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踐身先士卒進了城，首先便直奔吳宮。整個吳宮一片荒蕪，平素用來裝飾院墻的花草早已傾倒一地。大軍黑壓壓地走過，將地上的花瓣碾作泥土。直直來到正殿，勾踐只見門虛掩著，忽然便收住了腳步。

“為何吳宮竟一個人都不見？”勾踐奇怪地問向範蠡。

“許是他們知道我越國天兵已到，各自逃難去了。”

“哈哈哈哈！”勾踐仰天大笑：“夫差這個王做的還真差，竟一個死忠之臣都沒有麽！”

範蠡嘆了口氣：“國破家亡之時，吳王已死，各求自保這是人之常情，也難怪他們了。”

勾踐的嘴角不為人知地抽搐了一下，轉而問道：“範大夫，若是寡人有朝一日也落得這般田地，你是不是也要棄寡人而去呢？”

範蠡慌忙俯身下拜：“大王這是說的哪裏話來？即使當年我越國敗於會稽山，臣也不曾生了明哲保身之心啊，更何況越國現在如日中天，已成一方霸主，臣感恩還來不及！”

勾踐眼睛裏閃過一絲寒光，不過很快神色如常，笑著攙起範蠡：

“範大夫何必驚慌，寡人不過開個玩笑，您和文大夫，是寡人的左膀右臂，是寡人最信任的兩個人。”

範蠡心裏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他沒敢看夫差的臉色，起身直接走向了正殿大門，將門吱呀一聲推開。正殿的窗子已經壞了，地上投著婆娑的影子，顯得那般淒涼，而在中央的王座旁邊，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正是西施和伯嚭。

範蠡和夫差皆是十分訝異，本來範蠡以為西施肯定逃走了，這讓他稍稍安了點心，如今看到她不慌不忙地站在這裏，心中頓時暗暗叫苦。而西施一眨不眨地直視勾踐，看得他心裏直發毛，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呵呵。”勾踐穩了穩神，冷笑道：“寡人真是沒想到，最後在這裏站著的，竟然是你們兩個。”

一個奸臣和一個細作，攜手將吳國傾覆的兩個人，卻在最後一刻仍舊站在這裏。

“伯嚭先生，西施，既然你們都在這，也省了寡人一番找尋。說起來，此番滅吳，你二人居功至偉，合該嘉獎，便隨寡人回會稽吧。不過，見到寡人，怎地不跪？”

伯嚭捋了捋胡須，繼而拱手道：“呵呵，老夫是吳國之臣，如非公事在身，斷不可跪他國國君。”

勾踐笑著的臉一瞬間繃了起來，雙目微合，顯得很是憤怒。

“西施，伯嚭先生真是忠心可鑒啊，但你又為何不跪！”

西施微微揚起了下巴，只是淡淡道：

“因為我不想跪你。”

範蠡連忙暗暗向西施擺手，西施看見了，卻沒做理會，這惹得勾踐勃然大怒：

“好一個施夷光，你現在不過是越國一介民女，竟敢如此頂撞寡人！既是我越國百姓，對王上下跪乃是基本禮數，你是要反了麽！”

西施搖搖頭：“小女子並無反意，也不懂得什麽禮數，我只知道，人生在世，孝字最大，無論如何，絕對不能給殺母仇人下跪——還望大王包涵。”

範蠡驚得倒吸一口冷氣，這事她們早就知道了？什麽時候知道的？怪不得，怪不得鄭旦對她下了死手！他轉眼看了看勾踐，正看見勾踐也面色不善地看著他，他暗道不妙，怕是勾踐以為是他範蠡把這件事給說出去了。

勾踐幹咽了一口，壓下疑問，示意先將他們帶回越國再說。

伯嚭被放入了囚車之中，他本就沒指望勾踐能將他當做功臣，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私利。他有些後悔，若是當年在會稽山將勾踐趕盡殺絕，那便沒有這之後許多的煩擾，若是他早些提醒夫差，也絕不會淪落到一個亡國的下場——如果不做，他最多是個史冊上的記載，但如今，恐怕以後將要背負的，便是千古的罵名。

罵名就罵名吧，總之身後之事，眼不見為凈，家小已經安頓好了，現在只求速死。

但勾踐對西施卻不一樣，雖然西施仍舊冷冷的，不過勾踐卻不知道拿她怎樣是好。本來想要除了，但吳國百姓都知道西施，而越國百姓早就盼著她榮歸故裏，殺了她民心不服，但是若留著她，萬一她將苧蘿村的事情洩露出去，他便成了個不擇手段的君王，同樣不得民心。勾踐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折中的辦法，只得先將她放在自己的馬車中，等回了越國再想辦法。

舟車勞頓之時，部隊停下來休息，忽地遠處跑來一騎快馬，直奔到勾踐車前，騎手翻身跪倒：

“稟大王，姑蘇城內並沒有找到鄭旦的屍首，只在響屐廊內發現了一個暗室，裏面有許多寶物。暗室裏有血跡，應該有受傷的人在其中躲過，墻角有燒東西的痕跡。”

西施心中咯噔一聲，心想怎麽回事，莫非那些太醫逃跑了？那阿枝哪裏去了？

勾踐沒有發現西施的異常，皺皺眉，問道：

“你和寡人說實話，鄭旦的屍首呢？”

西施道：“我怕你們踐踏她的屍體，抱回來就已經燒掉了。”

“那麽，那個小姑娘呢？之前妄圖行刺寡人的那一個。”

