑的面龐……

他已經瘋了。

桑落的手冰冷,皮膚的顫抖隔著衣衫傳遞給了樓枕寒,他們兩個人不知何時,看上去竟然那般相似了。分明一個眉眼平淡,一個俊美飄逸,此刻卻是一般無二的蒼白消瘦的面頰,烏黑如墨的發,以及眼中翻滾不去糾葛難言的情緒。

幽冷如鬼。

桑落將樓枕寒壓上床榻,窗外殘陽如血,寒風素雪中梅花雕零。

寒鴉的啼鳴那樣淒厲。

不知何時,黑暗已籠罩在屋內,沒有燈火。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對方的唇,即使彼此都那樣冰冷,帶不來一點溫暖。

但是總好過一個人。

也許是因為黑暗遮去了所有的屈辱,也許是因為彼此那麽一點情誼作祟,也許,是他們都瘋了。什麽天帝之位,什麽愛恨情仇,什麽也比不過現在。

樓枕寒在黑暗中忽然笑了,那樣嘲諷又那樣冰冷。

窗外的雪飄進屋內,落在桑落面上,融化成雪水滴落,竟帶了幾分溫暖。樓枕寒忽而一字一句在桑落耳邊說:“孤會記著的。”那一句,不似怨恨,倒像是慨嘆。那樣一句話很淡,淡得足以在風中消散。

桑落一怔,他緩緩地低下首去,在樓枕寒緊蹙的眉心落下一吻。

如果從前那樣一切都能作廢,該多好。

“樓枕寒,我們回不去了。”他一口咬在樓枕寒的脖頸上,腥甜的氣息入了口腔,樓枕寒痛哼一聲。“也許吧。”那一聲裏帶著游移不定,捉摸不透的意念。

紅浪翻飛。

寒涼的冬日似乎也因為這糾纏多了幾分熱度。

只是不知,是有幾分真心。

待到第二日,天光初亮的時候,桑落便走了。

或者說跑了更確切一點。樓枕寒將頭埋在被衾裏,現在這個時刻,他不想見任何人。就這麽把自己賣了,真是惡心。但是,唇角緩緩上揚,樓枕寒勾出一個笑,唯有如此,才能讓夜淵下定決心。

該犧牲的時候,就該犧牲一下。

緩緩靠著床頭坐起,樓枕寒瞇著眼謀算著日後的計劃,那雙眼,似乎全無昨日的清冷澄澈,倒是那眼神,幽深若潭水。

作者有話要說: 就算再艱難漫長,也一定會努力更完的。

☆、初日高樓

如樓枕寒所料,夜淵很快就知道了那晚的事情。

他百無聊賴地倚著欄桿,看著高樓外壯闊河山。魔界的風竟也能那樣和煦,吹在面上猶如絲帛,好似又回到了千年前那柳熏風甜的安穩年華。

只可惜,那從前笑語咿呀的少年,成了而今殘忍的落魄帝王。

不過樓枕寒倒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的,這種無用的情緒對他而言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只要思考著如何讓自己擺脫困境就可以了。

“枕寒,我一定會讓你安穩地離開的。”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夜淵的言語,樓枕寒暗自嗤笑。安穩地離開?他可沒報那麽多希望,要是能離開,恐怕也得交代不少東西在這。

樓枕寒俯首看到魔界的女子端著物器來往於各個宮殿樓宇之間,眉眼間不禁有幾分輕蔑。魔界的女人大多穿著貼身的裙子,將妖嬈的身段勾勒出來,雪白的肌膚袒露在外,高挽發髻,美艷風流,但是這在天界的人眼中,不免有些下作。

也包括素以風流放蕩著稱的天帝陛下。

“樓枕寒,沒想到你竟還有這麽悠閑的情致。”桑落的聲音一貫的冷漠,卻又暗藏著恨意,只不過而今,似乎又多了一點什麽。

樓枕寒知道,桑落是忘不掉那一晚,不過那也挺好,至少這樣,自己也暫時不用擔心死在桑落手裏。“那也不比桑大人,竟能與我這囚徒敘舊。”樓枕寒面上緩緩勾出一抹笑,在初日照耀下,面上浮現出淡淡的血色,冷漠的鳳眸中又好似漾起了水波。

那是他真正熟悉的樓枕寒,風流俊美,面色溫和。

桑落蒼白的面孔沐浴在淡金色的陽光裏,好似也柔和了,他本就不適合那種冷漠跋扈的樣子,現在眉眼沈靜下來,又透出一種難言的疏冷,竟比當年模樣要動人。

桑落擡眼看向他:“樓枕寒,當年,你為何要殺素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鬼使神差問這句話,但是他清楚,自己已經很累了。

恨一個人一百年,好似將風光磨去,年華盡老,實在無力再興愛恨。

樓枕寒楞了半晌,似乎沒想到桑落會問這個問題,然後他靠在欄桿上,冷淡地回答:“誤殺。”

桑落長嘆,終究轉身離去:“君倚近日會有動作,你好自為之。”他不回去問樓枕寒到底有沒有後悔這種愚蠢的問題,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也要葬在心底。

看著桑落離開的背影,筆直若一顆青松,又似出鞘的長劍,樓枕寒剎那忽然明白,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可是,這也沒什麽好憑吊的吧。

……

而此刻的君倚與夜淵,卻沒那麽安穩。

君倚冷笑著坐在位子上,猩紅色的眼眸怒意翻滾,夜淵只是一貫的沈默。

“我原來只以為這天帝陛下是個狠角色,沒想到居然還是個禍害啊。”君倚嘲諷著開口,“竟能將我手下戰無不勝的將軍迷得神魂顛倒,放他回天界?!”

夜淵眉頭緊皺,聲音中也是難藏的怒氣:“君倚,我從未求過你,只此一件事。”

君倚猛地挑眉,將茶盞重重敲在桌子上:“這位天帝陛下可真是好手段,可是夜淵,你不是不知道他工於心計,如果他回到天界,必定會卷土重來。”

夜淵這是考慮到的,但是,人總歸有私心:“魔界不懼他。”

君倚猛地拔劍,劍尖指著夜淵:“你再說下去,我都要懷疑你是天界派來的奸細了。”

夜淵擡首:“我本就是該死之人,你一劍殺了我本也沒事,但我還是那一句話,你如何才肯放過他?”

君倚怒極,一劍劈開小桌,木屑紛飛間,彼此看清彼此眼中的堅定。

君倚終究是長嘆一口氣,冷聲回答:“我不會放他走,但你若要他活著,便讓他忘了從前事。”夜淵不可置信地一楞,若是樓枕寒忘了從前事,那麽他們豈不是成了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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