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狐朋狗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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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入學之初,在儒家經典《詩》《書》《易》《禮》《春秋》五經中選了《春秋》,在服虔文門下為學生。

太學生稱老師為博士,凡塵雖是服博士所收的最年輕的弟子,但學習卻異常刻苦,夙興夜寐,加上本身基礎厚實,無論是“射策”或“策論”的測試均對答如流,顯出過人天賦。

或許生活實踐開闊了眼界,特別是“試誦說”的“善論難”,凡塵妙語連珠且言必有中,深得服博士欣賞,入學半年服博士便令他為諸生的小博士,未及一年,只要他出現在課堂上,無論坐在那個位置,周邊竟然都圍著一群學生向他請教,他怕太過招搖,每每選最靠後的位置坐下,卻使得後面的位置極是搶手。

好在太學學風極好,博士鼓勵學生以長帶幼以好帶次,多研究多發言。也因有了凡塵,服博士很是愜意,常由凡塵代課而自己躺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還很是想不明白為何有人怕學生超越自己,如此這般能享受前浪被後浪拍在沙灘上的閑適,何樂而不為?

溫飽不愁,凡塵本以為能安心求學,卻又為名聲所累。太學生多是官宦之子,且不乏門閥豪族,見凡塵人才俱佳,便於課餘飯後以研討為名將其拽到背陰處,以妹妹姐姐相許的有之,以女兒孫女兒相許亦有之,搞得凡塵不勝其煩又不可得罪,便對外一律宣稱,父母早在家鄉為自己聘了人家,方才解脫。

又猝不及防從背後跳出一塗脂抹粉的學生將他摟住,那香艷厚唇觸及凡塵臉龐,卻是一個斷袖,喘籲籲要與他發生一夜情,氣得凡塵一把掙脫斷袖的雙臂,持劍大吼:“我像斷袖麽?你那只眼睛看我是斷袖?你說出來老子保證將它挑出來餵狗,好助你看天下時一目了然。”

那學生諾諾道:“你從不與師兄弟們逛花街柳巷,不是斷袖能是什麽?啊!難不成你龍陽不舉?”

凡塵拔劍便朝這個學生剌去,饒是斷袖躲的快,後襟仍是被凡塵削下一大塊。凡塵冷言道:“若在五步之內再撞著你,便不只損了衣裳這麽簡單了,看好你的命根子。”

斷袖嚇得捂住前襠飛也似地逃離。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太學生多的是胸懷天下、意氣風發之人,凡塵有幸結識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同窗,閑時相約縱論古今、針砭時弊,更有好友尹珍銘,與凡塵惺惺相惜,二人論起治國理政,時常徹夜促膝長談,甚是投機。

這尹珍銘長得面如滿月,鼻似懸膽,目若燦星,性子甚為豪闊,常邀約三五好友一起尋處茶坊酒肆開懷吃酒。

是日適逢尹珍銘約了唐子秀、麻曉天、焦擊等人在西苑湖上泛舟吃酒,等了半晌方見凡塵一臉怒氣匆匆而至,便問他何事耽擱,凡塵將所遇之事略說了幾句,恨恨罵道:“什麽狗屁龍陽不舉。”

眾人聽罷已是笑到手腳抽筋。

尹珍銘笑道:“欲堵那悠悠眾口,你便只有成親一條路可走,兄長我給你操持,如何?”

凡塵一臉警惕地看著他道:“謝過尹兄美意,但婚姻之事豈能兒戲,必得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況我在家鄉已然定親,兄臺,你有姐姐妹妹的,還是另擇高技罷。”

尹珍銘笑而不語,其餘三人等不及連連說道:“吃酒吃酒,遲到的自罰三杯。”

凡塵坐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太學的學制也應改改,雖說沒有年限規定,今年考不過仍可下年再考,但亦不可如此這般年覆一年地參考,永無止境。你等看見太學裏多少白頭老者,占著校舍不說,空閑時便如無頭蒼蠅般四處物色女婿孫女婿。依我說,每人一科限考三次,三次不中,收拾行李回鄉該做甚做甚。”

彼時太學采用單科結業方式,太學生學滿兩年便可參加各科的答辯考試,通過了便算結業,通不過的可延讀,下次再考,且不限次數。考試通二經者授“文學掌故”,通三經者授“太子舍人”,通四經者授“郎中”,亦可選擇不授官職,留校繼續深造,下次參加另一科的考試,依此類推,直至博通五經為止,而已授官職的畢業生亦可回校參考,成績作為繼續升官的依據。考試方式,一般是各科經典學完後,由該科博士主持答辯,以能通曉經書多少來分次第,五十道論辯題,解釋多者為上第,引文明者為高說。