“死了，一起燒了。”西施面無表情地說。

勾踐懷疑地看了她半晌，西施臉上始終浮著一層傷心之色，並不像是假裝的，而她的話很少，根本就找不出破綻。他很懷疑那個女刺客究竟死沒死，按理來說，一個人身上中了十幾支箭，生還的可能不大，但鄭旦還是能硬跳起來。而那個阿枝，看起來比鄭旦厲害的不是一星半點，若真的還活著，那可是天大的隱患。

“西施，苧蘿村的事確實是寡人不對，但你要理解，這也是為了我越國大業啊！寡人回去就給苧蘿村重新修碑建房，並且挑選一批精壯勞力遷徙過去，你看如何？”勾踐拼命地想彌補。

西施輕輕搖搖頭：“大王隨意而為吧，村子可以重建，莫非人卻還回得來麽？”

勾踐見西施這油鹽不進的樣子就心煩，索性茶也不喝了，喊了聲起駕，匆匆向著會稽趕去。

遠遠望見了會稽城的城門，西施心裏打起鼓來。十幾年前，當她還在越宮通讀兵書的時候，便和鄭旦幻想過榮歸故裏的樣子——雍容華貴的馬車拉著她們兩個，百姓夾道相迎，她們意氣風發地向著窗外揮手，接受百姓的歡呼。那得是多麽開心啊！但是現在，她恨不得自己找個月黑風高之夜偷偷逃走，這一輩子都不再回越國了。故土，是因為有人，有思念，而現在，夢碎人亡，孤身一人，哪裏有什麽故土！

但是終究是進城了，果然是雍容華貴的馬車，果然是夾道相迎的歡呼，但是，卻只有她一個孤零零地聽著了。她將窗簾掀起來立刻便又放下，什麽意氣風發，什麽榮光滿面——完全不是，她現在心如刀割，又悲傷又慚愧又憤恨，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總之簡直恨不得從未來過這個世上。

這裏已經不是故土了，而是囚牢，故土是讓人想回來的，而她只想逃走。

勾踐回到越宮大擺筵席，也邀請了西施，但西施說身體有恙，在偏殿住著不出來。勾踐也沒去管她，一方面論功行賞一番，另一方面暗地裏叫人繼續在原來的吳國地界搜索，看看是否能找到阿枝和鄭旦的線索。

西施得到了一大堆的珠寶首飾和上好的布匹，但她看著這些東西一點也不開心，青春韶華，手足親情，難道就能用這些交換麽？之前吳國戰火紛飛沒時間想，這幾日她靜下心來，才越想越恨：她不過是被利用了，她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騙局，都是因為當年範蠡那一句謊言。她並不恨範蠡，而且竟然也不恨勾踐，她恨自己怎麽就那麽蠢，被一句謊言騙去了一輩子，枉她還兢兢業業以為是忍辱負重——竟然連恨的對象都沒搞清楚！

勾踐這幾日也沒閑著，處理完大事小情，便想起西施的事來，那畢竟是一個大活人，會說會跑，一個不留神就可能弄出事來。於是思來想去，便想起之前範蠡那個辦法——將西施納入後宮，名正言順在宮裏鎖她一輩子。於是這一日他將文種和範蠡叫了來，就是為商量這件事。

範蠡聽罷忙擺手：“大王，此事萬萬不可，西施……西施她已經是殘花敗柳，配不上大王。”

勾踐眉頭一皺：“這說的是什麽話，西施雖然年紀大了些，但畢竟是功勳卓著啊！”

文種道：“西施縱使功勳卓著，畢竟曾經是夫差的西宮娘娘，大王要娶她，說上去也不好聽啊！”

勾踐哈哈大笑：“文大夫，寡人豈是凡夫俗子可比，西施忍辱負重那麽多年，寡人便不能忍一時流言麽？莫非寡人比一介女子還不如了？”

文種和範蠡又勸了一陣，但勾踐執意要娶，說什麽都毫無用處，二人面面相覷，只得告辭。

“範大夫，我怎麽覺得這次大王回來，就和變了一個人一樣，說什麽都不聽了？”文種問。

範蠡咬咬下唇：“我也覺得是這樣。但你也知道，我對西施畢竟是有私心，若無私心，我覺得大王娶了西施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文種嘆了口氣，和範蠡告過辭，各自若有所思地回家去了。

而西施愁眉不展，她很迷茫，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想現在這樣迷茫過。無論誰生誰死，她的身邊總是有人，小時候是娘，後來是鄭旦，再後來是阿枝，即使獨處，也總有個念想。如今卻真地一個人了，娘和鄭旦都死了，而阿枝不知生死何處，她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自己該怎麽辦。她現在很想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躲起來，可勾踐不可能放她，但難道就這麽在越宮呆著？可是又能做些什麽呢？

想著想著，忽然窗戶吱呀一聲開了，跳進來一只白色的小猴子，嘴裏叼著一張絹布。西施奇怪地拿起絹布來，只見上面有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鳳翔酒莊

西施騰地站起來，仔細地看著那幾個字，鼻子尖都快貼到絹布上了，驀地，她微微笑了，能把字寫的這麽難看，除了阿枝，絕對沒有別人，何況還有一只小白猴呢！轉頭看看那小猴，它正掛在屋梁上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回應。她飛快地捉過桌上的筆，寫下幾個字：

我在越宮，千萬勿來。

想了想，她將字跡塗掉，換成了：

我很好，如有機會我去尋你。夷光。

將絹布交給小猴，小猴卻不拿，而是抓耳撓腮地盯著桌上的一盤桃子。西施見它這般可愛的模樣，挑了個最大的給它。小猴飛快地吃完，便抓起絹布，三跳兩跳出了窗戶，很快就沒了蹤影。

西施又驚又喜，喜的是，她知道這個鳳翔酒莊的地點，驚的是，這酒莊就在越宮旁邊，可以說就在勾踐的眼皮底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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