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九 勾踐滅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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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迎風立於城頭,悲風吹過,灌進一鼻子的血腥之氣。他深知吳國大限已到,此時連懊喪都顯得那麽無力。他本想坐在皇宮裏,等著越軍圍城,進了皇宮,然後束手就擒,什麽也不想去管了。

“吳國軍士,皆壯士哉,與之相比,寡人……”夫差看著城下,低吟一句。隨鄭旦出征的軍士,竟一個也沒有回來,夫差不禁有些黯然。那麽多好漢,個個義膽忠心,如今屍骨流落荒野,無處可尋,而他自己昏聵剛愎,身為一國之君卻坐以待斃,實在是連一個來路不明的阿枝都比不上。如今國破家亡就在眼前,與之相比,什麽愛恨情仇都微不足道了,自己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盡量保住生者的命。

他將所有禦醫都聚集到響屐廊,也是想著好歹能保住一命算一命。這是他作為一國之君,最後能做的一點事了。

“無家,寡人真心想放你一條生路,豈知你……”夫差閉著眼搖了搖頭。

城頭的弓箭已然射盡,軍士們無奈之下將弓箭扔下了城,希望能多砸死一些越軍。

夫差見越軍已經圍了城,只待雲梯一起,就要將姑蘇城殺個片甲不留,狠了狠心,從內襯上割下一大塊白色綢緞,高高舉了起來。身邊的軍士一看大王舉了白旗,紛紛停止了攻擊,失望地看了看夫差,各自窩在墻角蹲了下來。

勾踐遠遠望見姑蘇城上一角白旗飄揚,笑了笑,下令鳴金收兵,和範蠡駕了兩匹馬,兵馬而行來到城下。他擡頭問道:

“夫差,你這是終於降了寡人了嗎?算你還識時務,卻不速速開城迎接我越國大軍,可是還有什麽話要講?”

夫差凝眸喝道:“勾踐,寡人在會稽山放你一條生路,如今悔之莫及。寡人不怪你陰險狡詐恩將仇報,只怪自己優柔寡斷,不辨忠奸,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如今開城也可,但須應我兩個條件:第一不準驚擾吳國百姓,第二不準殺我吳國投降軍士。你可應?”

勾踐哈哈大笑:“夫差啊夫差,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有何資本和我談條件?說實話,我對你們吳國百姓的命沒有興趣,我只要捉你,讓你也嘗嘗我當年所受的淩辱!怎麽樣,只要你當即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並承諾在我身邊為奴十年,我便饒你一命。十年後,我同樣也放過你,只不過這姑蘇城,是不能再還你了!”

夫差並不惱怒,只是不卑不亢地笑著,看得勾踐渾身發毛,不禁心想,這夫差這麽沈得住氣,難道姑蘇城裏有什麽埋伏?誰知夫差忽地丟下白旗拿起劍便架上了自己的脖子,手下軍士一看,慌忙過來攔阻,被夫差怒目喝退。

“勾踐!”夫差大喝一聲:“無論如何,我們吳國只有戰死的國君,絕沒有茍且貪生的王!今日我便自刎於此,若你敢動我吳國百姓一根汗毛,我便攪你一世不得安寧!”

說罷,一擰胳膊,劍刃深深地劃過了喉嚨,鮮血奔湧而出。夫差直挺挺地從城上掉了下去,仰面落在地上,揚起了一片塵土。

“無家……”夫差的雙眼死死盯著天空中的一朵紅雲,無聲地咕噥了一句,隨即目光渙散開來,卻仍舊將長劍緊握。

勾踐沒有絲毫開心,他很不甘心,這夫差怎就這樣幹幹凈凈死了?他對他的羞辱,還沒有來得及還!憤懣之下,他當即就要下令屠城,文種和範蠡慌忙翻身下馬,雙雙跪倒在勾踐馬前。

範蠡道:“大王息怒,目下夫差已經自刎身亡,人死已矣,吳國已滅,大仇已經得報,何苦要為難無辜百姓?”

文種接道:“現下姑蘇城哀鴻遍野,若是大王再下令屠城,恐怕要失了整個吳國的民心。兩國吞並,民心乃是基礎,民心不穩,根基不牢,若是他國趁亂來攻,怕是要一潰而散!如今安民才是上計!”

範蠡又道:“想大王為了越國甘心臥薪嘗膽,如今大事已成,怎反倒吞不下一口惡氣?”

勾踐聽了二人言語,漸漸冷靜下來,此時已有投降的軍士將城門打開,卻並沒有幾個人迎接越軍。

“傳令,進城,不可驚擾百姓,若有聽令不從者,軍法從事。”勾踐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響屐廊中,三四個禦醫手忙腳亂地包紮著阿枝,她身中十八箭,有三支命中了要害之處,奄奄一息。西施淚眼婆娑,真想不通阿枝是怎樣拼著命在萬軍之中奔回來的。然而最令她傷心的還不是阿枝,她雖然傷重,卻仍有好轉的可能,而鄭旦,早已經沒了氣息,身體也涼了下來。禦醫只看了她一眼,便紛紛搖著頭退開去救阿枝了。

“無家……”西施目無焦點地將鄭旦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幫她合起了雙眼。鄭旦的雙眼雖然閉上了,嘴角那絲嘲諷的微笑卻永遠淡不去了。此時此刻,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嘲弄誰,是範蠡,是夫差,還是她自己?抑或是嘲弄命運?