凡塵入讀的第二年,適逢開考,服博士破格讓他參加,他小試牛刀便連過了《禮》及《春秋》兩經,均中了上第,按例,凡塵可憑此在京師或回地方任個小官,但他選擇留在太學,且懇請服博士將他考中的消息暫且壓下,以免影響後續學業,服博士聞言極為欣慰,有此虛心向學的學生,後輩可期,便湊明官家暫且不宣凡塵中榜之事。

眾人聽罷凡塵的限考言論不免又是大笑,長得極為秀氣儒雅的江南才子唐子柒調侃道:“你是‘任它滿園春色宮墻柳,我只獨上西樓觀斜陽。’也只有你有此等艷遇,卻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我等在太學也有二三年、也有四五年的,不見有人上趕著送媳婦,你不屑於當女婿孫女婿的,不妨讓以我等,此處便先替兄弟們謝過了。”言畢眾人舉杯紛紛言謝。

尹珍銘卻認真道:“太學是有許多需要改革的地方,塵兄此良策可通過服博士給官家獻上。”

凡塵笑道:“免了,那些烤得焦糊半焦糊的老爺子們若被趕出太學還不得提劍活剮了我。”

高大挺拔、風度翩翩的東北漢子麻曉天笑道:“殺了你便罷了,如是老爺子們考不取功名便被趕回家鄉,養不活女兒孫女兒,都要將她們嫁與你,先不論你能否活得過三生三世,家有十裏桃花卻是一定的,到時龍陽想舉卻也有心無力了。”話音剛落笑得將一口酒噴到坐在對面略顯矮胖卻也儀表堂堂的西域士子焦擊身上,焦擊笑得跳腳避之不及。

凡塵一看眾人有將他作下酒菜的架勢,趕緊轉移話題,問焦擊:“焦兄,出門時見你的長隨小廝趕著馬車出了校門,可是去趕南門的糧市?”

焦擊道:“昨日在郊縣收得一車粟米,趕著今兒出手。唉,只是稅賦越發重了,一趟來回只夠半月嚼用,如能減輕些稅賦便好了。” 焦擊靠仆人租車販糧賺取生活費。

麻曉天接著他話頭道“我等早想實現財務自由,然宦官當道,課稅不減反增,何時是頭?”

尹珍銘正色道:“閑時莫論人非。我等狐朋狗友今兒只談風花雪月。”

眾人附和:“對對對,只談風花雪月,今夜月色正濃,牡丹開得正盛,花間月,人間酒,我等該作詩作詩,該吃酒吃酒,不醉不歸。”

酒酣處,眾人望著掛在天邊的一輪滿月和水面上隱隱綽綽的月影,不由勾起思鄉之情。

唐子秀對月長嘆:“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麻曉天接道:“青山一道共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眾人都笑,道:“該罰,便只談風月,你卻連雲雨都有了。”

撐船的身段曼妙的船娘輕煙過來湊趣:“船上有三十年珍藏的女兒紅,只是價錢貴些,不過‘酒傾無限月,客醉幾重春’,甚是值得。”

西苑湖上此類五彩繽紛的畫舫不少,通曉風情的船娘是標配,交情淺的陪酒助興,進而可當紅顏知己,再進而可赴巫山雲雨。日常狗黨的這幾個狐朋是不屑於上此種畫舫的,只是今夜中秋,唐子秀即興提議月下夜游。

唐子秀笑道:“輕煙小娘子,你要賣酒便直說,將那女兒紅取幾壇來,我等以你的秀色佐酒。”

麻曉天見抱著酒壇子的輕煙,半遮半掩的前胸被酒壇壓得堆山砌玉,說不得伸手攬在身旁坐下,那輕煙卻直直地盯著凡塵,捕捉著這位容顏絕美的塵公子笑容裏隱藏著的一絲苦澀。

麻曉天調侃道:“輕煙小娘子,眼神朝那看呢,你這徐娘看看我便罷了,倘家有女兒,倒可以牽手此位塵公子,他可是尚未娶親。”

凡塵方才註意到這個名為輕煙的船娘,打扮得甚是魅惑,一襲淡粉色衣裳,一條白色緞帶系著纖腰,媚眼含情,櫻口微張,整個人恰如一樹春風碧桃,只是臉上的香粉恁厚卻依然掩不住臉上黃斑,凡塵眼中的苦澀轉為郁悶。

到京師之初,凡塵一見著那等年青漂亮的女子,心情便極為煩悶,他不知何故,還以為自己有病,由此緊張了一段時日,及後才明白原是聯想到夏侯靈山,那是他避不開除不掉的心病。

今夜中秋,思鄉情切,然故鄉卻有靈山,更覺滿心愁苦,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靈山,他說不出靈山那兒不好,可也生不出半分“執子之手”的想法,原想著挨得一日算一日,待靈山等不及自行提出退親,畢竟其父已官升二品,她擇婿的版圖擴大的何止一點點。一時又覺著自己決絕而去的行為確是傷著了靈山,但若非如此,還能有更好的辦法麽?

