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鄭旦的北宮，西施並沒有回去，直接去了伯嚭府上，範蠡果然在，見西施來找，神色一喜，慌忙迎將出來。

西施擡手便給了範蠡一個耳光，範蠡堪堪閃過，一臉疑惑地望著她。

她氣的渾身發抖，狠狠問道：

“殺人嫁禍，伯嚭想不出來這主意，準是你！你好哇！你聰明！”

範蠡冷笑一聲：“還不都是你惹出的事，沒有我，你怎麽辦？”

西施道：“我寧可吃罪，也絕不會傷害無辜！我本希望你想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憑你，想不出來？”

範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越繁覆的法子，破綻就越多，還不如想些簡單的。再說……你不傷害無辜？伍子胥不是無辜？”

西施啐了一口，對範蠡道：“若不是母仇未報，我怎麽也不會聽你這種人擺布！你今後休要以越國大事壓我，國家、天下，從今和我一絲關系也沒有！”

範蠡惱道：“我本以為你會好好管教阿枝，誰知道你竟變得和她一般胸無大志起來，真是可惜了。”

西施聽範蠡說阿枝的不是，氣不打一處來，卻忽然想到什麽，換上一副平靜的面容，輕輕問道：

“範大夫，我、無家、阿枝，我們三個，你究竟喜歡的，是哪一個？”

範蠡見西施忽然溫柔下來，輕嘆道：

“其實，我的心意，你早就知曉。從頭到尾，我只喜歡過你一個，其他二人不過是逢場作戲……”

他本以為西施會報以理解的笑意，沒想到她頓時又是一巴掌扇了過來，範蠡躲閃不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他哪受過這般委屈，登時怒從心頭起，大喝道：

“你不要不知好歹！若不是我一心保你，你早不知道死了幾次了！”

西施冷哼一聲：“你保我，還是保自己？或者說，又是為了越國？”

範蠡道：“既是為你，也是為越國，於你，我不敢說一點私心都沒有。”

“好，我姑且不計較你手段卑劣。只是你莫再對無家姐姐虛情假意，否則我會做出什麽事來，不得而知。”

西施甩下一句話，拂袖而去。範蠡舔了舔嘴唇，狠狠啐了一口。

夜裏西施親自卸下阿枝的面具，揉了揉她臉上有些暗淡的肌膚，幽幽道：

“又有事要請你幫忙了……”

阿枝嘻嘻一笑：“說什麽請？你的事，我怎會不幫？”

西施想了想：“這次，是要你救一個人，你看看能救便救……不能救，便算了吧。”

阿枝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不就是救一個人嗎？說罷，是劫獄還是劫法場？”

西施忍俊不禁：“我哪會要你做那麽危險的事……明日大王會處死一個宮女，多半是活著沈屍長江。你找機會下去，將她救上來，能做到嗎？”

阿枝面色尷尬：“我……我怕水……我不會游泳呀……”

西施眉頭一凜，心說這可不好，千算萬算，沒想到阿枝竟然不識得水性——但是已經和鄭旦保證過杏兒會沒事，這可怎生是好？

見西施有些苦惱，阿枝不由自主搓了搓手，很是緊張。良久，她幽幽開口：

“那個人……很重要嗎？如果死了，你會難過嗎？”

西施輕輕搖了搖頭：“難過或許不至於，只是會有些不安吧……你不必理會此事了，安心睡吧。”

阿枝嘆了口氣，她不想西施難過，即使是不安，也不允許。看著西施一臉凝重，她在沒有說什麽，心中卻有了算計。

第二日午時，杏兒果然被一隊軍士從宮中架出來，她口中只是啊啊大叫，四肢拼命掙紮。軍士被叫的翻了，索性堵住了她的嘴，一路將她拎到市井之中示眾。西施和鄭旦老早便混在了人群中，鄭旦悄悄問西施：

“夷光，你怎麽安排的？”

西施咬了咬嘴唇，敷衍道：“一會兒她下水，自然有人救她，不必心急。”

其實她口中說的人，便是自己。西施從小就在河裏玩，水性好得很，救個把人並不是問題，可是她非到萬不得已，根本不想在這個當口拋頭露面——叫人看見西宮娘娘下了水去救一個萬眾唾罵的宮女，夫差還不得氣死？所以今日她穿的極為樸素，妝容全無，雖然依舊掩蓋不住絕美的姿色，但一縱身之間，誰也不會想到她是西宮娘娘。

軍士在人群中宣讀了杏兒的罪狀，將她說的一無是處。看看午時三刻要到，便將她領上了臺子，不由分說裝在了一個麻袋之中，又在其中放了幾塊巨石，紮緊了袋口。

鄭旦下意識別過臉去，卻赫然發現西施不見了，她焦急地四處尋找，連衣角也沒見到。而西施卻已經靜悄悄向著江邊靠去，只等那些軍士發令，便要縱身躍下。

此時果然一聲鑼響，軍士連拖帶擡，將那個麻袋幹幹脆脆地丟入了江中。只聽咕咚一聲，一個大大的水花濺起，那袋子如船錨一般，直挺挺地沈了下去。眾百姓皆是拍手稱快，簇擁著軍士紛紛聊了起來，再沒人去管那江中屍體——這般被活活沈屍，任你水性再好，哪裏活的成？

