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瘟疫苗頭

關燈
事情其實早有端倪。凡家那位五短身材肥頭大腦的管家姜伯到霽和堂請三婆給凡老太爺診視,若丹覺著奇怪,怎的凡府三番幾次要找三婆,便也跟著三婆去看個究竟。

此時已是仲冬,凡老太爺斜躺在鋪著厚厚大毛褥子的紫檀貴妃椅上,肥胖圓臉上一抹青灰,咳得不甚厲害,但有喘不上氣的感覺,神情懨懨的,看見隨後進來的若丹,他雙目卻冒出一束精光。

三婆讓若丹先把脈,若丹將潔白的絲帕覆在凡老太爺滿是老年斑的手臂上,剛伸出兩根手指搭脈,卻被他反手一把握住,喘著氣對三婆道:“你這外孫女生的甚是絕色,可許配了人家?”

若丹嚇得忙不疊將手抽出,一時不知所措。三婆道:“她生下便先天不足,請十萬大山的朱天仙算過命,說不可早嫁,否則不但命不長久,還會克夫。”

那老兒方才作罷,哼哼著向三婆道:“我連日幹咳,少痰,咽幹,咽痛,今日更覺咽痛得厲害。”

三婆覆將絲帕覆在他腕上靜心把脈,又讓他伸出舌頭看了看,再用手背試試他額頭,便囑老太爺好好歇著,和若丹走到外室。

隨後跟出的姜伯擔心地問三婆:“可有何不妥?”

三婆道:“現下還無大礙,但脈相不穩,老太爺最近吃些何物?都去了何處?”

姜伯道:“飲食照常。前日到莊上住了些時日,今日在海星街聽了會子戲,和唱戲的玲兒姑娘纏綿……纏綿了一會。”

三婆道:“老太爺比之前更見燥熱,我先開幾服輕清宣透的桑菊劑,每日三次煎了服食。現天氣涼,老太爺上了歲數,不可勞累太過,在室內將養些時日,待好透了再四處走動罷。”

姜伯點頭應允。

回到霽和堂,三婆問低頭洗手的若丹:“觀凡家老太爺舌苔脈象,可有看出不妥?”

若丹思量著道:“舌紅,苔薄白,脈浮,說是濕濁也不全是,倒有些溫邪犯肺癥狀。”

三婆點頭道:“表面看來確是濕濁,但細觀脈象倒隱隱有些外感病邪。”

若丹邊用力搓著洗手果邊狠狠地道:“一大把年紀了,放著安生日子不好好過,不病邪才怪,聽聞他房裏現養著七八個通房,卻還要找戲子作踐自己,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她對凡老太爺緊握她的手久久不放厭惡之極,又舀了幾瓢水洗了幾遍方才覺著去了汙濁。

三婆看著低頭洗手的若丹脖項間露出的那抺雪白,再將目光上移至她白如凝脂的小臉,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到底年輕,小丫頭剛從外夷回來時被海風吹得淺黑粗礪的臉龐,不及半年又恢覆了吹彈得破的嬌嫩,因而加重語氣道:“你已長大,往後遇到的登徒子必不會少,不可再如孩童時隨意拋頭露面,以後接手霽和堂,第一要緊的是護好自己。”她之前看著若丹日漸一日出落成美人坯子心裏高興,現在卻多了一層擔憂。

三婆開霽和堂多年,專治婦人疾病,且只做坐堂醫師,除婦人生孩子情況危急之外,一般不上門診治,也用不著她上門診治,豪門大戶診療上衙門醫館,小戶人家小病靠拖大病靠扛重病等著面見閻王。如不是上次凡老太爺癥急,姜伯將她請去,她與凡家也不搭界。

若丹鄭重答應:“我會牢牢記著。”

天未透亮,“嘭嘭嘭”的拍門聲在寂靜的清晨分外刺耳,若丹趕緊將門閘取下,卻是秦家丫頭竹枝,她進門叫了聲二姑娘,便跪在三婆面前哭道:“三婆救我。”

若丹忙將她扯起來,道:“此是做甚?有話起來說。”

竹枝又面朝若丹跪著哭道:“二姑娘救我。”

若丹發急:“你不起來我便無法救你。”

三婆也道:“起來慢慢說。”

竹枝只管跪著,一行哭一行說,將凡家老太爺要娶她做妾,岑氏來與她說合,她一口回絕了,說老太爺的年歲足可當自己的阿爺,自己是不願意的。

岑氏便板了臉罵她:一個丫頭,還想一步登天做正房啊,誰不是買來先收在房裏再慢慢上位?現在走明路擡舉你做妾,還答應嫁過去即可脫了奴籍,這實是一樁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喜事。等等向三婆學說了。

若丹奇道:“你在鳳凰山又不出門,他一個老爺子如何便指定要娶你?莫非是我阿媽替你尋的親事?”

若花出嫁後,岑氏便將些年紀稍大的丫頭全部打發了。

竹枝道:“我爸媽替人看守的莊子緊鄰凡家莊子,那日我阿爸病了,太太準了我去探病,路過凡家莊子被凡家老太爺看見,他便托了媒人來與太太說了要討我去做小。媒人說凡老太爺最近身子不適,得了仙人指點,說找個身體強健的農家女兒沖沖喜便好了。”

若丹咬牙道:“這個超惡心的老曱甴。”當地人稱蟑螂為曱甴,因她最討厭蟑螂,故極生氣時便罵一句臭曱甴。轉向竹枝一臉真誠道:“竹枝姐姐你別著急,我有些銀兩,你先拿去給你阿媽,讓她去我家將你贖回。”

三婆搖頭對若丹道:“竹枝是賣了死契的,你阿媽這個節骨眼上怕是不會松口。”她心知岑氏正因無攀附凡家門路著急已久,如何肯放棄這個用丫頭做敲門磚的機會。

竹枝哭得甚為絕望:“如此,我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若丹安慰道:“竹枝姐姐別急,容我想想法子。”

三婆讓竹枝洗把臉喝口水,一起想個萬全之策。

默了一會,若丹道:“有了,你回去便躺倒且拚命咳嗽,說是咽幹咽痛,阿媽必會來叫三婆,到時三婆便稱你患了濕濁,癥極兇險,必得將養好了才能嫁人,將病氣過給凡家可是罪過。”近日患濕濁之癥的人不少,多一個竹枝也不奇怪。

三婆搖頭苦笑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好了不也還得嫁過去?”

