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伯嚭果然帶著一個人趁夜來尋西施。那人披著一個大大的鬥篷，除了鼻子和嘴，一律被陰影遮蔽，隱隱約約從步態看出是個女子。

西施知道這位十有八/九是當日伯嚭提到的那個人，卻還是戒備地問了一句：

“太宰大人，這位是……”

伯嚭做了個“噓”的手勢，拉過西施便向內室走，一邊低聲道：

“這位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奇女子，道上叫做桃花，絕對可以信任，別的你就別問了。事不宜遲，快些叫阿枝姑娘出來罷。”

西施疑惑地看了看桃花，她已經將兜帽摘了下來，蒼白著一張臉，目光陰郁地望著她。西施不禁從頭到腳打了個冷戰，連忙將目光閃開，擡起頭望向房梁。

阿枝正橫躺在房梁上向下望，見西施向她輕輕招手，便縱身翻下來，雙手插在袖中，不客氣地問道:

“夷光，他們是誰？”

西施道：“這二位很可靠，是來幫你的。不要擔心。”

阿枝這才將手從袖子裏拿出來，點點頭。

桃花一直瞥著阿枝的袖子，見她將手拿了出來，冷笑一聲：

“女娃娃，在我面前不要班門弄斧，你左袖有一把匕首，右袖有三支飛鏢，以為我不知道麽？”

聲音有些沙啞，語氣不善。

阿枝神色一凜，驚詫而疑惑地望了望她。

伯嚭忙打圓場：“都是……都是自己人，別這麽劍拔弩張的，快辦正事。”

還沒等西施有所動作，桃花便一把牽起阿枝，將她帶到鏡前按在了椅子上。阿枝暗暗心驚，那只手看起來柔柔弱弱，卻鉗子一般有力，卡得她難以動彈。這人的武功，雖然不及她鼎盛時期，但要比她現在高一些。桃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讚嘆這個女娃娃，她雖然武功不及自己，但底子很深，剛才她下意識的掙紮，力道極大，再過幾年，武功超越自己是肯定的。

桃花利落地打開箱子，西施瞥了一眼，見那箱子中有各式各樣的畫筆、刀子、顏料，還有幾張白白的半透明的人皮泡在不知名的液體裏。她想到那是活生生從人身上剝下來的，頓時一陣惡心感傳來。

“你要我將她變醜還是變美？”桃花不說多餘的話。

西施想了想，問道：“在宮裏……哪一個更安全？”

“變醜。”

“那……那就變醜吧。”

桃花拿出一張人皮，仔細擦了擦，放在阿枝臉上比了又比，神情呆滯了片刻，道：

“面具一帶，可保五年不壞，不過一旦摘下，便不可再帶……這女娃娃怪好看的，你真的要給她易容？”

西施看了看桃花，抿嘴道：“可……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呀。”

桃花道：“辦法倒是有，我會做一種特制的面具，可反覆使用，但是每次最多只能帶十二個時辰，時間久了會中毒，帶得越久中毒越深，需得休息兩個時辰以上。而且這個價錢嘛……”

西施皺起眉頭想了半晌，終於還是輕輕問阿枝：

“阿枝……你想要哪一種？”

阿枝只低聲道：“要是可以……我才不要變醜呢！”

西施想著夫差在宮中每次也呆不過半日，便點點頭道：

“那就第二種吧，價錢不是問題。”

桃花便著手開始制作，飛快地勾勾畫畫起來，不足半個時辰，便做好了一張面具。她將面具在阿枝臉上貼好瞧瞧，似乎又有些不滿意，又在上面畫了幾筆，吹了吹，將阿枝轉過來面向西施。

西施仔細看去，阿枝已經變了一個摸樣，左半邊臉溝溝壑壑地全是傷痕，右半邊臉隱隱泛著青色，有些猙獰，若不是一雙眼還那樣清澈見底，她幾乎要認不出面前那個人了。

“你過來。”桃花向西施示意。

西施走上前去，桃花卻一把將她拉到墻角，輕聲道：

“我問你，這女娃娃今年多大？”

“您問這個……”

“你放心，我只是見她可愛，隨意問問，不會說出去的。”

西施點點頭：“她是個孤兒，生辰不詳，大約二十二三歲。”

“她是越國人？”

“你怎麽知道？”西施訝異。

桃花沒有回答，繼續追問道：

“她是不是從苧蘿山來？”

不用西施回答，桃花已經從她表情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桃花嘆了口氣：“她的面目似極我師妹。當年師妹不顧阻攔，和一個越國刺客私奔，後來雙雙被俘，為了以絕後患，主人讓我將她未足月的孩子處理掉。我不忍，將她棄在苧蘿山腳，由她自生自滅去了。”

西施大驚：“您……您說阿枝是……”