西施見時機已到，堪堪要躍入水中，忽然見到人群中黑色的影子嗖的一聲鉆入了水中。她頭皮一炸，方寸大亂，這身形和著裝，不是阿枝又是哪個？明明沒帶她出來，她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而且她不是不會水嗎？這般跳到江心去，無異於自殺呀！

想還沒想完，西施便發足狂奔，沿著江岸一路跑一路張望，看看阿枝究竟是跳到了什麽地方，好下去救人。

阿枝一入水便打了個冷戰，明明氣息還充裕，卻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拼命忍住想呼吸的欲望，拼命向下游。越向下，越覺得腦袋發脹，耳朵眼睛都疼了起來。她強忍著恐懼伸手抓住了那個袋子，卻因為袋子太重，隨之被拖向了更深處。阿枝死命不放手，一邊抽出匕首，將袋子劃破。杏兒尚自清醒，見有人來救，暗淡的眼睛忽地又有了神采。阿枝剛剛將杏兒手腳上面的麻繩劃開，忽然覺得再也憋不住了，吐出一串氣泡，不由自主地張嘴呼吸，嗆了大口的水進來。

幸運的是，杏兒竟然水性很好，見阿枝如此，慌忙帶著她向岸邊游去。岸上西施忽然見到水中動靜，也立刻奮不顧身地跳上去，和杏兒二人連拖帶拽，將阿枝扯了上來。

可是阿枝卻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西施萬分焦急，顧不得氣喘籲籲的杏兒，慌忙去救阿枝。阿枝的胃已經鼓了起來，看得出喝了不少的江水，西施連掐帶按，水不斷從阿枝嘴巴鼻子中湧出來，可卻還是沒有氣息。

西施急的滿頭大汗，卻忽然被人一把扯開，她回頭一看，竟然是杏兒。杏兒像西施點了點頭，轉而伏在阿枝身上，捏住她的鼻子便向阿枝口中吹氣。

“你做什麽！”西施見狀大驚。

杏兒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卻並沒有停止的意思。西施見杏兒行為古怪，但神色焦急，確實是在救阿枝的樣子，也不便去打擾，只能皺眉望著。杏兒時而呼氣，時而雙手附在阿枝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壓，重覆了四五次，阿枝忽然重重地咳了起來，嘴巴鼻子中都噴出水來。隨即，她忽然張開嘴，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繼而又劇烈地咳起來。

西施見狀，心裏一松，可鼻子卻酸了，一時沒有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杏兒回過身，向西施行了個禮，動了動嘴唇，似乎再叫“娘娘”。

“謝謝你……我……”西施什麽也說不出來，杏兒有此一劫，全因她起，如今她卻救了阿枝……

杏兒搖搖頭，指了指阿枝，又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她已經沒事了。

西施掏出一個腰墜遞給杏兒，道：“你自去罷，遠離吳國越國。用這首飾換點錢，可保你三年無虞，餘下的事，靠你自己了。”

杏兒結果首飾，跪下來，向著西施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又向著昏迷的阿枝拜了一拜，伸手在地上劃了個“謝”字，便匆匆忙忙，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阿枝悠悠醒轉，只感覺自己躺在一個軟綿綿的懷抱之中，轉眼一看，西施正又是惱怒又是憐惜地看著她。

“你怎這般胡來？若不是有些武功底子，恐怕早就……早就……”

阿枝道：“我這不是，咳咳，不是沒事麽。本來能再堅持一會兒，可是我害怕，一害怕就亂了……是你救我的嗎？”

西施搖搖頭：“是杏兒救的你。若不是她水性好，你們兩個，恐怕一個也活不成！你真是……真是太亂來了！我明明叫你不必理會此事的，你卻……”

“你不是說，那人死了，你會不安嗎？我不能讓你不安。”

西施道：“她死了，我會不安，你死了，我恐怕要悲痛欲絕！怎麽不想想，你和她在我心中，究竟孰輕孰重？”

阿枝笑笑：“原來我在你心裏那麽重要！”

“傻瓜！”西施輕輕嗔道：“你我都好好的，就比什麽都強。天下之人再傷再死，都可以與我無關，你卻不同，明白麽？”

阿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道：

“好像懂。就像我可以殺任何人，但我絕對不會傷害你，這是一樣的。”

西施點點頭：“你雖然很多事都不明白，卻一點就通，當真聰明得緊。我本來覺得，應該讓你保持一份淳樸的心境，但人在深宮，勢必要接觸到許多是非，看來有必要講一些給你。”

阿枝忽然抿了抿嘴：“你和範蠡，和鄭旦，是一夥的。鄭旦喜歡範蠡，範蠡卻看中你。伯嚭是吳國人，但是好像很怕你們，夫差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合夥騙他。伍子胥不上當，你們便合夥殺了他。這其中緣由我不明白，但是誰對誰好，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西施大為驚訝，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這阿枝看似懵懵懂懂，其實比誰都明白。縱使她想不清楚個中因由，但卻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看出各方關系，當真敏銳得很！

“那你說說，我騙了那麽多人，算不算是個壞人？”

阿枝道：“你是好人壞人，和我無關，你是我的夷光。”

西施緊緊抱著阿枝，心中五味雜陳，忽然便明白了她為什麽如此依戀阿枝。在阿枝眼中，她不是吳國的王妃，不是越國的細作，身上沒有覆國大業、沒有恩怨糾葛——她只是自己，只是施夷光。

這個無法無天、胡作非為的女子，卻給了她一個清凈安寧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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