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三日以來，始終閉門不出，他非常後悔當年沒有聽伍子胥的勸諫殺了勾踐，滅了越國，反而將伍子胥這個忠臣殺了，鬧得現在整個朝堂沒有一個可用之人。西施鄭旦二人，他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對與伯嚭，他實在不知怎樣處理才好。

西施和鄭旦關在一個牢房中，隔墻便是伯嚭。三個人每日的飯食就是饅頭鹹菜，這已經相當不錯，因為吳國今年饑荒嚴重，糧價瘋漲，平常的百姓，早已經三餐不繼。

“這次的事，你怎麽想？”西施一手拿著饅頭，一手捉著對筷子大吃特吃，好像那饅頭是什麽山珍海味。

鄭旦沒回答，只是嗤嗤一笑：“看看你，怎地吃個饅頭也這麽香。”

西施道：“香，怎麽不香，現在心裏總算踏實了，多少年沒這麽踏實過！”

“你還是和阿枝學的，說話一股子山裏味。”

西施抹抹嘴：“你別打岔，說說看，你覺得我們能活麽？”

鄭旦道：“以我對夫差的了解，咱們八成是沒事，但想過以前的日子，怕是難了。夫差本來也是個明主，伯嚭給他三天考慮，自是有他的道理。想來夫差稍微思考一下，也能衡量出究竟是面子重要還是吳國重要。”

“那要是能出來，你決定將越國的一切都說了麽？”

鄭旦咬了口饅頭，搖搖頭：“說便說罷，咱們其實也不知道越國多少事，多少年都沒回去過，說不定他們一開始的打算，都變了。”

“我想也是。我只不過有些擔心阿枝，現在夫差明顯是還沒想起她來，有朝一日問起她，那怎麽辦？”

鄭旦輕輕地搖搖頭，表示不知如何是好。

西施嘆了口氣：“我在想，若是真能無事，便在宮裏住著不走也罷，雖然有些不自由，但是起碼在越國卷土重來之前，是安穩的。我看夫差對你還是有情，如果有機會，能不能幫我吹吹風，讓他用了阿枝當將軍算了。”

鄭旦點點頭：“這是個好想法，如果夫差還能信我，我說說也無妨——但是以阿枝的性子，你可要勸住她。”

“你放心，阿枝現在懂事的多了。”

卻說阿枝過的還沒有牢房裏的二人好，她躲在東街一個廢棄的民居裏，左右衡量，覺得夫差未必會善罷甘休。想去見西施鄭旦，奈何天牢守衛重重，闖不進去，又不敢輕舉妄動，怕夫差一生氣，直接處死兩個人，那時反倒弄巧成拙。

這天晚上她又在床上輾轉反側，忽然聽得房頂上有響動，連忙起身抽出樹枝拿在手裏，喝道：

“誰！給我下來！”

話音剛落，一個黑衣蒙面的人便輕輕落在門口，拱手道：

“敢問可是阿枝姑娘？”

阿枝想了想，冷冷道：“不是。你認錯了。”

那黑衣人似乎沒有料到阿枝說出這句話，明顯楞了一楞，繼而說：

“那麽敢問，姑娘知道阿枝姑娘住哪兒嗎？”

“不知道，我不認識什麽阿枝阿葉的。”

那人嘆了口氣：“唉，可惜了，她娘親快死了，想要見她一面——假如姑娘知道，千萬要轉告一聲，讓她明日黃昏時分到東北邊城外二十裏的景開客棧，去找一個青衣男子，在下這就告辭了。”

說罷，轉身躍走。阿枝皺了皺眉，聽得他確實衣衫聲音漸遠，這才放下戒備。她狐疑起來，二十多年了，從來沒人提到過她的娘親，怎麽忽然冒出來個娘呢？她雖然想過自己的身世，卻從未放在心上，但是若她娘真的在，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來見她？

縱使她覺得萬分蹊蹺，但哪能不被這人攪亂心神？於是她決定，明日黃昏先去那客棧偷偷觀察一下再說。

第二日黃昏很快便到了，阿枝沒走大路，而是從樹林繞到了景開客棧附近，這個客棧簡陋的很，根本不能算是個客棧，頂多是個歇腳的茶樓。墻是木質的薄板，有著不小的裂縫。阿枝看進去，只見果然有個青衣的中年男子背身坐在那裏，手持一柄寶劍，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仿佛很是焦躁。約莫過了半刻，他似乎不耐煩了，騰地一下站起來，焦急地四下望了一圈。

阿枝看到了他的正臉，咦了一聲，覺得這張臉像極了一個人。想了半晌，終於想起和那日闖進館娃宮的一絲/不掛的刺客有點相像。瞬間，那刺客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師娘，爹爹說對不起你。

