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報信吳宮，稟報說鄭旦重傷，吳軍和齊軍兩敗俱傷無力爭鬥，吳王決定待鄭旦恢覆一些，軍士休整一番，便要班師回姑蘇城。消息傳到西施那裏，她立刻緊張起來。一來她擔心鄭旦的傷勢，二來阿枝尚在身邊，還沒想到好的方法敷衍。

於是甫一得到消息，她便十萬火急去找伯嚭，太宰府一行家丁見了西宮娘娘，剛要去稟報，卻被她攔下，說是不要聲張。下人們知道娘娘尊貴，也不敢太過阻攔，做做樣子便放她進去了。西施疾步進入庭院，轉過一條石徑便忽然聽到隱隱約約的談話聲襲來。她循聲而去，越走越聽著這兩個聲音耳熟，一個自然是伯嚭，另一個竟然好像是範蠡！

她心頭一驚：這怎麽可能？範蠡怎麽可能沒送消息便擅自來了吳國？莫非是為了阿枝？若果真如此，他先見到伯嚭說起阿枝的事，這兩個人同心同力，她便磨破了嘴皮子也未必有用了。

西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躡手躡腳靠近窗戶，將耳朵附在窗邊細細聽去。

“範大夫，你懷疑阿枝藏在西宮娘娘那，我們也不好下手啊！縱使我權位再高，那畢竟是在朝堂，沒理由帶人搜查後宮不是？”

正是伯嚭聲音。

“太宰大人，吳王將那刺客托付給在下，這是對我越國的信任。現在她不顧世人眼光逃走，在下面上無光，整個越國面上無光……若是叫吳王知道阿枝帶著武藝不知所蹤，定也要惶惶不安！這是天大的事，您不能不管啊！”西施聽得這一番話，愈發焦急了起來，開口閉口便稱越國，這個人不是範蠡，還能是誰？

只聽伯嚭話鋒一轉：“你說你……鎖著她便是了，為什麽非要娶她呢？以你位高權重，真地會看上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刺客？門不當戶不對的，究竟是圖個什麽啊？”

範蠡輕嘆：“我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她死活想著要走，我想一個女子，總歸成了家，便安了心。待得兩三年後她見得多了，懂事了，我再給她另尋一個好人家就是。沒想到她根本不吃這一套。也是我的錯，我不該將她當做尋常女子加以揣度……”

西施在窗前冷哼一聲：這範蠡說得倒是好聽，好像一切都為阿枝著想，實際不過看低了阿枝，利用不成，反而被倒打一耙。

此時只聽伯嚭道：“範大夫，你的做法雖然有些下作，但是也不無可取之處。阿枝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連老夫也想不到有什麽辦法能牽制她……只是你怎就確定她一定在西宮娘娘那裏？”

範蠡道：“阿枝是封子平手下刺客，刺客一職，本來應當獨來獨往，沒些朋友。不過以她手段，怎能無故被吳國抓起來？定是聽說北宮娘娘要被處死，這才以身犯險，自投羅網。憑這一點，可以斷定她們確實有舊。北宮娘娘早先是貧民百姓，又武藝高強，無意間和刺客交了朋友也不無可能。如今阿枝走投無路，不去尋她，卻去尋誰？但現下北宮娘娘身在齊國，阿枝能投靠的，也只有西宮娘娘一人，想必西宮娘娘看在北宮娘娘的面上，定會欣然收留阿枝。她們兩個女子，哪懂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伯嚭支支吾吾：“說是這麽說……可也不過是你的推斷……萬一……萬一什麽也沒有查到，還讓娘娘怪罪下來，我怎麽辦？”

“你放心，西宮娘娘和我是故交，她絕不會告發你的，只要太宰大人謹慎行事便好。”

西施聽了便氣不打一處來，這範蠡好像吃準了她不敢似的。雖然她確實不會輕易告發伯嚭，可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當真不舒服。略一作想，她決定立刻現身，先發制人。

伯嚭兀自和範蠡商討著阿枝的事，西施卻是猛一推門進來了：

“範大夫，此事萬萬不可。”

範蠡一驚，見是來人西施，方才松了一口氣。伯嚭見狀道：

“西宮娘娘到此，怎麽下人也不通報一下，真是沒了規矩。臣有失遠迎，萬望娘娘恕罪。”

西施優雅地笑笑：“太宰大人何罪之有？夷光本是不想勞煩太多人，因為今日來尋伯嚭大人，是為私事，沒成想連範大夫也在，剛好省去我一番筆墨。”

伯嚭看了看西施走來的方向，便知道談話都叫她聽見了，於是也不遮掩，直截了當便問：

“娘娘為何不許臣暗查此事？或許娘娘有所不知，那阿枝可是極其厲害的人物，若真埋伏在宮裏，連娘娘也要不得安寧的。”

西施笑笑，坦誠道：“你不必查了，阿枝確實在我那裏，已經住了幾個晚上了。”

伯嚭大驚：“哎呀，娘娘糊塗，阿枝是範大夫的妻子，又是重犯，縱使私交再好，又怎可留在身邊！”

範蠡狐疑地望著西施，心想既然阿枝確實在西宮，怎地西施連封信也不給他回？有甚麽難言之隱不成？難道是被阿枝威脅了？他滿腹的疑問冒了出來，切切問向西施：

“既然娘娘知道阿枝下落，合該將她交出來才是。阿枝……阿枝不懂事，驚擾了娘娘，此罪範蠡抵過……”

“別說了。”西施猛地皺眉打斷道。雖然知道範蠡對阿枝是虛情假意，但西施卻實在見不得他一副處處維護阿枝的樣子。這是她敬重的那個範大夫嗎？如今虛與委蛇，明明被人聽見了自己的下作手段，卻毫不坦誠，簡直是面目可憎起來。