不。西施想。明明是命運嘲弄了她,明明她是最不應該笑出來的人,此時卻笑什麽,笑什麽呢?

她越笑,西施便越悲傷,鄭旦的笑揮之不去,西施的悲傷便一發不可收拾。她抱著她無聲地哭了起來。

分明要你逃走的,無論誰死都好,大家分明都想要你逃走的,可是,死的偏偏是你——你怎麽如此固執如此不識相……如此的……令人肝腸寸斷,孤零零地死去,死時塵土飛揚,身邊都是仇敵,你怎麽就不怕呢?

西施越想越痛,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像鄭旦的身體有什麽強大的吸引力,要將她的靈魂吸出來,進入鄭旦的身體中,讓她活過來。

正恍惚間,忽然覺得有人搖她,她猛地一回神,正看見伯嚭一臉焦急地站在身邊。

“娘娘,節哀順變,不要傷了心神。”

西施擦了擦眼睛:“伯嚭大夫,我已經不是什麽娘娘了。”

伯嚭抱拳:“剛好,我也不是什麽大夫了,剛剛吳王……他在城上自刎歸天……”

西施雖然訝異,但並不覺得此事有什麽出格,似乎她一早就知道應該是這樣。

“娘娘……夷光姑娘,如今越國大軍已經進城,怕是不多久就要進吳宮了,不如先行暫避。”

西施冷笑一聲:“不勞多心,大夫您先行暫避吧,夷光不能丟下她們不管,只好聽天由命了。”

伯嚭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半個眼睛也看不起我,我是罪有應得,修響屐廊的時候,我是監工。那時暗暗叫工頭給我修了個暗示,藏了一些家當在其中。地處隱蔽,絕無可能發現,您盡可信我,我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西施四下看了看,有幾個禦醫聽到了這番話,都像伯嚭投來求救的目光,伯嚭顧不了太多,忙招呼大家將昏迷不醒的阿枝和鄭旦的屍首擡到了密室之中。

然而密室本來狹小,其中又堆滿了沈重的古玩字畫,放下三個人已是極限。伯嚭當機立斷,親自將整箱整箱的寶貝搬了出來,扔在墻角付之一炬,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不心疼麽?”西施問。

伯嚭一邊搬一邊道:“說不心疼是假的,不過我在兩軍交戰之前就已經將家小安頓好了,我作為吳國大夫,如果不現身,越軍必定滿城尋找我的家小——為了他們,我這條命本來也留不住的,要這些寶貝何用?”

辦了半天,也只搬出了一部分,其餘裝滿了金條銅幣的箱子實在是搬不動,只得放在那裏。一番折騰過後,終於又擠進去兩個人,然而還是多出兩個。

“夷光姑娘,鄭姑娘已經死了,沒有必要再藏著她,多留一條命吧。”

西施搖搖頭:“不行,即使她死了,屍首被找到送回越國,也必定遭受淩辱,在越國人看來,她是叛徒。”

伯嚭唉了一聲,摸了摸袖管,從中掏出一個黑色的珠子來:

“也罷,這件東西就送給你了,含於鄭姑娘口中,可保屍身三月不腐。本來我是怕死於亂軍之中沒人收屍,自己留著用的,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西施總算是道了一聲謝,將寶珠含於鄭旦口中。但是自己卻並沒有進去的意思,只是將外面一個年老的禦醫推了進去。

伯嚭大異:“姑娘不躲起來麽?”

西施搖搖頭:“我從越國而來,和越國淵源很深,縱使現在決裂,他們也必定不惜一切找到我,縱使躲得一時,卻躲不了一世,反倒要鬧個雞犬不寧的。我只望以我一人,換無家得以安息,阿枝得以有時間療傷。”

繼而她轉頭對禦醫們說道:“諸位在大難臨頭時沒有棄我吳國而去,說來都是夷光的恩人,夷光不是知恩不報之人,絕不會說出諸位藏身之所,但望諸位能夠盡力救治阿枝姑娘,若她有幸恢覆,夷光縱使在九泉之下也得以瞑目。”

禦醫們各自無言良久,皆是眼含淚光。為首的年邁禦醫拱手道:

“娘娘活命之恩,老夫感激不盡,必定窮盡畢生所學盡力救治,若是治不好,老夫賠你這條命去也罷!”

眾禦醫皆點頭承諾,西施微微笑了笑,望了阿枝一眼,見她眉頭緊蹙,似乎心有所感,忙俯下身來輕輕道:

“阿枝,你先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出去弄些吃食,吳國打了勝仗,須得好酒好菜慶祝一番,今後,都不會打仗了。”

阿枝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起來。

西施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出來,和禦醫們告了個辭,將密室門仔細掩好,和伯嚭並肩向大殿走去,悲憤充斥姑蘇,二人一路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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