如此繁覆愁緒,凡塵喝得有些高,怔怔地擡頭搜尋月裏嫦娥,清晰地記起那年中秋遇見的女孩,不由喃喃道:“若為伏波,與子同海,若為蘭草,與子同室。”

眾人聽聞竟是無語,席間驟然安靜,皆是一副“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的情狀。

卻聽一葉並肩而行的畫舫上,一個格外清脆的聲音傳來:“那海鰌竟然飛躍到甲板上,亮出森森白牙朝人撲來,便在此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時,一個少年提著把剔骨刀,一刀砍在海鰌頭上,又持刀左右揮舞,只刷刷幾下,大魚便只剩下了魚骨標本。”

凡塵失笑,目光被說話的青年公子吸引,見他不過舞象之年,雙目湛藍,雖外夷人的長相打扮,卻說得一口流利漢語。

那外夷人亦感覺眾人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免得意,接著更大聲地說道:“從已程不國到合浦,說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都不為過,且旅行之艱辛是你們萬萬想不到的,各位兄臺是未曾遠航過,遠航的海船上,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只有走完海絲路你才會明白,生活不僅是眼前的茍且,還有遠方的茍且與茍且。嘿嘿,話說船上是絕不允許有女人的,特別是遠航的大船,否則禍從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眾人聽出他的用詞,原來是將兩個有相同字詞的詞語首尾相接,怪道聽著有些別扭,更覺好笑。

凡塵卻是聽到他話裏的“合浦”二字,心內一震,酒也醒了大半,便拿著酒樽到船舷邊,隔船問那外夷少年:“此位兄弟,敢問尊姓大名,可是從合浦來?”

少年道:“我是已程不國的啰裏啰嗦,才到的京師,兄弟為何對合浦感興趣,莫非與合浦有緣?”

凡塵道:“我是合浦人氏,姓凡名塵,現在太學求學。啰裏啰嗦兄弟既是從已程不國到的中原,可曾聽說合浦的秦若丹?”凡塵想既然大家走的海路,消息總能互通一二。

那外夷少年聞凡塵此言,瞬間滿臉春風:“你便是合浦大名鼎鼎的塵公子?暴跳如雷貫耳。你算問對人了,我不僅認識秦若丹,我與他還是拜了把子的好兄弟。”

凡塵不解:“秦若丹是你兄弟?”待回過神來又不禁失笑:不是兄弟又能是什麽,那若丹一身男裝,比男兒還要瀟灑幾分。一時竟不顧畫舫搖晃,一步跨到啰裏啰嗦船上,欲待追問若丹近況。

啰裏啰嗦卻扯著他,熱切地道:“你既是若丹的兄弟,我便與你也是兄弟了。”拿著酒壺將凡塵的酒樽斟滿,拉凡塵對著明月磕了三個響頭,將與若丹結拜的詞又念了一遍,方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訴凡塵,他此番到京師,代表已程不國國王向漢朝官家“貢獻”,及後打算回合浦尋一個店鋪做珠寶生意,不日便要啟程,問凡塵是否同行。

忽如醍醐灌頂,直至此時,凡塵才明白了自己的真心,若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早已牢牢占據了自己的全部,心心念念說盡無憑只是相思,凡塵突然即刻便想見到若丹。

凡塵在海邊長大,知道大海的無情,自若丹踏上海絲路那一刻起,他便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她的安危,他恨自己於若丹出海前竟未與她說上只言片語,他害怕合浦一別再無機會相見。今若丹既已遠航歸來,瞬間他下定決心:回合浦,不管結局如何,自己將一力承擔。

都說世上無不透風的墻,凡塵上榜的消息仍是傳至合浦,靈山驚喜參半,死活鬧著要上京師尋凡塵,夏侯先生及娘子勸阻不住,只得又是忙著給她準備行囊,又是忙著尋找進京航船,還得尋找可靠之人旅途照應,待一應事情打點完畢,孰料此時合浦卻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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