若丹揶揄道:“好了便說已被我阿爸收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竹枝才收幹的淚嘩地又淌了下來,抽抽噎噎地道:“姑娘我都快死了你還拿我取笑。”

若丹忍笑,一雙黑亮的眸子看著三婆:“上次我觀凡老太爺癥狀,表面還能撐住,但脈象顯出內裏卻是兇險,恐怕真是想憑沖喜過了此關。”

三婆沈思片刻,點頭道:“確如此,先拖著再說罷了。”如此這般便交代竹枝回了鳳凰山。

三婆和若丹還沒下馬車,岑氏便滿臉焦急地迎上前來對三婆道:“可盼著你老人家了。”

三婆以手握拳捶打著老腰道:“何事如此著緊,天都未透亮沙伯便到了霽和堂。”

岑氏語氣憤懣:“現放著一樁天大的好事,凡府老太爺看上了竹枝,偏這丫頭不爭氣,現在床上挺屍呢。”

三婆不動聲色,讓若丹先給竹枝診視,隨後她老人家又裝模作樣對竹枝望聞問切一番,未了對岑氏道:“竹枝患了濕濁,病癥甚是厲害。”

岑氏心情煩躁,卻也無奈,便將些話語打發凡老太爺請來說項的媒人:“竹枝丫頭患了重癥,已是臥床不起,勉強嫁過去恐害了太爺。不過竹枝素來身體強健,必不會耽誤多少時日,待病好了我一定親自送嫁。”

又將些銀兩給了媒人,媒人便喜茲茲而去,她倒巴不得兩頭都耽誤些時日好來回傳話從中獲利。

用著午膳,岑氏抱怨:“今年不知撞了什麽鬼,許多人得了濕濁。”

若丹停下了扒拉米飯的竹箸,三婆疑惑問:“都有何人?”

岑氏道:“夏侯家的夏侯娘子和雲姨娘,還有東頭的李家大娘子,不過都是些老人家,近日天氣忽冷忽熱患濕濁也不為奇,但竹枝這個賤丫頭,日常牛般強壯的身子,不知跟風發乜野瘟也得著了。”

三婆關切地問:“夏侯家娘子可有問診?”

岑氏滿眼的羨慕:“連日戚醫官往來未曾中斷,上好的人參、鹿茸流水似的送來,唉,與太守府結親的好處可不止這些。”

若丹原還想著去夏侯家問候一番,聞聽此言便打消了念頭,畢竟她也是醫者身份,夏侯家不請自去自是不妥。

秦壯接著岑氏的話道:“這幾日,海星街上的幾個海鮮檔主都得了同一病癥,莫不是疫病?不然為何這相鄰檔口的人齊齊中彩?我還聽聞郡府醫館的小李醫官說縣府醫館有一個醫官得了此癥,街上眾人就此事議論紛紛,海星街門店已關了好幾家,不敢再做買賣。”

合浦縣府衙靠近西門,格局無法與太守府相比,行事也不敢高調,故市人多關註太守府而少提縣衙,只知有太守凡仕林,而鮮少有提縣令韋大緊的,但縣衙再小也是衙門,按例是有醫館規制的。

若丹道:“三婆,我記得前日霽和堂裏兩個官眷在議論此事,韋大娘子進來,還駁了她們說是謠傳。”

秦壯臉上滿是憂郁道:“可不是麽,郡府醫館主事的戚醫官因此將小李醫官訓斥了一頓,說其造謠惑眾,還令其簽下《斥誡書》。現今市面倒也無人再說此事,應該無甚大事吧,倘是疫病又得影響多少生意。”

三婆道:“怕不是如此簡單,大家多留意著才好。姑爺,你與如金先將店鋪收拾一下,只開一半門面罷,過得一段時日看看再說。”又對岑氏道:“你看好家裏大小,日常無事不要出門,如銀端著官家的碗須去當差也便罷了,如飛便待在莊上,不要來回折騰。明日如金到霽和堂拿我配好的藥草回來熬湯,每人每日都按定量喝下,全當提早防備。”眾人頻頻點頭。

晚膳畢,三婆尋個空隙背著岑氏對秦壯道:“你每日悄悄囤些糧食,家裏嚼用人多,別事到跟前著急慌忙。”

秦壯道:“家裏日常都有一個月餘糧,也無須太著緊吧,官府都說要大家放寬心,不是什麽疫病,只是常發於歲末的濕濁,不會人傳人。”

三婆道:“小心為上,你至少得囤半年餘糧,疫情過後必有糧荒。在莊上挖個地窖悄咪咪藏了,除了若飛不能再告訴任何人,免得惹來殺身之禍。更不可告訴你那娘子,她是個大條的,倘她知道,若花、若水必定知道,全合浦便都人盡皆知了。”

秦壯道:“三婆放心,明日我便親去操辦。”秦壯雖半信半疑,但他歷來敬重三婆,凡三婆交代之事皆用心辦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