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五、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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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聞言,面上忽然浮出一種覆雜的神情,那嚴承歡下意識向後仰了一下,阿枝道:

“你不要怕,我不會動你一根汗毛,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麽便立刻帶我去見娘親,若是有半句假話,別管我心狠手辣!”

嚴承歡連連點頭,拉起阿枝便走。

“為什麽那麽久,你都不來找我?”阿枝邊走邊問。

“我並沒想到你還活著,即使活著,我也找不到你呀。”

阿枝想了想:“那天叫我師娘的刺客,是什麽人?”

嚴承歡嘆了口氣:“那是陸正的一個徒弟,當年他們出事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也是我的兒子。”

這便說得通了,那個刺客當時口稱“爹爹對不起你”,恐怕是這嚴承歡這麽多年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經常和兒子傾吐。忽然阿枝轉念一想,覺得不對啊,那刺客既然是他的兒子,那她便和這嚴承歡有殺子之仇!

她猛地停下來,腳邊濺起一絲塵土。

“怎麽不走了?”嚴承歡問。

阿枝目光淩厲地掃向嚴承歡:

“我殺了你兒子,你不恨我?”

嚴承歡嘆了口氣:“唉,說起來,也是我管教不嚴。我本不想此子習武,但是柳門有規定,若後代不習武當刺客,那便只有死路一條。而且,刺客道中有規矩,一生不可事二主。我這兒子竟然背著我入了劉大人的門中,而且還……還妄圖對西宮娘娘行茍且之事,就是你不殺他,他也是回不來的。道上要殺他的,有的是。”

“這麽說來,你之前就有妻兒,為何還想著我娘?”

嚴承歡語凝,低下頭想了半晌,終於身子軟了下來:

“是我不該,我和妻子,乃是門主賜婚,本來就沒有什麽感情的,若華貌美無雙,心地純善,又武功高強是大小姐,我……你只當我是鬼迷心竅好了。”

阿枝冷哼一聲:“柳門還在嗎?”

“不在了。”嚴承歡搖搖頭:“當年若華一怒殺了柳門數十名高手,傷了柳門的根基。後來不知道是誰將柳子城和柳何這事說出去了,導致柳門在江湖上威望大跌。柳門苦苦支持了十幾年,剛有點起色,可是又趕上吳國打過來,這下子真的無力回天了……八年前,柳門已經散了,柳子城和柳何被江湖高手追殺到齊國,死在了泰山。”

“誰告訴你我在吳國的,那個刺客,一行人,明明我一個都沒留?難道……是桃花?”

嚴承歡神色黯然:“沒錯,其實,桃花就是我的妻子,不過在若華出事後,我們再也沒聯系過。不過她卻很愛鼎兒……前些日子她忽然來找我,勸我和她一起去殺你報仇,我不允,因為你殺人並非事出無因,而且你還是若華的孩子。所以今日,我也想提醒你,要註意身邊舉止奇怪的人——桃花精於易容下毒,又極其有手段。如果她非要殺一個人,這個人九成九逃不過的。”

阿枝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卻仍是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向原來的方向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天已經全黑,忽然林中閃出幾道星星點點的燈火來,似乎有一幢屋子在那裏。走到門口,阿枝忽然停下來,皺著眉輕輕地嗅了嗅。

“怎麽了?”

阿枝搖搖頭:“沒什麽,進去吧。”

說罷,推門而入。這間房子並不大,阿枝進門便看見裏邊臥室的床榻上有一個白色的人影,連忙跑了進去。那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相貌與阿枝似極,全不像阿枝心中想的五十歲婦女。

阿枝放緩了腳步,一點一點地挪到床邊,越靠近越覺得寒氣逼人,她打了個冷戰,疑惑地喚了一聲:“娘?”

那女人猛地睜開了眼睛,望見阿枝,忽然皺了皺眉,繼而眼中煥發出異樣的神采,瞬間眼眶便紅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娘。”阿枝靠了過去。可是,見到娘,不是應該感動慟哭的麽?可為什麽自己心裏一點感動都沒有,只覺得那是一個可憐的陌生人。難道是從小沒得母愛滋潤,不知娘親為何物?好像又不是這樣。

嚴承歡靠了過來:“姑娘,有什麽話,快些說吧,若華……她恐怕撐不過今晚。”

說罷,他轉身進入了另一間房。

阿枝立在床邊,呆呆地望著床上這個相貌姣好的女人,若不是她和她長得像,自己怎麽也不會將面前的人和娘親聯系在一起。

女人麽目光裏似乎有深沈的祈求,阿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面頰。若華閉上眼睛,默默地流出了一行淚。

阿枝忽地便笑了,手滑下來,抵在那女人心口,俯下身來,貼著若華的耳朵,慢慢地說:

“桃花,你想幹什麽?”

那女人猛地睜開眼睛,忽然掙紮著要坐起來,可是阿枝抵在她胸口的那只袖子裏,赫然出現了一把匕首,直插血肉,同時另一只手用力一撕,從那女人臉上撕下來一張惟妙惟肖的面具,面具下的臉,正是桃花。

桃花大叫一聲“承歡!”隨即嘴角不斷地湧出鮮血來。

嚴承歡忙不疊地跑過來,看見此情此景,登時不敢再動。

桃花無力地躺了下來,哈哈大笑:

“柳若華!你果然有個好女兒啊!我桃花本想在你眼皮底下報了你二人奪夫弒子之仇,沒成想,沒成想,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桃花身體猛地一震,繼而目光飛快地渙散開去。

阿枝手裏的匕首已經對準了嚴承歡:

“說!我娘在哪裏!”