她更加疑惑，看來今日非要去見一見這個人才能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她將武器藏好，轉身進了那客棧。

那中年男子見阿枝進來，頓時眼中放出神采，嘴巴微張，毫不掩飾地打量起她來。

“你找我？”阿枝也不多言，徑直走到那男人面前，開口便問。

那男子忙點點頭，道：

“是……是在下相尋。在下嚴承歡，乃是……”

阿枝擺擺手：“你找我什麽事，說我娘，又是怎麽一回事？”

嚴承歡清清嗓子，將阿枝讓到桌邊，禮貌地請她落座。

“此事說來話長了，姑娘慢慢聽我說……”

阿枝眸子一凜：“要說就快說，不要慢吞吞的，我沒時間聽你念叨，我也聽不懂！”

嚴承歡尷尬笑笑：“你這個性子，還真是像極了若華。我真的沒有惡意，長話短說，確實是若華快要死了，你作為她的女兒，應當見一見她。”

“究竟是怎麽回事？若華？是我娘的名字麽？”

嚴承歡嘆了口氣，顯出一臉的慚愧來：

“二十多年前，越國有一個刺客組織，喚作柳門。柳門既是刺客組織，又是一個門派，其中的刺客，都是師承柳門門主一脈，劍法不重大開大合，只以快制勝，非常適合刺殺。柳門不公開收徒，只收留孤兒乞丐，加以培養。當年柳門的門主喚作柳子城，他的長子柳何武藝出類拔萃，但也不是無人能敵，柳門中和他匹敵的，男有陸正、女有若華——也就是你娘。若華姓柳，是柳門門主的二女兒。陸正的劍法，甚至還要高柳何一籌。他們每次切磋，都超過百餘招不見勝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陸正有意相讓。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若華和陸正產生了感情，若華執意要嫁給陸正。按照柳門規矩，下任門主必定是柳氏一脈九族內武功最高的男子。本來這位子柳何是坐定了的，但如果陸正娶了若華，那麽陸正就名正言順是柳氏一脈的人，有了和柳何競爭的資格。但是，縱使陸正並沒有表現出要奪位的意圖，柳何卻視他為眼中釘，一心想要將他除去。門主柳子城也不想將柳門交給外姓，但祖宗定的規矩不能破，他便和長子商量，要將陸正除去。所以那一陣子，陸正接的都是門中最險最難的任務，但他武功高強，若華又常常暗中相助，始終沒有丟了性命。二人慢慢覺察出來事情有些不對，但若華戀家，始終打不定主意隨陸正叛出柳門逃亡。

“有一次，柳何終於耐不住性子，在陸正出任務之前，給他下了慢性毒藥，陸正任務之中，忽然毒發，雖然經過若華的及時救治，還是雙目全盲、武功盡失。柳門有規矩，任務沒完成而逃回來的，一律處死，所以柳子城和柳何不顧若華苦苦勸告，一心要處死陸正。而若華這時候也恨極了爹爹和大哥，趁著夜深，義無返顧帶著陸正逃走了。

“陸正知道柳門太多秘密，所以門主幾乎是傾盡柳門之力追捕二人。足足過了快一年，二人始終杳無音信。直到有一天，一個弟子外出時，無意間發現了二人蹤跡，於是回報門主，引來了追兵。那時若華已經有九個月身孕，任她再怎麽厲害，身形不便，又帶著已經成為廢人的陸正，終於無法逃過打過眾多高手。柳門弟子將陸正就地格殺，想要帶若華回去，但若華怎樣也不肯，反而走火入魔，將數十名高手殺了個一幹二凈，繼而吞毒以死明志——但是在場還有一個躲在暗處的弟子。這個弟子，只是柳門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卻對高高在上的若華暗生情愫，那日也是他無意中發現若華和陸正的藏身之處稟告門主，這才讓二人遭了血光之災。他見若華吞毒，於心不忍，終於救了若華一命，然後隨便殺了個女子毀容，頂了若華。

“若華昏迷之中，生下了一個女兒，便是你。那弟子將你抱回門中，誰知門主竟然不念及血緣，將你交給一個名叫桃花的女弟子殺掉。也是桃花心軟，不舍得殺你，便將你棄在苧蘿山之中，由你自生自滅去了。那個救了若華的弟子，將若華藏到了吳國姑蘇城外一處隱蔽的地方。若華先是走火入魔，繼而吞毒，雖然性命無憂，但已經成為廢人一個，雖然神志清醒，但手不能動，口不能言，連吃飯都要人餵。”

嚴承歡說得久了，嗓子發幹，仰頭喝了一杯茶。阿枝忽然皺眉問道：

“你說的都是真的？不過，若是事情這般神秘，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嚴承歡幹咽了一口，嘆息道：“其實，那個救了若華，也是害了若華的弟子，便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伏筆簡直是一伏千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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