桃花搖搖頭：“我也不能肯定，他父母都不在了，我只是偶然想起此事而已。你也不必告訴她，免得橫生枝節，因為殺害她父母的人，也已經不在人世，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這件事壓了那麽多年，我也是一吐為快，你全當什麽都不知道罷。”

“好，我懂。”

話畢，桃花又恢覆了一臉陰沈，將木箱收拾好，兜帽一帶，對西施道：

“剩下的錢，不用著急，讓伯嚭給我送來就好。”

西施一路將桃花送至門口，桃花忽然拿出一紫一綠兩個小瓶子來：

“紫的這一瓶內服，綠色的外用，萬一那姑娘哪天真地中毒了，可保一命。”

西施感激地收好，看看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便為伯嚭指了一條小路，二人自去了。

阿枝帶著面具，只覺得臉上癢癢的，不經由西施同意，便一把撕了下來，疼得齜牙咧嘴。西施見狀慌忙走過去，道：

“別這樣用力，多疼啊！”

阿枝道：“這張臉這樣醜 ，你會不會嫌棄我？”

西施道：“我怎麽會嫌棄你呢，再說，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又不是讓你整日戴著，你就先委屈一下罷。”

五日剛過，夫差便回了吳宮，第一件事便是將鄭旦送入北宮，囑咐人好生看管。傍晚西施算定夫差八成要來，急急忙忙讓阿枝將人皮戴好，想了想，又給她弄了一副青銅面具戴在臉上。

阿枝皺皺眉：“怎麽還要帶一層？好難過啊。”

西施道：“我自有考慮，等夫差來了，你便明白了。”

半個時辰之後夫差果然到了，剛剛進門，便發現一個戴著面具的陌生女孩，眼神不善地望著他。他仔細看了看那女孩，忽然覺得那眼神和身形都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出來是誰，便向西施開口：

“這是新來的婢女麽？”

西施笑道：“那日在城中見到一個乞丐，我見她無依無靠的，便擅自做主將她帶到宮裏來了，想著您在前線，沒有將這芝麻蒜皮的事和您說，希望大王能恕罪。”

夫差道：“愛妃想收留個把宮女，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她為何戴著面具？”

西施道：“不瞞大王，這姑娘早先受人迫害，導致面目全非，形貌醜陋，怕嚇著大王。”

夫差仍舊眉頭緊蹙，不由地向阿枝走過去，阿枝根本沒想過要問好，呆呆地立著望向西施，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讓她將面具摘下來，寡人看看。”

西施一擺手：“還是不必了吧……她臉上的傷痕，真的很是駭人。”

見西施遮遮掩掩，夫差更加覺得這姑娘十分蹊蹺，伸手便要取下阿枝的青銅面具。

阿枝下意識地一偏頭。

“嗯？”夫差有些惱怒。

西施忙賠笑：“小……小若，你把面具摘了吧。大王，她剛來，不大懂規矩，不要怪她。”

阿枝看了看西施，輕輕將面具摘了下來。夫差定睛看去，只看了一瞬，便將頭偏過去，示意阿枝將面具戴上。

西施默默向阿枝點了點頭。

“驚嚇到大王了吧……”西施柔聲道。

夫差咳了一聲：“沒關系，是寡人自己要看的。這姑娘有些不懂規矩，見了寡人不跪，也不知問安，你好生教導教導她……”

“臣妾謹記大王教誨。不知大王今日可在望湖宮過夜？”

夫差道：“不了，寡人就是來看看你，旅途勞頓，寡人要好生休息一下，過些時日再說罷。對了，無家傷重，寡人剛剛回來，恐怕事務繁雜，沒有時間好好照顧她。你就替寡人多操操心。”

西施聽夫差不留下，心中樂不可支，臉上卻流露出一絲遺憾來，道：“無家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大王放心罷……那……那您保重身體……”

夫差哈哈一笑：“怎麽了？想念寡人了？等這陣子忙完了，寡人便好好補償你。”

西施裝出一臉嬌羞之色，將夫差送至門口，轉身便冷著臉走了回來，啪嗒一聲將門鎖死。

阿枝摘下面具：“他走了嗎？”

西施松了一口氣：“走了，你以後要規矩一點，該跪的時候要跪，該恭敬的時候要恭敬一點。”

阿枝扯下人皮，狠狠地揉著臉，道：

“我可不想跪他，我討厭他。”

西施看見她拼命揉臉的樣子，覺得很是可笑，走過去將她向懷中一拉，撫了撫她有些略微發紅的額頭，道：

“別這樣揉……皮膚會松掉的……以後規矩一點，你就算是為了我，好不好？”

阿枝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

對於夫差這種疑心重而且自作聰明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故意引起他的疑心，然後將疑心去除。就像那個青銅面具，夫差覺得這面具之下必有蹊蹺，結果卻什麽也沒有發現，他便再對阿枝沒了疑心。殊不知，那青銅面具只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真正的偽裝，還在更深的地方，雖然觸手可及，卻仿佛永遠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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