嚴承歡咬了咬牙:“你……你是怎麽發現的!”

“哼,我在山中和野獸過了二十多年,別的沒學到,鼻子可是好使的很。桃花的氣息和眾人不同,那是常年隱藏在面具下的一絲奇怪的藥味。拜她所賜,我也帶了幾年的人皮面具,這種味道,我再熟悉不過!”

“你就不怕真的殺錯了人!”

阿枝道:“夷光說過,親子之間,就算從未相見過,也會因為血濃於水,相見時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夷光不會騙我的,可這種熟悉,我卻沒在她身上發現!快說,我娘在哪裏!”

嚴承歡狠狠地哼了一聲,指道:“若華在另一間。”

阿枝瞪了嚴承歡一眼,並沒有殺他,獨自轉進了剛才嚴承歡的出來的房間中。

房間中有一個同樣一襲白衣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和之前桃花所扮演的一模一樣,只是發間沒有一絲黑色,全部銀白若雪。

阿枝只是望著她的背影便覺萬分熟識,三兩步來到那女人面前,只見那女人早已經淚流滿面,看見阿枝,嘴角抽了抽,似乎拼命地想笑,可淚卻流的越來越多。

“娘……”阿枝絲毫不懷疑這是她娘親,全無戒備地抱了上去。

“娘,我去殺了外面那個男人,然後帶你走。”

若華的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焦急,似乎不願意讓阿枝這麽做。

阿枝看了看:“娘要是同意,就眨眨眼睛。”

若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嚴承歡,你給我進來!”阿枝大喝道:“娘不讓我殺你,我就不殺你,但你說說這事怎麽一回事!”

嚴承歡看了看若華,舔舔嘴唇道:

“你殺了我兒子,縱使千錯萬錯,可你殺了我兒子,我不恨你那是假的!但是我雖然恨,卻真的不想再殺人。桃花氣不過,用若華威脅我,我便只好想了這個計策將你引來,準備趁你不註意殺了你。我這一生,欠了多少債,自己都算不清,負了桃花,害了若華……”

“不說那些事了,我孤身一人,仇恨於我,並沒有任何意義。你想報仇,只管找來,為什麽要利用我娘!”

“若華她,是真的快不行了,拋卻仇恨不提,我是真的想讓她見見你。”

阿枝貼了貼若華的額頭,只覺得她體溫冰冷,呼吸微弱,她嘆息著自言自語:

“娘,要怎樣才能救你?”

若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說:死之前能見到你,已經很滿意了,不必相救。

阿枝無奈地轉向嚴承歡,嚴承歡毫無辦法地搖搖頭。阿枝將若華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臉上,只見若華神色忽地放松下來,竟然咧嘴笑了一笑。

“若華,若華,你笑了!”嚴承歡忙奔過去,卻被阿枝瞪得硬生生停在原地。

而若華這一絲笑容卻永遠地僵在了臉上,只是阿枝轉頭那一瞬,她便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從這一刻直到以後千年萬年,再也沒有睜開過。

她安心地死去了,似乎苦撐許久,就是為了見阿枝一面。

“娘?”阿枝輕輕地喚了一聲,見若華沒有反應,便也不再去叫她,將她的雙手疊起放在小腹。她看了片刻,忽然兩行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這個娘親,二十幾年不見,從生到死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的娘親,就這樣死了。阿枝很悲傷。

“娘她,死了。”阿枝流著淚,卻揚了揚嘴角。

嚴承歡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身子一軟,坐在了地上。

“雖說你對不起我娘,但畢竟讓她多活了這麽些年,最後能和我見一面,憑這一點,我要謝謝你。你的妻子兒子都死在我手,如果還要報覆,那便來吧。”

嚴承歡無力地搖了搖頭,沙啞著說:“我說過,雖然恨,但本來就沒想過報覆,你走罷,我會料理好若華的後事。”

“能把娘親交給我麽?”

嚴承歡聞言驚訝地望向阿枝,沒想到她會要他最後僅剩的一件寶貝。但她是她的女兒,她定要,他能不給?

阿枝看見他驚恐祈求的眼神,嘆了口氣:

“好吧,畢竟你照顧了她那麽多年,我現在處境又艱難,就將她葬在這屋後吧,我會時時來看她。”

嚴承歡如遇大赦地連連點頭,阿枝最後看了若華一眼,轉過身吸了吸鼻子,擡腿要走。

“等一下!”

阿枝停住腳步:“還有何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若華昏迷之前神志不清,曾經將我當成陸正。她那時說,要是孩子生下來,男孩便姓陸,叫陸遷,女孩便姓柳,叫柳扶。”

“什麽意思?”阿枝皺皺眉,想不出這名字的意義。

嚴承歡搖搖頭:“我不知道,大概希望你走得遠一些,遇貴人相扶持吧。”

阿枝沒有說話,定定地站了片刻,隨即腳下生風,毫不猶豫地飛身出了房子,消失在深夜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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