範蠡一楞，避過伯嚭的目光，一臉責備地看向西施，似乎在說：阿枝不懂事胡鬧，你也胡鬧麽？

西施卻不以為然，徑自道：“我放阿枝回去，你們定然拘束她一輩子，試問我如何狠得下心？再說，等她武藝盡數恢覆，這世間哪裏有人鎖得住她？君子以情動人，以理服人。不是夷光自誇，我想二位大人也應該看得出，世間只有我和無家才管得住阿枝，她不是逆來順受的人，與身披枷鎖相比，她在我們身邊藏著，反而要安全得多。”

“可是吳王就快回來了，娘娘總不會糊塗到要將那麽大一個人藏在宮裏吧！”伯嚭有些焦急。

西施行了個禮：“所以夷光今日是來請二位大人幫忙的，拜托二位大人給出謀劃策則個，怎樣才能讓阿枝避過宮中耳目？”

“且不說吳王，就是吳宮尋常衛士，也有許多見過她，除非你毀了她的容貌，叫人認不出來。”範蠡默默道。

西施瞪了範蠡一眼，轉而望向伯嚭求助，伯嚭卻不同於範蠡，確實皺眉思考了起來。

“我認識一個人。”伯嚭幽幽道：“也是以前封子平手下頂級的刺客，如今告老還鄉了。她作得一手好人皮，就是以此手段騙過了重重追緝，至今也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個什麽面目。不過她出價一向貴得很……”

伯嚭不再繼續說，有意無意地向範蠡瞥了一眼。範蠡見伯嚭那貪婪的目光，又見西施一臉凜然，心中有些惱怒。奈何伯嚭在場，他沒法呵斥西施，為了大局，只得咽下一口氣：

“罷啦，罷啦，就依你，錢我出，但一定要天衣無縫。”

伯嚭呵呵一笑：“你放心罷，絕對沒有問題。”他已經摸清楚了，範蠡和西施雖然常常威脅他，但其實這二人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會將他供出去。那個做人皮面具的女子，其實是他年輕時的老相好，絕對可以信任，所以伯嚭此番覺得贏面略大，所以兵行險招，管他後事如何，先撈他一票再說。

範蠡說罷，重重地抱過拳，皺眉拂袖而去。西施略微和伯嚭施了個禮，也便跟了上去。

到了小徑幽深處，範蠡忽然回過身來：

“你是怎麽回事？這事要是鬧大了，天都要捅個窟窿！”

西施不卑不亢：“所以……絕對不能鬧大呀！”

範蠡嘆了口氣：“你心裏還有我沒有——我是說，還有越國沒有？”

西施道：“夷光一刻也不曾忘記越國，一刻也不曾忘記吳國殺母之仇，至於範大夫……將你放在心裏的大有人在，不差我一個，當然也不差阿枝一個，您說是不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範蠡卻已經聽了個明白，心中又恨又怨，狠狠地甩下一句話：

“我不管你心裏有誰，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西施回禮：“夷光現下，只是吳國小小的西宮娘娘而已。”

“哼！”範蠡轉身而去，卻被西施拉住袖口，他轉過身來，眼中仍然有怨有怒。

“範大夫，夷光尚有一事相求。”

“還有何事。”範蠡沒好氣地說。

“希望您能解除與阿枝的婚約，當年您也對天發誓過的，說大業不成終身不娶，如今卻親手打破了誓言。夷光知道，您也是為了越國長遠著想，不過若是給無家姐姐曉得了，怕是要心痛死了。要知道無家姐姐又是將軍又是王妃，不僅牽扯後宮糾葛，還要參與朝黨爭鬥，苦撐到現在都是因為心中有個您。若範大夫盡早……盡早休掉阿枝，我定然幫你保守秘密，不叫無家姐姐傷心。”

範蠡惡狠狠道：“你這些年是怎麽了？學會威脅我了？聽你的意思，我要是不休掉阿枝，你就要告訴鄭旦？那我這一番苦心，豈不都白費了！你還將不將我放在眼裏！”

西施不慌不忙：“範大夫有些做法，實在是讓夷光看不順眼，所以或許出言冒犯了。不過紙包不住火，縱使夷光不說，無家姐姐早晚也要知道的，到時心緒波動，怕是要叫人看出破綻來。您現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範蠡咬牙切齒：“行行行！你回去把那姑娘看好了，如再有差池，你我百死莫贖，都等著做亡國之奴遺臭萬年罷！”

說罷甩開西施的手，頭也不回，氣呼呼地離開了。

西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本沒想過能輕易說動範蠡鋌而走險，好在範蠡一顆心在她身上，對她所言雖不是言聽計從，但也不想真的撕破臉皮——因此才能勝他一絲一毫。在愛情中，誰愛誰多一點，便先輸了一局，何況範蠡的愛，多得又豈止是一點？西施想到這裏，不禁覺得好笑，似範蠡這般性情中人，縱使再聰明精幹，在懸殊的愛面前，什麽國仇家恨都只是紙糊的一般。若他愛上的不是個越國細作，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吳國娘娘，恐怕越王想要靠他反攻，卻是難了。

“呵呵……”西施自嘲地笑笑：都是一樣的，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是一樣的，她也並沒有資格嘲笑範蠡。範蠡利用了鄭旦的愛，可她不也利用了他的？她倒也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只是可憐了鄭旦，還兀自被他不時寄來的書信逗得眉開眼笑，恐怕此時在戰場刀光劍影裏，也還惦記著他。殊不知，她心裏那個人，從來就沒對她講過半句真心話。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呀 間諜真是不好寫啊，前面編了一堆瞎話，寫著寫著自己都要忘了，改了半個小時的BUG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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